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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海人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孩子。
这很明显,他姓高桥,父亲姓神宫寺,家庭里没有妈。
更明显的是,他的父亲只比他大十四岁。
他没问过神宫寺“爸爸我到底从哪来”这种幼稚问题,神宫寺当然也没拿些什么领养文件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其实你不是我亲儿子”这种废话。
没必要。
总之他们生活在一起,神宫寺是个称职的爹,高桥是个乖巧的儿子。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吗?
十六岁的高桥突然觉得,还不够。
觉得“还不够”的契机是神宫寺两个月内带了五个不同的女生回家,每次她们走后高桥都要被问一句“你觉得她当你妈怎么样?”
怎么样?
为什么这个家非要有个妈?
高桥没问出来,但他想,一定是哪里还不够,才会让神宫寺想要带一个新的人进入这个两人之家。
高桥开始学习做家务。
“海人,你干嘛呢?”
神宫寺下班回家听见厨房砰砰嗙嗙的,大声喊着他。
走近一看,高桥站在椅子上擦油烟机。
“赶紧下来,站不稳摔了怎么办?”神宫寺还没来得及放下包就慌忙去扶那把弱不禁风的木椅。
“作业写完了?”拍一下高桥的脑门,神宫寺推着他回到客厅。
“写完了,在学校就写完了。”
“真乖。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擦油烟机?”
“突然刷到一个油烟机清洗的视频……”高桥没说实话。
也是,他总不能说,我怕爸爸嫌我什么家务都不做不要我了。
“那也要等我在家的时候再试,听到没?”
“知道了,晚饭吃什么呀?”
“吃咖喱……吃腻了的话咱俩出去吃点别的,你有没有想吃的?”
“咖喱就行。”
“算了,总给你做咖喱吃…我点个披萨外卖。”
“那我去把油烟机擦完。”还沾着泡沫。
“我去擦吧,你回屋歇着吧。”
高桥摁住神宫寺的手腕,不让他去。没有特别的道理,只是他觉得这是自己开始做的事情,应该自己做完。
显然神宫寺会错意,笑得一脸欣慰。
“海人真是长大了,都会帮爸爸分担家务了。”
“……不是。”高桥突然对叫了十几年“爸爸”的人萌生出怀疑的想法:为什么只比我大十四岁却一定要坚持“父亲”的角色? 明明“哥哥”更合适。
说来也是,从四岁住到这里,他就一直叫神宫寺“爸爸”,从来没问过原因,也从来没想过理由。
高桥踩着椅子擦油烟机上干掉的水渍和泡沫圆圈,眼神四处无意识飘忽——他在想十二年之前来到这里的事情。
本来是住在“舅舅”家,不过鉴于后来他再也没见过所谓舅舅,所以这里存疑。三月里风还很冷的一天,舅舅把他带到神宫寺家门口,指着那个金色头发的青年说:“这是你的爸爸,以后你就跟着爸爸一起生活。”
小高桥仰头叫爸爸,神宫寺就把他抱起来,戳着脸说海人真乖啊。
然后他们就一直生活在一起。
他不是没想过,父亲说不定是真的父亲,少年在花田里犯了错什么的。但很快这个猜想就被高桥否定了,因为他这个爹,看着一头金发不良少年似的,其实逃课都没有过。
当然这不会是他自己发现的。
是某天神宫寺的发小替他接高桥放学的时候说的。
“还没擦完?”
高桥回头的瞬间木椅随着身体的转动而倾斜。
不到一米当然摔不出什么好歹,但是扭伤脚踝在所难免。
没听到高桥回话,神宫寺跑到厨房,看见高桥坐在地上,宽松的睡裤边角还被倒下的椅子压着。
高桥屈起崴了脚的那条腿,手掌覆在脚踝上揉搓。
到底还算小孩子,抬头面对神宫寺的焦灼时,高桥眼眶里满是颤动的水光。
惯例的,神宫寺伸手捏他的脸颊,边捏边说下次别自己在家做这样不安全的事情。
非惯例的,高桥在第三次捏脸的力度下来时,偏头躲开了。
“……我以后也不能永远在爸爸的保护下活着。”
神宫寺萌生出一种被青春期孩子伤害到的感受,似乎听到孩子说“我长大了是要自己生活的,不会跟你这老家伙住在一起”这样的话。
大概做了太久“父亲”,他也忘了,他今年也不过三十岁,未婚,还处于人生中的年轻阶段。
他只讪笑一声,说走吧我们去客厅抹点药。
高桥意识到刚才的话有些不合适,却也不知道说点什么补救,只好像以前一样用额头去贴神宫寺的肩膀。
再小一点的时候,他要踮起脚才能贴到神宫寺瘦而薄的肩。现在他只比神宫寺矮半个头,那肩膀也厚实了很多。
就像……像小狗犯了错,还要去主人身边蹭着求原谅那样,神宫寺忽然这样想。
这只是他一个转瞬即逝的想法,很快他暗笑自己瞎想——这明明就是小孩子拉不下脸说好话的表现。
还是小孩子啊。
可以把很多情绪都归责于青春期,但这不代表这些震动能被忽略。
高桥无法理解自己突然产生的想要成为能被爸爸依靠的“大人”的想法,神宫寺也无法理解高桥近日忽远忽近的态度。
跟发小聊起高桥来得有点晚的“青春期”,发小说小孩都这样,你我不也是——哦你不是。
“你没跟父母一起生活,叛逆期也没叛逆到父母头上,不懂也是正常的。”
这么一想也是。
难以一言蔽之的家庭状况让神宫寺压根没有叛逆期的发泄出口,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个他的叛逆期曾经存在过的证据,恐怕就只有那在他脑袋上存在了两三年的金发。
上网去搜怎么跟青春期孩子相处,收获的是一堆来自父母的吐槽。
遂放弃。
总的来说,高桥是个学习认真、爱好正常、性格开朗的孩子,因此神宫寺想,就算是进入叛逆期,海人还是那个海人,只要像平常一样对他就好了。
可反常愈演愈烈。
高桥的“叛逆期”与神宫寺东拼西凑学来的知识出入甚远,与其说是青春期,神宫寺倒觉得是高桥回到了幼儿期。
“爸爸,一起洗澡吗?”
从高桥上小学开始,他就不愿意再和神宫寺一起洗澡,每每神宫寺问他“海人,要不要帮你打泡沫?”都会被拒绝。
突然被已经是高中生的儿子邀请一起洗澡,神宫寺将此刻的心情描述为“受宠若惊”,或许这是同青春期小孩沟通的绝佳契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