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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蜘蛛
有人说:喂,你是谁?声音嘶哑,而眼睛十分闪亮,闪亮的东西通常有引人注意的弊病。三井寿太久没有和人讲话,甫一听到,并没察觉是在询问自己,却先看见那双闪闪的露水。露水是金色的。
他停在走廊,不速之客正踩在他的书桌上,个头不高,一只手轻轻扶着天花板。三井寿垂下眼睛,看见此人落脚点绕过了书桌上的所有文件与物品。百叶窗没有拉上,太阳从他身后瀑布般地流进来。此人乱七八糟的卷发和浑身上下的金属零件正火烧火燎地亮着,身上很多绑带和口袋,还配有一把枪械,枪口正对着三井,也在晶莹地亮着。
三井住的这个地方,河流和树把人群间隔起来。花园里长满寂寞的樱桃树,四月,野蜂像云一样席卷,三天后,枝头就会长出青色的野果。没有人吃这些果子,使它们在将来的六月腐烂坠落,散发死亡的腥气;这里的人从来不相互打交道。三井每周和父母通电话,他们差人定时给他带来新鲜的食物和新鲜的药,除此之外,只有报社的一位编辑定期联络他。总而言之,这里没人会来造访,枪声更加不会。
于是他略刻薄地笑了,因为英俊,反而显得友善。三井用反问答复他:你是谁啊?然后轻飘飘地看了枪口一眼,如往常般拐进厨房。水槽中停靠没洗的茶杯,三井寿站起来,用右腿支着身体,打开流水,咖啡渍正闪闪发亮。如果有一位吉普赛女巫经过,会发现那是一条干燥而蜿蜒的长路,在一种脚步之外还有另外两种,太阳在和时钟一起步行。
三井洗完杯子,挪向冰箱,并没有刻意掩盖左膝的旧伤;他取出冰箱里冷冻的蔬菜。矮个子悄声地摸了过来,靠在冰箱侧边,正在在翻找全身上下,从不知道哪个口袋里摸到一根棒棒糖;枪已经被他收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哪个口袋。
糖果被打开时,糖和糖纸之间粘黏;后来糖果被塞进嘴里,糖和牙齿粘黏。
三井寿把冰箱门合上,瞟了他一眼,很刻意。他没有那样不着痕迹的本事,也不屑于装作对此修炼得当。那一眼足够让他辨别矮个子的容貌,并确认:陌生,年轻,是一个男孩,正把糖纸攥在手心里。甜蜜的糖浆味道悬浮在空气中,是蓝色的晶体。井水很冷,三井把菜的红色根茎斩断。这些植物,生长在遥远的土地或国家,善终,在案板上流出冰凉的汁液。蓝色糖浆气味靠近他,也带有遥远的土地或国家的气味。那身上的拉链扣和金属碰撞,发出猫毛抖落的脆响:“宫城良田。”
很少情况里,三井切菜的手会停下,他的手指悬空起来,像一个专业的厨师,心情也像一个专业的厨师。他有成为每个人的本事,但多数时间对此种愚弄比较厌倦。那些可以停下的情景,不包括熟透葡萄般焦急的电话铃声,但是包括他听见这个名字。
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在现在 …… 归根结底是不应该发生。三井寿张了张嘴,惊愕有八只单眼,从每个角度望向他,给他带来绒绒的,近似潮湿的气息。他后来才辨别,那是一群被蜘蛛咬后,围着篝火跳舞,一直跳到大汗淋漓的人,不过那个时候,他的记忆已经全都模糊了。当下,他只是头一次做不成其他任何人,不仅做不成,还要让他出血。这是很失败的际遇,对于人来说;但对于他来说,可以肯定的是,罹受这啮咬的疼痛不值一提:在一个适合跳踢踏舞的傍晚,土地干裂,野麦温吞地长出眼睛;这个傍晚,宫城良田 …… 作为他笔下的人物,只是忽然出现了。
三井寿几乎是在看一面镜子。他还幼小的时候,还喜欢任何聚会的时候,连西装店铺也是远行,要驾马车而不能路过。他在木制人偶下看见霉斑化作成团的飞蛾,抬着干瘪的纱线腾空,撞在灯罩和人的身上,是一团让所有人都在尖叫的灾难。三井看着那团灰黑的云雾,好像被一同携起,穿过厚重的帷幔,飞向阳光暴烈的大路。那天之后,他忽然被魔鬼魇住,开始写作,不能停下,稍有不慎就会死亡、即便后来确实临近死亡。于是现在,他的神情带有深厚怜爱,宫城良田不能轻易识别,只是以一种不耐又有些不自然表情再次问了一遍:“你是谁?”
三井寿心想:是的,你确实是宫城良田。你讲话的时候,耳钉会折出偏光 …… 你的眉毛皱起来了,像冬天里落雪的鳞叶。但是你不知道。
你早就习惯了。
三井寿感到胃里一阵翻腾。
他匆忙丢下一句:“我叫三井寿。”转身,绕过轮椅,动作激烈地扑向盥洗室,仿佛不离开就会被蚕食。指尖升起的太阳,被动作甩掉,落在角落里的蛛网上。人一生中无法达到的,不仅有天空,还应有一些角落。宫城良田看了看他,有些不明,疑惑地挑了挑眉毛,然后进了厨房。他仿佛察觉,松开手指,手心被水冲洗干净。糖果的棺椁,将被安葬在远方河水中。
厨房水槽里不知名的蔬菜快要流尽汁液。宫城良田靠在水槽边,想起的是骨折住院的妹妹,以及那明明沉重,但只和他手掌一般长的石膏。他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感,并且惊讶地识别出,其中占大半的居然是怜悯。
三井寿再现身时,已经拂去了狼狈。他有些愕然地看着宫城把锅里的汤盛出来。笔下的人物做了两人份的晚饭,奶油甜菜浓汤,闻得见黑胡椒的味道。瞠目结舌的奇遇记。窗户没关,汤里倒映五月的柳絮,铺在半空夜色中,像是绵绵的飞云;人把它们吃下去,它们就结束了一生。
02 虚根
宫城良田洗完的头发,在水分蒸干的过程里,像蒲公英一样蓬松起来。蒲公英会在夜里将花朵蜕变成绒球,正如此刻暮色降临他湿漉漉的肩膀。他很小就习惯星际跳跃带来的眩晕,其中危险占有一定几率,但由于几率过小,人们对手指上记不住左右的细痣上总是耳聋眼盲,危险就变成星际中的一粒灰尘。
他穿着三井寿的衣服,略大、带着干燥的味道,盘膝坐在沙发上擦枪,膝盖焦躁地抖着。原本的工作服已经被挂了起来,降落的过程让他起一身汗。要送达的那颗星星在工作服口袋里,宫城良田抬着眉毛出神。三井给他找衣钩时,对什么都不闻不问,不知道是出于礼貌还是压根没有兴趣。总之他煮了汤又帮忙洗了碗,拿枪指着对方的行为应该可以按下不表。宫城良田思索后下结论,这个人看起来对自己兴趣了了,难道是因为他熟悉自己的工作?这里不会是总部在哪个时空的中转驿站吧?
但是中转驿站的词条两年前就从工作手册上划掉了。宫城良田眨了眨眼,视线掠过三井寿。他到来的时候就注意到桌面上摊着厚厚的稿纸,墨水瓶摆在一旁 —— 上帝在其中游泳,稿纸叠起来,就是一条长阶。现在,三井寿正在桌前书写。他短发浓眉,垂着眼睛,穿一件白色短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轮椅在不远处停靠。
这是写作,宫城良田想,他是作家。星际间的作家是一类把反叛刻在了骨头上的人群。在可以走路的时候搭乘轮椅,作家正是如此这般。
两小时前他们第一次见面,三井寿丢下名字,冲去厕所吐了十分钟,宫城良田听见呕吐声,觉得听见了一种境遇或恸哭。在降落的头晕间隙,他先对身上的零部件先进行了检查:电子枪不需要子弹,发射的是“念头”,此刻弹巢中留存的念头已经全部消散,只能变成一副色厉内荏的恫吓;同时失灵的还有他的通讯器,银色的戒环上镀着他的编码,触碰后没有通讯反应,只是投影出一组浅浅的青色坐标。眼下,时间的线头把他包裹起来,像一枚巨大的蚕茧;事已至此,宫城首先找到了一个诡异的平衡:他把蔬菜丢进锅里,倒进水,然后盖上锅盖;等火烧开的间隙又孜孜不倦地尝试打开通讯器。
宫城所递送的是星际快递,要在不同时空里折跃、穿梭。他搅拌了一下浓汤,水汽散发出甘甜的气味,毛茸茸地搔着鼻腔。为了不干扰时空的法则,降临的大多数时候,他们要尽可能地回避与收件人见面,因为绝大多数人只能接受一次性的线性世界,这就需要递送者主动从可能带来的逻辑性冲击中保护他们。一旦发生降落坐标误差至收件人身边,或者影响到收件人认知,之类的麻烦,就需要移交总部进行处理,中途至少要经受三个级别的考量,总的来说,非常麻烦。
但是对面的人不太一样。他们两个打了照面,自己的的出现显然造成影响:三井寿去呕吐了。宫城良田把最后一口汤喝掉,看着三井苍白的脸色,那张脸泪沟有点憔悴但难掩英俊,记住了就不会消失。吃过晚饭后,三井寿问他洗不洗澡,并且匀了一间客房给他,以及干净衣物。宫城良田看着轮椅的握把,心里有些拿捏不准。三井寿冲他展现的神情,也许是了然,也许是悲悯,但没有好奇;这让宫城良田有些不知所措 —— 这是他所遇到的头一次。对方变成一个青色的,憔悴的谜团。
他有些焦虑地摸了摸耳钉,再次开始拨弄通讯器,从无名指上取下后又戴上。光屏中只有降落坐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信息。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朦胧的台灯,弧光,阴影是冰冷的。宫城良田坐在明暗的交界,通讯器如硬币一样在他手指间滚动。手指翻过来的时候,银色的莫比乌斯环会变成一点流光,意思是:所有的平面都是触手可及的、相连的唯一。
这是总部的宣言。
他奉守这个教诲很久。最初在他身边,宫城宗太第一个跨越时间,于是他十七岁时进入总部,名正言顺地成为兄长的搭档。宗太跃入海水时,宫城良田曾经目睹所有的数据,包括眩晕、呕吐、心跳加速,监控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爬满他的眼睛。在这之后,他像飓风一般,把海浪和叶丛劈开,轻轻地把兄长楔在分层地图上应有的位置,叫他好沿着血脉的筝线返航。他曾经以为,兄长和自己是同一枚胶囊的两端,直到:他十八岁,宫城宗太下潜到了时间的乱流里,胶囊外壳被剪刀残忍地剪开,药粒像雪一样化尽了。
在那之后,宫城良田就变成自己的另一个兄长。他投入每次降临,纵然有误差,也是在踩在了连续、波澜、莫比乌斯般的海面,和过去未曾断联;虽然波折,往往能以圆满结尾。其中的某些跨越里,宫城良田在沙滩上奔跑,能捕捉到宗太过去留下的蛛丝马迹:他开始相信,潮水冲刷不到的沙滩上,总有一个脚印属于他,宗太活在每一条时间的河流中。
然而此次,事情是不同的。他不认识这栋房子,不过这里和他的家庭环境非常相似。宫城良田的大脑如同一台摄录机,一眼扫过,结果显示:个中区别十分细微,几乎像是拓印失误。环境相似到具有同样的底层逻辑、语言、甚至气味,这是一件万分奇怪的事情。尤其是,三井寿匀出来的房间,推开陌生的木门,内饰竟然和他的卧室布局一样。衣橱、小床、书架,吊扇落寞地停着。摆有宗太照片的床头柜上同一位置,相框里是稍微年轻些的三井寿,正对着镜头微笑。宫城良田侧着脑袋,用眼角去瞟那张照片。同一时间,照片里的人叫了他一声:“喂宫城。”
衣架被递到了他的胳膊边,三井寿以一副适合倾听的表情看了他一眼。他叫自己的姓氏。宫城良田伸手接过来衣架,同时有点诧异地想起那显然因为他名字而产生的呕吐,他从前就认识我吗?宫城沉默注视三井寿离开房间的背影,那衣架是木制的,非常光滑,白色短袖上有浅浅的香氛。他至少知道我是谁。为什么?
宫城良田忽然拿不定主意,不知在此要作何停留。站在房间的中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衣物,房间开着顶灯,暖光把他的影子照成了一颗小小的、浓郁的、像窗外夜色一般的蜜饯。他平静地意识到:这里陈旧、平稳,如太阳轨道般笃定。指环的坐标未报错,他来对了地方;他来对了地方,但进入了一个不确定的幻梦。和宗太步入的时间乱流不同,和自己亲历过的、偏离目标的失误也不同,这里本不是他们能够到达的地方;一个虚数进入了实数的世界,这里是宁静的尽头 —— 时间平缓而有力,秩序稳定而规律,灰尘盘旋在房屋的头上,像鸟群一样舞动。
这里不需要时空的礼物,也没有任何可视的不幸:真是一件好事,又同样是一件怪事。宫城良田想,缓慢地环视一周。潜水用鳃呼吸了太久,游过珊瑚鱼群,他浮上水面看见夜空,干燥的空气充满他的肺部。
他跨过了莫比乌斯的侧面,膝盖抬得高高的;他掉进一个蜘蛛洞² 。
宫城良田把枪搁下,把膝盖垂了下去,脚趾贴近地上的影子。弹簧发出轻微的叫声,沙发在夜晚的影子里显现出淡淡的紫色。他在这里停留太久了,若如往常,是要在夜里赶路、马不停蹄地确认收件人是谁,现在他却坐在小小的沙发上,被小小的迷宫困住了。
野樱桃树开始散发出潮湿的雨水气味。三井把眼镜摘下,揉了揉眼睛。他拨打电话,叫人明天提前送新鲜食物,手指轻轻绕过电话线。宫城良田大脑放空,偏头看着窗外,听见三井寿确认,是,双份的,鱼和肉都要新鲜的,还有奶油和面粉。可能是确认完毕,对面问了别的问题,三井寿垂着眼睛,宫城良田扭了扭脖子,听到三井很不客气地挂了电话,然后下一秒就转向了他。
宫城扬眉的表情还没收住,视线往上,有点像在翻白眼 —— 很白痴的一个表情,赫然与三井寿对视。雨水瓢泼地顺着风进了窗户,把灰尘砸落,冲着窗沿的浮漆往下流,落在沙发旁的唱片机边,一点浮锈。三井寿看着他,忽然地一笑。他写作的时候为了抓住人物形象,对镜摆过很多遍那样的表情,此刻真实浮现在宫城良田脸上,叫人感觉十分新鲜。很少有人会向他露出那种带有不耐的神情,因为他们想从他这里获得什么,有形或是无形的,似乎先行一步感激涕零就可以真的获得额外开恩。
宫城良田看起来有些不自在,很生硬地把视线挪走。实在是很有趣,三井寿想。他其实不消问宫城良田:你是谁?你是哪儿来的?你要到哪儿去?这些徒劳的东西,他完全一清二楚,梦游时被问起都能复述出来;宫城良田的脖颈上牵着他笔下的木偶线。可是出于潜意识对故事完成的期待,对自己完美雕塑的赞美,或者是抛出他设定的,剩下的一部分机心 —— 一种荒唐,说不准同时是否有对年少人的垂青,三井寿还是问:“宫城,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声音略低,眉毛皱在一起,人长得周正,显得很是温和。宫城良田心里微微一滞,首先记起来工作手册上的话术,不着痕迹地把眼睛向左上方转,平淡地撑着沙发,叫自己表露出不甚在意的样子:“我也想知道。”
能用反问就不要回答,能隐藏目的就不要阐述。
他探查三井寿的表情。雨势变大了,雨水被外面天光一照,落了进来,掉在三井的脸上,使他眉宇间两块阴影变得忧郁很多。宫城良田有点不自然,摸了摸头发,放任自己被那块阴影捕获。他听见三井寿轻轻地说:“我有个弟弟来着。”
宫城良田动作停住了,抬起眼睛看着三井,表情不怎么好看。三井寿波澜不惊地回望他,用一种怀念的神情,以及似有若无的笑意。他没有兄弟姐妹,故意这样讲、句尾说得像叹息一样低沉,是想看宫城良田的反应。什么弟弟?什么样的?也都故意不去述说,只是透过宫城良田的脸色去推测他的想法。抚摸雕塑的面容,真是最容易的一件事情,三井有些刻薄地在心里慨叹。过了一会儿,雕塑耸了下肩膀,回答他:“那我猜他也不怎么省心。”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旋即,三井寿笑了一下,说,是的。窗外的雨水颜色给他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深蓝,他扶着桌子,把自己挪到轮椅上,简单地阐释:“之前受伤了。”宫城良田看着他意图使轮椅转弯,膝盖把裤子顶出尖锐的折角。他走了过去,推着轮椅,垂首看着三井的后颈。三井的脖颈和膝盖一般纤细,推起来很轻,像一株干渴的草。雨水从身边的窗户流进来,溅到他的袖口、落在地板上,成了一个小小的洼圻;里面有细小绒毛在跳动,也许是蘑菇的幼虫。轮椅踩过影子,比想象中安静很多。
他把三井推到门口,拧开门的时候,有种近乡情怯的错觉。窗外的雨水非常亮,房间内没有开灯,有木头受潮的味道。宫城良田看着房间里的布设,简单的衣橱、床头柜和床,和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他没有觉察,仍然庆幸地松了一口气。闪电横着在窗外亮了起来,是树型的锈斑。下一道闪电到来之前,宫城才迟钝地想,那湿漉漉的水汽就是因为房间的窗户没有关上,房间的地面上也会被映照出一道同样的锈斑,世界的倒影啊。
不过在他回头之前,还是好心地问到:“你不关窗吗?”整个人绒绒地站在那里,倒是十分乖觉。三井寿站起来,挪到床上,抬头看他:没事。闪电横亘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寂寞照得透明如火焰:“无论如何,先在这凑合一晚上吧。”
宫城良田不置可否,把门轻轻合上,没有道晚安的意思。这种心情一般被叫做恼怒。他回头步入“自己的房间”,路过衣架,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来那颗星星。一团亮亮的,有无数个尖角切面的光晕,绽放在手心。这是他们会递送的很常见的货品,递送的过程包括操纵,星星尾部藏有一根引线,拉动后会炸开,不造成伤害,只是美丽、花哨的高昂,通常是有钱人的最爱。想到三井寿略有寂寞的神情,宫城良田有点不耐,乱糟糟地动着手指,星星和他无名指的通讯器碰撞,发出脆响。被握在手心,热的,像杯冰块。他又想到哥哥,纵然回忆被撕掉了边缘,他仍然无法控制诘问,为什么三井和宗太有一样的表情?
死去太久的湖泊会化成雪,飘落在被褥上,变旧后留下一点点潮气。宫城把星星抛了几下,放回口袋,钻进旧雪里,把眼睛闭上。三井寿的房间也是宗太的房间。他翻了一个身,把头探了出来。外面不知道哪里有灯,天花板被照亮洁白如镜面。它会用小小的白色四方形,人人都阅读过的信件,维系自己广袤的空空荡荡³。
03 踢踏
三井寿醒得很早。雨水已如潮水褪去,饥饿在此刻展现出原模原样。昨晚没关的窗户在清晨风干,随风回荡,像一条峻瘦的干肉。他听见电话在迭声地响,头骨也在迭声地响;然后电话铃声停了,头骨的响声却像响尾蛇被斩断的毒牙,深深地扎进他的皮肤里。
万籁俱寂。轮椅停在窗下的水洼里,在锈迹上支撑出一个岛屿。膝盖疼痛减轻,他站起来,轻轻活动了一下腿脚。隔壁的房门大开,被子没叠,早晨的风飞吻一般涌进他的身体。三井如往常一般来到客厅,一碟吐司被摆在他的书桌上,果酱在上面涂了一个潦草的形状,仔细辨别,是写了一个宫城,糊在面包纤维里,有点让人分辨不出。
在他的文稿里,宫城良田是有这个癖病,比如试用圆珠笔,或者接入无聊的电话,过不了一会,白纸上就全是他自己的姓氏,再丢进碎纸机。宫城宗太如果闲在办公室,就会数落他一句浪费纸。三井寿微微笑了起来,并且在脑内开始勾勒:宫城良田现在应该在大路上试图找到可以接受通讯器信号的瞬间,在尘土飞扬里跑起来,没有人,没有动物,尘沙是很薄一面。路的尽头是杨树,尖锐又高挑,如同一片山。自从三井寿坐下,看什么都像山峰。杨树前有核桃树,核桃树前有月季花丛。太阳就会从那片花丛里升起来,挂在核桃树梢的时候,让核桃树上也结出很多个太阳。
在飞蛾的绒毛把他绑架之后,三井寿被写作的魔鬼造访。春天的花丛倾倒下来,叮铃作响,三井的眼睛里却只剩下热成像的青紫颜色,只有可以捕食的文字是高温的颜色。父母并未意识到他的变化,仅仅知道他变得安静,再也未曾要求搭车出门,这为他们带来不少便利。
起初他写作诗歌,在报刊上发表,使人从中怀念自己的年青。舞会邀请递到圣诞树的脚下,父亲缎边的燕尾西服,母亲晶莹的珍珠项链,都布满香水的味道。后来他长大,胫骨长成一把精美的直尺,诗歌和他逐渐南辕北辙,却仍然是张华贵的外袍。出席的某次,他的面前却只有一座香槟巨塔,颜色闪烁,让他想起围在华美乐章边,谈论衣装的轻浮贵妇。当晚他第二次面见写作的魔鬼。魔鬼是一团光晕,停在路中,温和地向他说,不要动。燥热的呼吸落在三井寿的鼻尖,他仿佛被魔鬼穿过胸膛。远处的马匹受惊,车轮一样碾过来,热火窜烧他左膝的骨头。
三井躺在路上,灯下飞蛾攘攘地旋停,他无处可痛,有些茫然地看着叶子流转。父母姗姗迟来,惊声尖叫,被他疲惫地要求:“别叫了。”那是他第一次长出獠牙,后来膝盖疼痛,再没续写一句诗歌,也有了性情怪僻的借口。当父母经过他的房间,看到他坐在炉火前,火舌把沾满眼泪的诗歌烤出弹孔。他的左膝留下一刀凿刻的清瘦疤痕,像轮椅金属的辐线。疤痕是人类的枝叶,非常奇怪,在不同身体上就会长得像不同的行人。
他执意从家中搬走后,请柬就不再投入父母的信箱,代他参加每次舞会的是最畅销书籍,每一本都像暴风摧毁所有台阶。下雪的时候,信鸽劳累到掉在他的后院,眨着红色的眼睛,徒劳地想要飞起;金红的火漆把邮筒掩埋,远远看上去,像蜡烛烧的雪人;电话像苍蝇一样打进来,使他看不见房间对面月亮如湖水。后来他换了一家报社,把请柬的地址写回父母家。他们长谈,谈后达成一种平衡,就像昨天的电话里,母亲急于问他新作何时出版,三井听着,知道她好借此参与上流舞会。于是他说,早着呢。
其实文稿已经被报社带走,就在宫城到来的前一天。因着他给宫城良田设置了太多奇遇,纵使文稿被报社带走,三井仍能回忆起文中的每个画面;又由于他给宫城良田设置了太多奇遇,在不清楚宫城此次所派送为何物时,十几处相仿的略写叫他分辨不出现在究竟位于数轴上的何处。
这样的一个奇点。三井寿咬下吐司,太甜了,甜得让人惶恐,甜得像把舌头咬破了。他感到后知后觉的荒诞,又忍不住去想,他写过的哪一笔使这个奇点完整诞生:莫比乌斯环。笔尖点着稿纸,墨水在上面洇开,破裂,渗入下一张,果酱沾满他的舌头。假如竖着切开这摞稿纸,是否墨水痕迹是一个球形?宫城良田的升维,故事的野马拽着缰绳狂奔,三井寿准确地、用力地想,一场踢踏舞会。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他被毒蜘蛛咬了手指,此刻陷入必将跳舞的幻觉。
宫城良田回来时带来一箱食物,是三井昨晚致电所得。三井给他开门,风夹着田野的味道从他门间驶过。宫城良田的头发乱蓬蓬的,额头挂着晶莹的汗水,把那一箱提到厨房。三井寿瘸着膝盖,开始拆开包装。他立在那里,很洁白,纵然不过分纤细,仍像有鸟类飞过他肩膀。宫城洗了一把脸,在他周围乱晃,衣摆空空荡荡,被手指攥紧,留下湿润的手印。他把头发冲湿了,用手指顺到后面去,没有擦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流,在衣服上留下湿润的烟花。
“喂宫城,来帮忙。”三井叫他。新鲜的莴苣在两人手里和水里舒展开,无名指上的戒环闪亮,泥土的腥味和斑点像幽灵一样翻涌。“这是什么?”宫城良田问,他手臂湿漉,那篮子里的蔬菜他只认得一半。三井寿把保鲜封好,塞进冰箱,看着宫城良田举起的手:“这是洋蓟。”水池里还有别的。宫城良田一一举起来,三井寿就逐个回答了,直到他再没有什么问题。宫城良田把那盆蔬菜端来,摸过其中一颗苹果,靠在冰箱侧边吃边说:“真是奇怪的蔬菜。”
三井寿凝视着他,轻而易举地回想起昨晚漂浮在这里的糖浆气味,蓝色的。
当人的记忆中拥有一板文件夹,就可以自由翻阅需要的瞬间,三井悲悯地望向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站得笔直,不走动便看不出来膝盖的伤,长身玉立的青年,十分清爽 …… 十分寂寞。靠在冰箱侧的宫城察觉到他的视线,也一同望向这面镜子。他们在镜子里对视。
昨天错伤的手指伤口被水绵密地噬咬,仿佛心脏阵痛。三井柳叶刀般看人的眼睛失明了,开始分不清这是不是一个幻境;宫城良田存在在现实还是镜中;或者到头来只是一场被蜘蛛咬伤,中毒的影子。他又不得不去雪盲里睁大眼睛。三井寿动了动手指,把眉毛拧在一起,变成绞索,将自己绞得呼吸不畅。这场幻觉里的篝火,宫城良田,此时靠近了他,苹果核被他摊在手心,上面有虫子的齿痕,是蓝色的。三井寿的人影倒映在他的眼睛里,也一样是蓝色的。
山在他的面前,寺庙在山尖上,风就是山四维的道路;苹果在他的面前,蚜虫就是苹果四维的通路。风轰然地撞在山上。蚜虫轰然地撞在种子上。他们也轰然地撞在舞池里。三井寿看着蓝色的自己,一瞬间,向所有的一切祈求了宽恕。思考宫城良田,思考他亲手创造出来的人物,是他的本能 …… 他无法拒绝这种本能。时间寂寞的踢踏舞会,六八拍的舞蹈,铃鼓在篝火里丝缕不绝,他正在跳着,甚至不需要红色舞鞋;他正在跳着。
04 樱桃
午饭时,三井寿做了一桌菜。宫城良田用拇指转着戒指,把他认识的、不认识的蔬菜全尝了一遍。上午的时候,他在外面狂奔,停在荒野面前,通讯器也还是一动不动。他遥望三井寿的房子,迢迢、小小的一间,太阳垂直打光,照得周围树梢白花花的。回程时,他便盯着那个房顶。路上的灰尘被他踢起来,在空气里翻腾。野百合攀着路边的荆条,没有人在,所以开得有恃无恐。
他和三井寿像是每天都会遇到的赶同班公车的人,互相认识清晨六点对方在车站投下的影子,却不知道对方具体过往究竟如何。宫城良田看着三井,后者吃饭很认真、放空、仔细,像是在磨犬齿的尖角,与宫城宗太到底有几分肖似?
“怎么不吃。”三井寿含糊地说。他看宫城一眼,又垂下眼睛,叉了块西兰花。宫城在打他量他,他知道。他只用一眼,就知道宫城良田在想什么;宫城良田就像一枚柑橘,心思活络,情感充沛,并不十分直率,大多时候把关隘设在了喉咙里面,就有些沉默寡言。可是闸门要打开的时候,鸦群扑地升起来,会显得更加惹眼。他有话要问了,三井寿想。这个瞬间正在啃咬宫城的喉结。
“我有个哥哥。”宫城良田说。后来他死了,而我很想他。我时常觉得他在某一个瞬间里活着,某一个宇宙,所以我不能不找他。上一次落在海边,我捡到一枚空白的漂流瓶;上上次落在一处天台顶,一只鸽子停在旁边的杂物上,眨着眼睛看我。而这一次我落在这里,三井先生,你给我的感觉和他非常相像。像两朵并蒂的影子。
这些他都没有说,停在了第一个短句的末尾,紧接着说:“宗太是很好的哥哥。”
命运的飞梭早已展出一面布匹,三井寿把自己的生活的缩略部署进自己的作品,缩小的,删减的迷宫,宫城良田在里面绕来绕去。三井未曾遵从奥卡姆剃刀原则,主动地向公式引入变量,包括他自己,让自己出现在故事的角落,像电视雪花的噪声。宫城良田就这样在噪声里左冲右突:三井选择采用的,是他生活里的司空见惯;三井并未采用的,直到他踏出这个迷宫,才会发现,糖果罐子在橱子上放久了,灰尘太多,取下来时,留下一个空白的席位。
三井寿看着他,过了一会才慢慢回答:“他是为你感到骄傲的。”
他站在迷宫的墙壁上静静俯瞰,实验做到最后,还是不忍,把迷宫外的空缺用花团锦簇圆上了。宫城良田站在迷宫出口,看见老旧的壁橱。糖果罐子好好地和其他物件并列,灰尘像绵延不绝的山脉。他若有所悟地抬头,阳光明亮,天空湛蓝,像是在坐井观天。他看不见,于是视线穿过迷宫上的三井;三井看着他,和他隔着第四面墙对视。
吃过饭后,报社打了电话来,询问三井:书稿没有问题,已经快马加鞭地印刷,三四天后就会进行售卖。提前印的样刊,下午给您送去。三井寿说,这一整个计划要推迟一周了。编辑十分意外,还想再说服他,却被扣了电话。那边,宫城良田抱着沙发靠枕,歪倒在沙发上,听见三井寿挂电话:“三井先生,你脾气很差啊。”
宫城侧着,把敬语讲得轻飘。头发盖住他的眼睛,看不清神情,反而能识别到对此处些微的眷恋:他的身体想在这儿多呆些时间,意识就顺从了这个念头,于是被允许倦怠了一般,这样躺在三井寿的沙发上。三井不置可否地看他一眼:“啊?”
宫城良田举起手来,端详无反应的指环:“太无聊了 …… 我能看书吗?”
“喔,随便你,都在衣柜里。”三井寿清爽地笑了一下。
把书放在衣柜,真是个怪人。宫城良田一边腹诽一边跳下沙发。他抱着书出来的时候,三井寿正在拨弄唱片机,正把唱针轻轻放下。黑胶安静地转了起来。他坐回桌边,开始打下一个新的大纲,很悲怜,也很流畅。唱机停下的时候,宫城良田把手指夹进书里,看了一眼低头写作的三井,然后把唱针重新摆回了唱片边缘。他读的这个故事,是一场女友反目的桥段,文笔冷冽,冰凉,叫他起了寒噤。叙事里,一个边缘人物,坐着轮椅,带着三井寿自己的气味。于是宫城良田把膝盖竖起来摸了摸,那里没有疤痕,骨头在肌肉组织里凸起如刺青,是折不断的半张纸片。他忽然有种紧迫的预感,说不明白,口袋里星星的尖角压着他的皮肤;于是他又拿起另外一本,这本则是海上无尽的漂流,故事的角落站着白色的男人,正在展开忧郁的笑脸。
这下午明亮如落日。三井寿的书他看了四本,中途把唱针调了八次:黑胶的纹理一圈一圈地收紧到最后,蚊呐一般低下去,后来唱针又放到最外层,就海浪一样铺了上来。三井寿停笔的时候,宫城听见野樱桃落地的声响,噗嗤一声。透过窗子,院子里布满酒红色的浆液。
于是三井寿回头,宫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整套工作服,蓝盈盈的枪械别在腰间的皮带,立领把下巴遮住了,只是头发没打发胶,如水母触须般散开;手掌捧着书封,捧着一个海底的气泡。
宫城良田看着他,用手指摸过书脊的纹路,有点狡黠地笑了起来:“三井先生在每一本书出现啊。”他用了亲昵的称呼,下巴抬起来,眼睛很明亮。三井寿盯着他的眼睛,那个笑容火炬一般,把他手指灼伤了。他从来没有任何时间像此刻一般想要把自己的大纲递过去,并且问:我可以把你当作主角吗?那个故事崭新、明亮,充满蓝色和银色的流光;可是他徒劳地动了动手指,什么也没说,因为那是一句魔咒。他只是不眨眼地看着宫城良田,仿佛不眨眼就可以不错过一切。星星在口袋里开始烧了起来,宫城良田又听见窗外野樱桃掉在地上。蚂蚁正在斑斓地爬行。他没用三井寿回答,也只字不提别的什么,看向合着的百叶窗帘:“晚上我们烤樱桃派吧?”
三井寿应允了。宫城良田把他推到院子里,野风衔着太阳的鳞片落在他的身上。他很小的时候,家附近有一片野山,宗太带他摘过山上所有能摘的东西,此时那座山就在三井寿眼睛里。樱桃树枝叶茂密,果实郁结在枝头。宫城把三井停在后院水池旁边,低声问:“摘多少足够?”
三井寿给比划一下厚度,静静望着他的面颊。他站在树丛之间,捧着盆子,停了下来,那颗星星烫到似乎快爆炸了。树上樱桃果皮太薄,汁水浓厚,撞在他脸颊,留下紫色的泪痕,手背不在乎地把它抹去,使得脸颊上出现一片紫色的云团。一片静寂中,树叶的缝隙中,他看得见三井,扶着膝盖、闭着眼睛坐在那里,手指虚浮着;太阳正在温和地吻着他的伤疤。
宫城良田凝望着他,忽然洞察了,太阳的铁道是如何运行的。每个故事里的三井寿,忧郁、洁白,如同一枚鱼鳔。辉煌的、熠熠镀金的胶片,从相机里取出来,再浸入显影液,时间就变成了细长的一张。他依稀地想,他恐怕是弄明白了这个世界的底层 …… 他窥伺到了抄住流水的,笃定而平稳的,莫比乌斯的背面。
其实和其他世界也没什么不同。
他原地蹲下,把头埋起来,缝隙里的三井就从眼前消失了,身上的带子也弯曲着垂下去。眼下,草地上掉落了一片死亡,和盆子里的大差不差,在他脚下发出空响,三井梦里也蹙起来的眉头。此时指环忽然亮了,宫城良田不可置信地点开,看见同事发来消息,本的那个坐标也被重新地,以他习惯的方式进行了注解。他轻易读懂,这颗星星的递送是一个误差、误会。这是为什么呢?明明他一头雾水地降临,寻找,却在一瞬间荒唐地知道该怎么回去,好像是非要他停在这里一段时间,给这世界造成影响,仿佛是只需要他的存在 …… 宫城良田站了起来,没有发现他盈满的眼泪把紫色冲刷掉了,在脸颊上的留下了通畅的一条道路。
树丛忽然簌簌地响了起来,三井寿狼狈地拂开;樱桃的甜味让他昏睡,醒来后太阳已经只剩下一颗头颅,傍晚的余晖已经曼妙地爬在天空。他有点昏沉,没有看到宫城,也没有听到什么宫城弄出来的声音,心里的篝火像大厦一样洒落了:现在的感受与早晨的笃定完全不同。于是他不顾一切地往树林里去,膝盖和心跳一起踉跄;直到他看见宫城抬起的脸,以及那脸上还未变成震惊的、有些茫然的表情,在金色的晚霞中,一道泪痕像是一道雨水。
三井寿攀着树枝站定,胸口激烈起伏。宫城良田摘的樱桃放在草地上,上面已经爬满蚂蚁,是和死亡大差不差。
他缓缓地向三井亮了一下手指,戒指闪着明亮的光,表情复杂着说:“我要回去了。”
三井预想过这个瞬间自己的反应,可当其真正来临的时候,能够想起的反而是被遗忘在房间角落的面粉,以及冰箱里满满的食物。涉及冰箱,他又想起蓝色糖浆的气味。他什么都没回答,嘴巴被糖浆粘住,可是回答什么呢?宫城良田的神情是不期待他回问的,于是三井只是用手指摸了摸下巴,那里有些刺痛。
在汩汩流血。
想来应该是在刚刚的奔跑中,被樱树纸条划破了。
三井想起了一个故事:船上有把餐刀刺入心脏,变故并未立即生发;直到进入了某个缓冲,美满结局前的最后铺垫,船锚垂放,人类才会发现原来链条已经朽坏到无法拯救的程度。命运无情地玩弄人类,直到厌倦,产生让人落泪的疼痛。
然后宫城良田摊开了另一只手,手心中是一颗 —— 三井寿并未见过,但是他立马记得这是书里哪一页 —— 作为残次品被错误递送,但是并未带回的星星。数轴上的相似解全部排除,奇点出现在他的面前,并不巨大也不恐怖,只是小小的、在太阳余晖中显得没有那么明亮的星星,让实数和虚数,在地板的两侧,在数轴的两侧,被对折后透过光来看,就像是在同一个平面。
“哥,送给你。”
那颗星星的引线被宫城良田拉动,三井寿看着他的手指,操作娴熟,确定。星光在他手心里开始闪烁,变成一团瑰丽的雾气;略有遗憾的这不是夜晚,不过树林的暗面也足够他看清这小小的把戏。
直到暮色四合,星光熄灭,三井寿眨了一下眼,视觉残留了深绿色的光晕。面前已经空无一人,也没有气味,风温柔地推着他,他才发现把手里的樱桃树枝给折断了。
三井缓缓推着轮椅,把房间门关上。没有开灯,月色如暴雨。电话铃响了起来。他挪过去接通,是报社的编辑,不抱期望地来乞求他,前期的宣传已经做足了,出版时间不好推迟。他静静听着,然后应允了:按原计划吧,明天把样刊给我送来。对面大喜过望地感激他,又听见他说,一道取走下一册的大纲。
他挂了电话,往窗外看,对面的湖水如月亮。他第三次遇见了写作的魔鬼,披着月色的袍子,正在坐在他的窗边,爱怜地看向他:辛苦了。三井垂着眼睛看那剥落的旧漆,什么也不说。从他第一次见到如歌声的飞蛾,就注定忍受蜘蛛啃咬的酷刑,不停跳舞,不知疲倦。晚饭夭折,胃部收缩,他只是笔直地站着,感受不到,却仍在感受着饥饿的腐蚀。
他所著的几本书在茶几上摆着,像是积木一般。三井走了过去,坐在沙发的这头。响了一下午的唱片机早就停下了。浅淡的暮色中,他静静地看了一会,然后把唱针挪开,将黑胶翻到了 B 面。过了一会儿,舞曲⁴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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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疾病名,舞曲名,请参照后文摘要
²:借指《鬼妈妈》
³:出自赫塔·米勒,《狐狸那时已是猎人》
⁴:Liszt: Venezia e Napoli, S. 162: Supplément aux années de pèlerinage II - III. Tarantel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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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博:https://19360212.lofter.com/post/77687ecc_2b905dab7
塔兰泰拉:
1.塔兰泰拉(tarantella),意大利南部民间舞,以对舞为基础的集体舞。音乐一般为6/8或3/8拍。舞蹈特点是节奏急促、强烈、腿部动作丰富多变。舞者手持铃鼓,边舞边击,十分热烈。舞蹈来源于塔兰泰拉疾病的传说。
2.塔兰泰拉(Talan Tara),疾病名,传说是由名为塔兰图拉的毒蜘蛛咬伤所致。受伤者只有疯狂地跳舞,直至全身大汗淋漓,才能排出体内毒素。这种病通常发生在夏季七八月间天气最热的时候。病人不管是正在睡梦中还是醒着,会突然感到像被蜜蜂蜇了似地一下子跳起来。他们冲到屋外,跑到街上,在集市上疯狂地跳起舞来。通常,他们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开始,一直不停地跳到上午十一点。大约下午一点,最迟两点,舞乐又开始了 ,一直跳到晚上。这样一连数日,病人精疲力竭了,病也就暂时治好了。但是,每年夏天最热的时候,病人体内的毒液还会发作,于是年年夏天都要照此办理,有的人甚至持续三十个夏天。
3.塔兰泰拉舞曲(Tarantelle),音乐体裁,音乐性格跟古曲舞曲库朗和基格相似,类似恒动曲(无穷动),为19世纪中叶的音乐艺术创作中常用。其特点为:舞曲风格,节拍通常为八三拍或八六拍子,以三连音构成的节奏贯穿全曲,速度较快,临结束时逐渐加快,情绪热烈。许多作曲家如肖邦、李斯特、韦伯等曾以这种体裁写成很辉煌、奔放的器乐曲。
(整合自百度百科)
于2024.01.23进行全篇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