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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命中命中
Collections:
A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3-07-14
Completed:
2023-07-14
Words:
28,187
Chapters:
3/3
Comments:
11
Kudos:
30
Bookmarks:
7
Hits:
535

罗蕾莱之吻

Chapter 3: 秘密所泄之吻

Chapter Text

BGM:https://music.163.com/song?id=1397275767

 

幸运的是,喉咙的炎症较轻。药吃了两天,三井就能恢复正常交流;奇怪的是,颈部起了一点点的红疹,好像是过敏,但他思来想去不知道原因。不过过敏并不影响说话,他干脆地提了离职。是时,周五的会议结束,三井欠下的工作已经做完,最后并未耽误进度;不过组长仍旧明里暗里阴阳怪气,组会结束留他,他先将一军:我要辞职。
然后谈话的内容就变成叫他留下:现在我们也不好找人啊、你对公司的贡献很大、再考虑考虑?组长变得谄媚起来。三井这次是真的笑得非常畅快,说你真是个蠢货,以为我会在乎那点所谓对公司的贡献吗?
他成功拿到辞职表,利索填完,当日交上,然后以身作则地践行朝九晚五,去市场提了三条各异的海水鱼,回来丢给宫城。宫城非常高兴,本来坐在浴缸边缘上,一不留神滑了进去;手里的鱼也脱袋进水,在淡水里半死不活地飘着。
三井丢给他一个垃圾袋以防此鱼随意打破垃圾分类规则,垃圾袋放在马桶盖上,他就没地方坐,只好坐在浴室门外。宫城吃鱼吃得很仔细,虽然生食,却有好好地摘掉骨头、去除内脏;声音也很小,总体来说比较文雅。三井坐在门口,抖腿抖了五分钟,只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持续着。他思考也思考了五分钟:先去一趟冲绳看看,还要和房东商量违约合同,以及把家具打包卖掉或丢掉,好像都需要时间。他还很在意那个梦境,可能是因为夏天逐渐降临,风从早到晚都带着十分的温度,他不免想起前晚梦里长风穿过自己身体的清爽,白色的灯像星星一样落在眼睛和头顶;三井想了一会儿,意识到宫城怎么还没有结束,他终于忍不住,敲了敲门:“吃完了吗?”
宫城打了个饱嗝,表情非常餍足。三井看着他那副活泼的模样,脑海倒回两天前。那个晚上之后就没有收到遮遮掩掩的新闻推送,周围也没有人提及过此番事件。他把垃圾袋系了起来,忽然福至心灵:反倒是最重要的事情他一直都忽略了——他没问过宫城良田什么时候被捉到的。
人鱼垂下脑袋,开始数手背上的鳞片,最后报出数:十四天了。十四天,也就是到现在两个周。三井默默往回推,他把人鱼捡回家两天,那么剩余十二天,他什么时候从哪里逃出来了?
宫城良田又看看手背:到溪流里,五天。
他被关了一周,逃出来又一周,一周时间,足够太多事情发生,三井想。怪不得新闻消息那么隐晦,看样他们并没有什么从人类社会检索一条人鱼的手段。想到这里,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不过立马又反问自己其中真的不会有问题吗?在工作中磨练出来的自检手段在离职后才发挥作用,三井摸了摸膝盖,想起一个词叫夜长梦多。

木暮七点一刻的时候打来电话,约他去吃饭,说还有赤木一起。窗外太阳落了,天空正在逐渐变成紫色,再转成有点深的紫褐色,像是一串葡萄被吞食,只剩下种子的过程。宫城良田吃饱了,有点犯困,靠在浴室门边看三井打电话;三井看了他一眼,把手机远离耳朵:“宫城,木暮约我去吃饭。”
因为他要为人鱼负责,三井心里想,按不知道哪门子的道理说,晚上他本该和人鱼一起在家。不过在电话另一端的朋友听来,此话就不是那个意思了。宫城良田看着他,隔了几秒钟才有点迟钝地反应过来:“是那天的朋友?”
朋友,宫城良田用了这个词,三井想着,点了点头。他脸是稍微侧过来的,很认真地看着宫城良田,如果熟知他的人在,就知道三井这个表情还有另外的名字:深情。三井很俊朗的脸,有表情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距离人世不过一个指尖,偶尔没有表情的时候,放空的时候,一个指尖的距离就变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不过在宫城良田眼里,事情更加直观:提及朋友的三井,表情变得不一样了。
他转身在三井的视线里走远,倒在了他的床上,卷起柔软的被子——整床都被三井清洗过,在阳台晒了(还是拜托他在日落之前取回来的),深呼吸仍够可以闻到太阳的气味。三井寿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心情轻松了下来,把手机放回耳边,却先听见木暮的打趣;终于挂断电话,三井叉着腰环顾室内,大脑飞速运作——聚餐的地方稍微有点远,但是他很熟悉——是在大学的附近,三井已经拒绝了木暮来接他的提议。他长出了一口气,挺了挺后背,然后从打开衣柜开始。

他抵达的时候华灯初上,付钱,关上出租车门。周五晚上,人流量肉眼可见地多于平日,都是年轻而稚嫩的面孔,行迹散漫,性情活泼,连等候红灯都非常熙攘。三井穿梭在其中,他平时步速不快,和学生一比,却像是被按了加速键,在人的丛林里无处下脚。一路走来,与神情不同的小孩对视,仿佛入海。但是这年轻的洪流里自己显而易见不是水滴,三井诡异地想起满怀希冀的(前)女同事的面容,忽然地觉得自己年纪真的不小了。
这条街上的店铺,和他上学的时候比起来,已经重新装修过很多次;记忆里很多的招牌,早就随着时间的海浪消失了。三井摇摇晃晃地站在红绿灯下,木暮约的地方有熟悉的地址,当时是路边的小店,此刻映在眼睛里是一家居酒屋的门头,好在名字未变。这就像是一块碎玻璃,在人未注意的时候久经雨水冲刷,下次进入视线时,已经变成海蓝宝石。三井迈过人行横道,先注意到窗边位置的赤木,顿时感觉自己其实也没有老到哪里去;大学时期的班长衬衣领带,坐在年轻的短袖短裤里格格不入,眼看着是刚刚下班就被木暮叫来。
他站在居酒屋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赤木无奈的视线里坐下,卫衣外套的褶皱柔软地堆起在腹部。来之前他换下衣服,现在身上是和被子一起浆洗的那件外套,焕发太阳余温的气息。
木暮早就点好了单,要了啤酒,大杯装的。颜色金黄,气泡浮在酒水和玻璃的交接,像是沙滩与海分界的白色浪线。三井呷了一口,麦芽的气味比罐装啤酒浓郁,落在舌头上,变成一场金黄的暴风。他来之前想了一路要说什么,真正坐下之后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若人之未见所隔时间如同徒步爬山般漫长,变化途径四季轮转,相遇之时,语言的白马还没有追上行人,是没有什么话能够一下子就说出口的。
木暮要开车,此时以茶代酒,先起了头,笑着说:“我们三个上次这样喝酒,已经好久了。”他们上次遇见,三井没能好好地打量他;这次才注意到,他与大学时期变化不大,仍然是那样的发型和性格,仅仅是脸上看起来成熟很多。
赤木也是一样,三个人碰了一下杯。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共同的人生阶段是由以专业为由头产生的,分别后各自有各自的人生,相处里留下的共同习惯早就被擦掉、覆写,填上新的颜色。非要再加上人生恒定的规则呢?三双手都十指空空,看起来不是有时间恋爱、结婚、生子的人,谁也就教育不了谁。那么开启话题就只能再回头看交集的一瞬——岁月像不停反复终于嚼烂的一根甘蔗,牙齿在其中贪婪地竭泽而渔——那么重新再来一遍,再多一点,再绞尽脑汁一点,再怎么样才能挤出来一点,一点可以谈论的东西?
木暮已经脱离这个行业,提前退到了棋盘的边缘;他也即将从此处脱身,虽然先前在棋盘上被逼不能走棋,就差以身殉给自觉社会的败笔。三井看着他的同代,同代人之间,无法构成时差的镜子,因此他们只能模糊地感知:我们变得成熟,变得可以适应这个社会;我们变得成材,变得可以托举这个社会。只有异代之间作比,才能发现,原来生命的流水线在更迭,自己正捉摸不着地被推搡着向无趣与盲目走去。正如把他和人鱼作比,题目是自由的话,他决计是一份不及格的答卷。
社会人为重逢感到沉默。而小小居酒屋里的不远处,年轻的孩子们吵嚷着玩酒桌游戏,因为相遇大声欢笑,还不清楚未来所面对的将是如何的人生沼泽。三井寿心想,欢聚随之而来的就是告别,或者说相遇其实就是为了告别。假如毕业期末前的酒醉是为了冲淡毕业的感伤,那么这次重逢何尝不是同一根甘蔗的再次品鉴。
他清了清嗓子,嘶声地说:“我辞职了。”
三井善解人意地留够了时间给两位朋友惊讶——这也是社会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东西,然后补充:“过几天应该要去一趟南方。”赤木先反应过来:“那边的公司给你递了offer?”三井摇了摇头:“不是。我去休息一下。”说完,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表情看上去甚至可称如释重负。木暮看着他的小动作,好像又回到那间狭小的寝室,三井站在窗前往外看,层层黑色的树丛、屋檐,远处明亮的楼灯,刚刚下完一场暴雨,高楼之后是像铁锈一样的深红天空。
当时三井发觉了他站在自己身边,于是指着楼顶上的红色闪灯说,木暮,你看那个像不像一颗发怒的眼睛。

不过话头从三井开辟之后就没有停下,啤酒润泽舌头和牙齿。总体来说喝酒并不会难过到哪里去,赤木是刚从海外分部调回东京总部,还住在酒店里,三井大着舌头说那我回头把我房东推给你,那个房子挺好的,我看看这样能不能不算我违约;赤木皱着眉说你都多大了还安排不好日程;木暮就眯着眼睛笑,说你们两个少喝一点吧,眼睛都睁不开了。
木暮开车把他们两个送回去,先放下赤木在酒店,自我管理严格的男人向朋友道谢,三井把窗户按下来,抬头看个子很高、又很强壮的舍友。久别重逢,对方表情还是一成不变的严肃认真,垂着眼睛看他,就像生气的一副模样;他却知道这副外表下此人柔和的心与品行。
“干什么?”三井笑了起来,“不要说太肉麻的。”毕业时赤木第一个离开宿舍,对着他和木暮发表简短但感情浓烈的感言。酒时的只言片语里,三井就知道赤木现在已经快要挣脱西装的那套体系,得以轻松地应对人生——至少在他自己的逻辑里,这是可以轻松应对人生的第一枚标志,为此三井感到十分的祝愿。
赤木还是看着他,好像要把朋友的脸用力地记住一般,然后说:“记得把你房东推给我。”
三井惊讶了一瞬,赤木就转身走了,没转头地摆了摆手。
“什么啊,这么耍帅?”
木暮从酒店门口拐出去,三井没有关窗,夜风还是没有热起来,吹在他因为啤酒而发热的脸颊上,把他眼眶的湿气带走了。结账的时候居酒屋的年轻老板说,自家父亲看你们脸熟,叫我把酒水钱免掉,小店此前承蒙照顾,欢迎下次再来。木暮笑了笑,鞠了个躬,赤木非常自然地按着三井后背,做出同样的动作。他们大学的时候常来,这里的啤酒醇厚而浓郁,酒精度数又不高,喝三杯也喝不醉。
三井今天喝了三杯。
风烈烈地吹着他因病过,掉秤,显得稍微长一点的头发,三井听见木暮说,去南方是因为男朋友吗?他就转过头,从后视镜看自己的朋友。他这位朋友总是很恬淡,人也温和,就算是这样的发言也不会叫人感到冒犯。三井寿没有解释的想法,胡乱地嗯了一声,木暮就笑了,用一副略带遗憾的表情说:“应该叫你带上他的。”
“算了,”三井摸摸脸颊,酒水导致的温度仍没消掉,他却很清醒,“也不是什么必要的人物。”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表情吗。三井对着后视镜看自己的眼睛,他有点近视,仅能看个大概的轮廓,视线反而被后视镜下摇动的挂饰吸引了——只是一块菱形的木牌,两面光滑,没有雕刀雕出来的花纹,下面坠的坠子随着车的颤动而轻微摇晃。可是那天晚上的挂坠是雕有鳞片的粗糙鱼尾,三井慢慢在脑内回溯,眨了眨眼睛。
“木暮。”他说。朋友在后视镜内和他对视,“嗯?”
你没有换过挂饰吧,他很想这样说。但是最后他没有说出口,用别的话题搪塞过去了。木暮也就不问了,顺流而下地换了话题:具体什么时候去哪里呢?可以喊我去送你们。三井揉了揉眼睛,前方车灯太亮,耀得他想要流泪,闭着眼也在眼里映出深色的圆环。他有点头晕,但还是说,好,到时候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叫你起床干活。

他轻轻拉开房门。电视在小声地放着影片,是国内导演拍的一部爱情片,三井以前看过。醉意从毛孔中挥散掉,三井冲了个澡,把电视关机,然后砸在床上,把柔软的床垫另一侧也压得凹陷,被褥上太阳的气味裹住了他。宫城良田睡在身边,睡得很熟,气息有一些冰凉,脸颊上的鳞片在黑夜里闪烁蓝盈盈的光斑。
三井安宁地躺下,却不能即时入睡,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东京灯太多,即使没有月亮,外面的光也可以把房间照成暧昧的颜色。他睡不着,可能是程序员的作息此刻如幽灵一样冒出来作祟;于是三井躺着,试图延续从小区门口走回来的思考:由木暮所说,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回来的一路上他听闻很多虫子的叫声。这个晚上如同他把宫城良田带回来的那一个,天光黯淡,月亮消失,他独自一人,影子被路灯抻长又压扁,像柔软的果冻。走到楼下,三井故意站到楼宇门的对面,树影重重地落在自己身上,把自己的影子吞没了。楼上亮着的灯寥寥无几,他从下往上数,数到自己的房间,确是一片静寂的黑暗。这就是大学时候他等待熄灭的楼灯,每一盏都像一个盒子。三井寿磨磨蹭蹭,不肯上楼,心脏却突然空拍地跳了一下:现在周围空空荡荡,他的心脏却陡然跳回了傍晚穿过人流,世界带给他的拥挤不堪的感觉之中。在人群里,他正面地和所有视线交错,试图在渴求的东西,现在像果实般结在脑海里,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问题:假如宫城良田是一个人类。
——几年前。大学门口的那条街上,就是他刚从那里回来的街上,一到周末,会有在路边摆摊的小商贩支起摊子。氛围浓重,搞得像是小型的祭典。充气的水池里游有各色金鱼,按绢纸做的捞网计费,捞到几条算几条。大二秋天,刚开学的时候,他看热闹,站在鱼池外缘,被不留神的摩托撞翻,膝盖受伤,回家休养了半年,家里怎么都不让他休学;期末前他拄着拐杖回去,叫赤木和木暮陪同他故地重游,念念不忘,毫无心魔,甚至成功用一枚捞网捞到三条金鱼,宿舍最佳战绩。结果鱼缸还要花钱,他手腾不开,还是赤木帮他提回寝室,安放在窗台上。
当时三井什么课程都没学,失眠很严重,在家里躺了三个月可是躺够了,睡不着,就起来坐在窗户前,看远处的楼灯什么时候关掉。小小的鱼们就在小小的塑料盒子里寂寞地游着。后来他的期末考试申请延期了,腿脚也不需要拐杖了,三条鱼中也很快地死了两条,剩下一条寂寞地游来游去,可能记忆只有七秒,不能供它游完一个来回,它就一直一直游着,仿佛折返永远没有尽头。直到三井马上要放假的时候,也许鱼也预知到他处理自己的麻烦,悄悄在一个不知名的时间死了。
想到那条他起床看见的金鱼尸体,三井寿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在楼下站着。他拔腿上楼,好像有一些恐慌,就没来得及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现在躺下后,为了活动双腿,三井把脚背绷直又勾起,看着车灯照落在墙壁上的微朦光斑,又开始仔细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想到旧日的故事。并不是膝盖的疼痛带起来的,也不是因为今天和木暮、赤木见了面;非要说的话,缘由就是自己忽视的那样的问题,以及鱼和鱼之间的莫名联系。当他逆流而见人潮的时候,试图靠对视而分辨的一双眼睛:假如宫城良田是一个人类,他想,那么在人类的川流中,自己有那样的运气,像遇到人鱼一样遇到人类宫城良田吗?
后者是大约一点三亿分之一的概率,前者的问题则不能够用概率衡量……人是泳池里的某一滴水,人鱼却是泳池里的一粒沙。只要在水里待得够久,人类总可以互相遇见彼此;但是只有摸到那颗沙子,人类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它的存在。
三井翻身,侧过去,看着宫城良田的侧颜。对方睡觉的姿势非常不羁,侧着脖子,看着都会感觉颈骨疼痛。三井把手垫在脸颊下,看着他脸上的鳞片,然后缓慢伸手,轻轻地触摸了它。像针、冰,或者水晶,从水里捧起来的,磨洗到透明的水晶。可能是感知到他的触碰,鳞片微微翕动了一下,比蝴蝶翅膀坚硬万倍。
这么冰凉的东西原来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或者说,原来生命还有这么冰凉的呈现方式。
他慢慢地摩挲宫城良田的鳞片,摩挲一个令人不忍的童话……不忍的对象是经历社会异化的自己。明明很想要逃出这漫无边际的规训,这令人迷惘而痛楚的通天塔;命运叫他不可思议地遇到契机时,他却想要去占有它,并且为此感到略微的遗憾、不满。在非人体系中得到同感,对现实生活外感到眷恋,原来真的是在胆大包天地感到幸福。他姗姗地确定了,木暮所说的自己的表情,应该也是足够幸福的。他的朋友足够谨慎,从来不肯对他说假话。既然都能够让他那么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是足够特殊的。
三井把手收了回来,侧了侧身,却发现宫城良田睁开了眼睛,那双瞳孔颜色不是深黑,边缘泛着浅蓝,像海洋在其中流动。因为困倦,海洋只是凝视着他,没有言语,但是用胳膊把他环绕了过来,打过一颗轻而小的、安抚意味的浪头。三井闭上了眼睛,空调嗡鸣着……空气好像在轻轻颤动。窗外的车流灯光茫然地造访又离去。在这样的氛围里,三井忽然想起忘记给宫城良田带一袋啤酒,让他尝尝什么叫陆地;以及一些其他的东西:……。不过他还没有想完,思维的塑料纸就被轻轻地揉皱了,他很快地陷入一片黑色。

第二天早晨他醒得很早。遇到宫城之后,他就频繁地梦见大海。这一晚也一样:先是在银白色的沙滩上狂奔,跑到天空变得灰暗;然后视线一转,自己又站在那扇朽木造就的门的旁边。强烈的灯光靠近他,十分炎热,是盛夏中某块烧着的金属,能够把人烫伤;但他在梦里义无反顾地推开了门,然后感到带着水汽的风扑在了脸上。
他看见漫无边际的海。阳光穿破灰暗而刺下,落在海面,像数道金色的阶梯。在离海岸非常遥远的地方,他面对的地方,有一块礁石,海浪剑刃般澎湃地席卷过一切。无数飞鸥如同墨迹或乌云,围绕礁石来回游弋,上下纷飞。石头上坐着一尾人鱼,鱼尾宽大妖冶,因为拥有所有的颜色而澄澈透明。那么遥远,三井寿却看得那么清楚,又因为太过清楚而眼眶湿润。他站在狭窄的灯塔平台上,回想人鱼的名字,大脑还没来得及嗫嚅,舌头就已经轻快地吐出:宫城良田。
但是没有声音。梦河川隙的规则卷没了他。三井醒来,阳光辉煌而明亮地洒落在床前,浴室传来塑胶玩具的叫声。他缓缓地坐起来,他必须去冲绳一趟。三井摸过手机,先看见赤木要房东联系方式的消息,把名片推了过去,又给房东打了一个招呼;然后点开搜索引擎:冲绳、灯塔。页面自动推送了非常美丽的照片,他以这样的方式开始游览信息,和梦境里的样子比对,一张又一张,多数是碧海蓝天,沙滩游人,崭新的灯塔皑皑地立在码头尽头。一直到他耐心就快要耗尽,歪倒在床上的时候,手指来回机械地滑动,差点错过然后倒退回来——终于在当地旅游局的页面发现了几乎和梦里一样的一张照片:厚重而低沉的云层,羽箭一样的金光穿云而下;海面是很深的墨色。老旧的灯塔伫立在离岸边不近的地方,开着灯,浮在海上的一滴月亮。
世界规则再次垂青了他。旅游局的首页,不起眼的位置,贴有一组招聘的消息,招聘一个灯塔看守员。

几个小时之后三井寿落在冲绳地面,搭出租车直奔当地旅游局。冲绳阳光非常热烈,好在他只穿了短袖,阳光和海风停靠在他的肌肤上,带着一点盐的气味,和宫城良田的味道一模一样,但是比人鱼温暖很多。
工作人员带他去找局长。冲绳的旅游业发达,但地区偏远,很少有人特意来此找工作,多数都是本地居民兼职。因此职务的任免,都要经过局长的手心,听起来非常亲力亲为。他看起来并不像往常来应聘的,走投无路混吃等死的混混,或者退休之后为了维持生计,继续打工的老人;三井身姿挺拔,清爽俊朗,听闻他的来意,工作人员有些诧异,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不过还是履行职责,絮絮地同他介绍,原本这座灯塔已经废弃了三年,两个月前,新的航线增加,经过这里,便被重新翻修,启用起来。
不过原本看守这座灯塔的老人已经去世了,局里人手不够,灯塔翻修后投入使用的两周,每个人都去塔里轮过一次班;工作人员说,自己也当值过一次,那里虽然翻修,环境仍旧艰苦。还很年轻的,一口标准东京话的小伙子,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么偏远的地方,做一份无人问津的、寂寞的工作。她惋惜对方浪费大好的时光,于是充满善意地提醒他,希望至少他可以考虑一下回心转意。
三井寿微微低头,看着她,感觉到这位阿姨和自己的母亲差不多年纪,对社会运行仍旧保持淳朴的期待。没关系,他微微躬身,然后推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站在闷热潮湿的南方海岛的小小空间里,非常安定地说,我要应聘灯塔管理员。
沙滩摩托载着他穿过绵延的沙滩。夏天就要到来了,人渐渐多了很多,开车的是另一座灯塔的管理,是个大叔,轻轻地用方言咕哝着,语气里是对家乡的自豪。三井看着与东京湾、神奈川都不一样的丰富植被,还有闲适的人群,颜色都很鲜妍。正午太阳直射,温度先于所有北方而攀升,但是海风非常大。干燥的细沙被车轮高高地扬起来,又被风托举,打在人的皮肤上,有一点力度,并且很舒适。车载着他穿过人多的白色沙滩,又经过颜色如小米,上有深绿色围网的湿润沙滩,灯塔才近了一些。那处位置确实比较偏远,大叔熄火,跳下车,三井也学着他的样子,站在了石板地面上。钥匙把灯塔的门打开,带有冷意的,地下室一般的,又是冲绳海洋那种特殊的潮湿气味,就如同叹息一般吹在他的脸上。
大叔还在说些什么,大意是灯塔上有今天的负责人,如果你想上去看看、学一下,那自己就先回去,等到结束再来接他。三井点了点头,看着对方摸了一根烟出来,古铜色的皮肤上流下晶莹的汗滴。直到对方已经走掉很远,他才转头向上攀爬。梦里粗糙的墙壁、青苔、蛛网,此时真切地呈现在他的面前。流风荡荡,雨雾潮湿。他还看见了角落海盐结出的晶体,如同蜡烛流泪,蝴蝶翅膀,或是人鱼鳞片,层层叠叠地扒在角落里。通道太狭窄,太高,回环层叠,眼睛只能看见一点光亮,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以及粗喘,随着动作隆隆地鸣叫着。三井感到劳累,却越走越快,越来越快,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奔跑。楼梯陡峭,他不慎跌倒,膝盖重重地落在地面上,却仿佛感知不到痛楚。
三井终于要站在塔的顶端,强烈的阳光烧毁了他,把他吞没。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好像穿过那道门是经历一个新生。

膝盖流血了,顺着淌到小腿上,现在已经干涸,颜色却非常明亮。他的手指擦过伤口,却全然感受不到疼痛,仿佛大脑的每个部分都在反应面前的场景,分不出哪怕是一个细胞来描解这样的疼痛。站在他面前,平台上的,是另一位老头儿,穿着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对讲机。个子并不高,健康的麦色皮肤,白发被风吹动,非常恬淡而闲适。见他上来,微笑地望着他,显然已经在此处等候多时了。
三井拧着眉毛地喘气,缓缓站直了身体。他抬着胳膊拉拉领口,袖口扯动,露出大臂上新鲜的红疹。老人粗糙的手就握过他的手腕,仔细打量,三井这才发现那些红色的,像鱼鳞一样的斑纹。两天前他颈部也有这样的斑点,细细的,很寂寞的一张网格。他顶着红疹前往工作,发现它们不过一日就可以消散下去;今天起床的时候,到现在看到它们出现在小臂,自己都没有感觉特别在意,只是在老人的视线里,飘忽地想到,可以回去涂点药膏。
“好像有点过敏。”三井抖了抖胳膊,进行解释。老头却摇了摇头。他遍布皱纹的面颊同时也遍布了笑意,是有些惆怅,又有些幸福的表情。三井轻轻咬了一下舌头,不知道对方的表情是什么意思,直到他如同感叹一般回答他:“是罗蕾莱的吻呢。”
三井寿茫然地皱起眉毛,没有听清老人的话语:“什么?”
老人的皱纹堆了起来,白色的眉向下垂着,非常慈祥地笑了:“年轻人,你受到人鱼的祝福啊。”

三井再回到东京是夜间十点。下了机,刚关掉飞行模式,手机就不停地振动起来,赤木和房东的消息在通知栏里先后跃动,一个问他什么时候搬走,另一个说和你的朋友联系了,这个月就先让他住下吧。三井给两人回了同样的消息,说钥匙我放在门口鞋垫底下了,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他奔忙了一天,风尘仆仆地去了又回,甚至碰伤膝盖,却仿佛回到青春时期,步伐轻盈。月亮大而明澈,三井披着月光,手臂上的红色疹子颜色变浅,已经是淡淡的粉红色。
他搭乘电梯,想的还是老头给他讲过的传说。出没在冲绳海边,拥有魔法的人鱼,会指引迷途的船只;传说受到他们祝福的人,身上偶尔浮起鱼鳞状的红疹,人生会过得自由快乐。三井寿倚着电梯梯厢,卸力,物业把灯清理修缮过,雪白的光落在身上,如刚刚别过的月亮。他慢慢地在心里说,其实不是这样的……人鱼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童话,宫城良田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童话。而他拥有的唯一魔法,其实是忽然出现在语言的海里、社会的海里,把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因此溺水的孩子救起;叫他们得以呼吸,得以去往新的方向……他全盘接受规则又不遵循规则,就像水不会因为容器的形状而改变本身。人鱼只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坐在了礁石上,抬起手来摘一点月光。
在此面前,所有试图占有童话的想法都自惭形愧。
三井拉开房门。房间的灯开着,风在他身后涌了进来。月亮那么晴好,宫城良田却没有坐在阳台,而是在餐厅的暖灯底下,听见门响就抬起了头。这和心里的预设不同,反倒是把三井吓了一跳。他轻轻地把门在身后合上,宫城已经凑了过来,先是伸手拉住了三井的手腕,在他脖颈处闻了闻,说,你到冲绳了。他浅色的眼睛闪着波光,像是一只神情有些哀伤的小狗。三井缓缓地抬起胳膊,环绕过他,抱紧了他。人鱼像海浪一样静止,然后慢慢地学着他的样子,向他回以同样的动作,低声地在三井耳边说:“我昨天……看到过,这叫做拥抱。”
对,这是一个拥抱,三井想,迟了一拍地反应,但很奇妙地理解了人鱼的意思,他是在电视里看到过这个动作,推测起来,应该是那部本国的电影。不知道宫城良田怎么打开的,也不知道他看进去多少,那部哀伤的人类艺术。他想起自己构想带宫城去看一下人类的杰作,此时浓缩到一部短短的、可能都不算佳作的电影里,也不知道算不算阴差阳错地完成。三井没有说话。这片海浪就一直环抱着他,冰凉、温和,浪潮的声音席卷过耳朵,呼吸轻轻地落在自己的颈部,让人有些不忍心放手。
不过最后谁都是要放手的,因为海浪是不会静止的,海浪会永恒而永恒地运动下去。
他遏制不住自己的冲动,语言急切地突破了唇齿。
“走吧?送你回冲绳。”

三井背着包,站在小区门口等车,凌晨的出租实在是不太好打,太晚了。即使是东京的凌晨两点,路上也只有刚从居酒屋出来,吐得面目全非的醉鬼。他拉着宫城良田衣角,另一只手擎着手机,不时地换个姿势,试图搜索到可以接单的车辆。这一次他好好地给宫城良田找了衣服,那件沁满红锈的棉线上衣与黑色长裤,以及一双球鞋,叫宫城看起来非常潮流。人鱼不习惯穿鞋,垂着头观察脚趾扭来扭去的时候鞋子会怎么变化。
他们打车到神奈川,人鱼从神奈川汇入海洋;三井搭五点的轮渡去往南方。这次出租车司机并不是木暮,三井到最后还是没有忍心把朋友叫起来干活;车内后视镜下也没有挂饰,也就无从考究到底它究竟是什么形状。
三井眯着眼睛从后视镜看自己,应该有些灰头土脸。他的膝盖上绑着自己的那条红色领带。在冲绳登机时,空姐给他递了湿巾和棉签,三井才想起来膝盖还受了伤。他把干掉的血迹擦掉,伤口消了毒,其实是不算深的剐蹭,可能因为面积过大,血流得多;又磕在尘土里,伤口看着就有点吓人。宫城良田和他拥抱之后,看到他的膝盖,就从手腕上解下领带来,缠在那处伤口上。最贵的一条领带变成手环甚至包扎布,让三井欢畅地笑了出来。此时安静下来,再看到领带缠绕在膝上,他心里有点像漏雨的屋檐。他实在是有点累了,什么也没说,人鱼也很困的样子,两人靠在一起闭了闭眼,就抵达神奈川码头附近的沙滩。
三井付了钱。凌晨的海滨水汽充沛,视野开阔。宫城良田已然清醒,飞快地把鞋脱掉,在雾蒙蒙的沙滩上奔跑。三井注视着他。凌晨三点半的星空微亮,沙滩上没有人,海洋在涨潮,海浪声势阔大往前游移,水声激荡在他的耳边。宫城良田站在海边,回头看着他。他提着那双鞋,一手一只,头发被风吹得往后,发丝缱绻,露出光洁额头,看起来倒像是一缕雾。
风从身后往前,推着三井向前行进。他慢慢地跟上,走在风里,领带打结剩的一段随着动作,一下一下地拍击他的膝下。他慢吞吞地磨蹭,拉长时间,最后不太情愿地站在宫城的面前。人鱼个子小,对视时他要低一点头。三井想起来他第一次遇到人鱼只看清了那双明亮的眼睛,此时在晨昏的交界,那双深邃的眼睛反而变成平常的浅棕色。
三井定定地看着他。
春夏交际,天色很早就开始变化,泛白,然后一瞬间就会变得很浅,海水的颜色也会随之变得透明起来。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三井却像是听见十二点的钟声;宫城良田把衣服脱下,递给他。白色的短袖,黑色的长裤,柔软垂在三井的手里。然后人鱼继续俯身,把三井膝盖上的领带解开。童话和他互相典当的东西,三井寿静默地接受取出和偿还,看着宫城良田转身向海里走去。海水仍然轰鸣地在他们周身响着,宫城良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笑了一下,示意他追上来。
三井就把背包、手里的衣服和鞋扔在沙滩上,往海里走了几步。盐水到小腿的位置,海浪击打会没过膝盖,给伤口带来一点痛楚。他停下了步子。宫城良田仍旧不回头地往前走着,走得很快,只几秒就到海水齐腰处,然后一瞬间他就消失了。春雪骤然融化在海水表面的过程太快,三井根本看不清,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甚至没有留下一个水花。
他怅然若失地看着天色将明,准备转身回去,身后却传来了海啸一般的巨响。此刻他真的身在海中,没有办法不回头;而变回人鱼的宫城良田忽然从水下跃起,抓住三井的衣领。如果每一秒都折算成三分之一,再三分之一,三井寿感到了真正的人鱼的魔法:时钟停在十二点,秒针颤动,却始终走不出哪怕一格。所有溅出的水花,所有语言,所有新闻的洪流,都停止在此刻。
他的视线里,人鱼的弧线矫劲而有力,天色给他镀了一层温暖的光边。三井又一次看见了宫城良田泛有蓝色的眼睛,像一面镜子。
冰凉的、带有海洋气味的面容贴近他,落在他脸上,像一枚吻。
确实是一枚吻。
三井踉跄了两步,跌倒在海水里。人鱼声势浩大地降落入水,水花蓬勃地溅起到他胸口,让他浑身上下全湿了。几秒钟后,很遥远的地方,他看见人鱼模糊地冒出头来,挥手;手腕上系着的东西,随着动作飘飘荡荡。
在动作的斜后方,金色的太阳轰然升起了。

三井站了起来,湿淋淋地看了一场日出。在日出里,他忽然记起那部本国出产的影片,主人公湿淋淋地用力拥抱和亲吻;于是他确定,宫城良田的亲吻也……是从这里学到的。过了一会儿,他抹了一把脸,走回沙滩上,把湿漉漉的衣服脱了下来,然后换上了宫城良田还给他的两件,松松垮垮的裤子、白色的棉线上衣。
换好之后,三井站直了,抖了抖衣服。背上经久的红色锈迹被轻微沾湿,像精心描摹的阔大鱼尾。

Notes:

于2024.01.25进行全文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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