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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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寿凌晨下班回家,途中,鬼使神差在自动贩卖机买酒。他酒量向来不好,只是在思考离职的中途被路沿石绊倒,膝盖磕在砖上,手掌乱七八糟地按下。贩卖机的按钮并不灵敏,三井拎着包慢慢站直,然后从兜里掏出硬币,假装体面地对着月亮辨别到底需要喂给机器几枚。
他每天早晨经过这里要雷打不动买一瓶咖啡,此时买酒,有种正在呼吸的新鲜感。易拉罐摸起来冰凉,触感像一枚闪电,三井把领带拽脱,隔着它握住罐子。他和包装上的明星对视,舌头依稀记得其人名字,脑子已经开始道歉,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天知道一个打代码的每天要道多少歉,三井站在路边上,看那根领带,开始尝试像用一根绳子绑吊瓶那样用领带把啤酒绑起。小时候的他柔弱多病,作为医生的父亲工作间隙给他打点滴,两下就能用一根绳子把吊瓶栓住。这叫人得意的手艺没被传承下来,大约是因为家里催婚过紧。 三井寿站在那试了半天,放弃了,然后用领带在瓶子上打了一个结,就这样提着一瓶酒,看起来像在遛狗或者钓鱼。他全然不顾这悬空手腕的姿势会否使腱鞘炎在明天造访,也不管早上时间会否紧迫到没空解开领带上的死结。在屎山一样的代码里找根源就是不对的,真正的解决方法就是把它变成更大的屎山。事情滑脱的时候应该放任它一滑到底,二十多岁的程序员靠装孙子挣银行余额,深谙放过自己的道理。 他提着啤酒站在河边,说是河边,不过是城心公园的小小溪流,水浅,站在岸上可以摸到水底的礁石。夜半时分,月亮照在水面,起了雾,长风柔顺,银色的水波看起来也雾蒙蒙的。这美景叫他停住不动,坐在堤上,心里跑了一些俳句。那些字用力睁眼也看不清楚,只是给他带来一种别样的感觉。啤酒罐子被他打开,冒出海浪般的泡沫。于是三井想起上次喝酒,大学毕业的前一个晚上,他和舍友把常年上锁的晾台纱窗卸了,三人搬着椅子,翻进怕短见寻到学生身上的傍晚里。晾台地面有一层暴雨浇过的泥沙,学校给它做了网状的护栏。他喝了一杯就开始晃晃荡荡,靠上铁丝网才感觉到那金属网的柔软,昏昏地倚着,指着天边猎猎红霞对木暮说,你考了那么好的学校,今后一定要做出大名堂,接受全国赛事采访时才有资格提我。赤木也考上了同一所,但是三井故意不说他,他就在旁边喝酒。木暮弯折眼睛,哑然把三井往回拉,在他身后的浅浅天幕里看见启明星。 那天三井喝了四杯,喝到烂醉,赤木把他抬过窗户,像拖着一具尸体。早晨木暮叫他起来去毕业典礼,三井含糊答应,应声一会儿就起。直到酒醒,毕业典礼都快结束,他紧赶慢赶,赶到拨穗的尾声。因为来迟,学校提供的学士服早不剩下一件,赤木打听导员这个怎么处理,木暮就把自己的学士服脱下给他;好在现场混乱一片,排队合影并不分班级与专业。三井匆忙整理学士服的衣领,和院长拍照合影,再下台,把学士服还回木暮手里。他首先掀了帽子,穗坠空空地摇晃在手指尖下。脱外套的时候,赤木迟疑:你身后……。 我身后。三井重复。晾台铁丝网年久失修,漆皮剥落,经由瓢泼大雨。他背着一身红锈,晕在棉线里,像是金鱼鳞片的经纬线,再也洗不干净。那件衣服还不算便宜,他后来试过各种洗法,无果,就没有再穿过,但是也没有丢掉。而当时毕业的休止冲淡了其它所有情绪,以至于让三井没有在乎:不过是一身锈迹。他背着网状鱼鳞,三人推搡着去校外吃饭,又推搡着回来,可能为了冲淡什么愁绪,期间还讲了刻意的笑话。 回宿舍上楼梯时三井若有所感,看向走廊尽头,被卸掉的纱窗已经被安了回去。布满灰尘的窗户也好好地关上,框住一格蓝得仿佛郁结的天空。 前尘往事四五年。三井现在已经快要想不起来两个舍友的面容,他就职后,和两人人生轨道交错之处就结束,后来也没什么联系。只知道按照时间推算,这两人应该已经工作了。啤酒很凉,面前远处办公楼的灯还亮着半栋,他坐在水边,把领带和包丢在一旁,开始在心里打腹稿:是写本人考虑再三,决定辞职;还是写感谢领导栽培,愧对公司。对岸迢迢的通明灯火,像他尽力逃脱的未卜未来。他没有发现的是,就算追不回前尘,自己的表情仍然能回溯到未毕业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已经签了合同,在宿舍里打游戏,满脑子里还没有需要de掉的bug,游戏打累了站在宿舍窗户往远处看。学校周围就有科技园,灯几乎是通宵。当时他还没意识到这就是自己青春的坟墓,表情玄虚而空明,只是歇一歇等下把游戏排进去;时光飞逝,他现在已经学会为十二点前下班感到快乐。 三井寿喝了一口啤酒,风像柳枝一样点在他的面部。辞职信想不出的首尾比啤酒辛辣。因为醉意,他感到迟来的疲倦,把脸颊贴在膝盖上,西装裤的褶子随着动作绷紧了。 随后他听见海浪的声音,这里远离海边,那声音显得非常磅礴。三井眯了眯眼睛,首先在水里看见了大楼的倒影,然后意识到那是像大楼明亮窗口一般的鳞片,把月亮折成半圆的房间;视线上移,他看见一张漂亮的脸:头发像水母触角一样虬结,像当下流行的造型;眼窝深邃;表情,表情看不清楚。三井感觉自己好像见鬼,但又不确定,酒精作用又叫他忘记害怕,只是首先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叫自己睁大眼睛。人鱼——姑且把他叫做人鱼,用尾巴击打了一下水面,碎玉一样的水花落在他的脸上,三井寿才反应过来之前柳枝点在他脸上的不是风,而是遥远海洋的零星回声。 人鱼见他也没什么动作,就用胳膊撑着水岸把自己翘起来,在岸上坐下,然后转头,仰着脸。他头发潮湿地落在眉上,很野生,眼睛又黑又亮,声音嘶哑但语气轻快,像海盐的晶体:“喂,这是什么,我想喝这个。”他指了指三井手里的啤酒罐子,讲话流畅,还很有礼貌,带着一点南方地区的口音。三井觉得好神奇,感觉自己是喝醉了,遇见了一个奇幻生物,手却先把啤酒罐子递了出去。人鱼接过来罐子,仰头喝了一大口,他的体温偏低,把三井的手指搞得湿淋淋的。 “哇。好难喝。”人鱼眯着眼睛,眉毛皱了起来,把啤酒塞回给三井,又跳进水里。那么浅的水里他是怎么腾挪开的?三井没看清,巨大尾巴扑腾起的水花把他衣服都打湿了。但他还是站起来,好像这样就能看清楚一样。人鱼就在小溪流里自如地转身,然后坐在水心的石头上,把湿淋淋的头发往后捋了,耳钉像名贵的钻石一样闪着波光。 “你谁啊。”三井终于迟疑地问出话。 “宫城良田。”人鱼凝视着他,报了自己的名字。三井视力不佳,只能看清他明亮的眼睛,好像一面镜子。他看起来句子还没说完,三井好脾气地等着,等宫城良田自顾自地思考,挪开视线,再挪回视线,询问:“请问,从这里,到冲绳,怎么走啊?” 冲绳?三井寿哑然,心说这幻觉到底幻出来一个什么神经病。他半夜有兴致玩cosplay但兴致实在不多,此时已然消磨殆尽,也没喝太醉,终于惦记起辞职不成明天还要上工,于是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准备回家睡觉。人鱼坐在水岸垂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三井看着他光洁的背肌,惋惜地想,可惜是幻觉。 他蹲下去用手刨了个坑,把剩下的半瓶啤酒竖在里面,像立了个碑,再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维持住姿势没有歪倒。背包他没忘,转身,特别潇洒地摆摆手,在半夜里无赖地放声:“喂,宫城,啤酒留给你了,别浪费啊。” 宫城良田闻言,转头遥遥地盯着他背影,没动,直到衬衣的白色消失在他的瞳孔里、消失在堤岸的高地。他这才跳下岸边。溪流确实不深,嶙峋的石头擦痛他的鳞片。几日前他不慎被捕捉,关在某地,费了力气才脱逃。由于不熟悉城市水路,只能藏身这小溪流尾的水闸附近。比起海水,这里的水味道太过甜蜜,叫他昏沉;夜里静寂无声,四下无人,他才敢出来晒月亮。宫城良田返身靠近水岸,坐在三井留下的酒水和红色领带中间,三者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触感。啤酒瓶上有撞击产生的凹陷,银色的罐子,味道太苦,反而像是海里冷涩的潮水。他轻轻地捡起深红织物,把死结打开,无处可系,就包裹在自己的手腕上,手指笨拙,最后用牙齿咬着打好一个结。 三井第二天早晨险些没听到闹钟,挣扎着在工作群里请假,又窝回了床上。他整个人都在发热,浮浮沉沉地睡了一阵,快到中午才感觉回魂:起来喝了一口水,量了体温。可能是前一个晚上在溪边着凉,又有一阵子没有好好休息,轻而易举就感冒了。 他发着烧,反而精神十足,甚至有闲心在冰箱里找到两天前促销买的三明治。人生病的时候才会良心发现地照顾自己。三井把三明治好好加热了,吃完之后,一并吃了退烧药。 他又睡了两个小时,这时候才被梦魇缠身,梦见一双非圆形的眼睛,凝胶质地,像漫画的工笔。那双眼睛里在下雨或涌起海浪,三井动弹不得,水流兜头而下,浇了他满头满身。醒来之后,他整个人像被岩浆浸泡,床单和被褥湿润地粘在身上。此刻天色黄昏,三井寿再测量体温,读数已陡然下降。他从床上滑落,坐在地毯上,环视房间,突然想起来那双眼睛的源头,是昨夜小溪里的那条南方口音的,叫做宫城的人鱼。他看着租房时听信同事所言,为提高居家幸福感而买来的挂画,抽象风格的海洋,忽然想起房东今早好像给他过发消息,在迷蒙中被他忽略了。 房东问他续租不续租。租期还有一个月,时间上和离职实在是适配。东京小小的房间,地段优秀,也像炙手可热的一块珠宝。但他还没有打定人生的主意,这个速度快得像是产生了bug的世界,他只想去哪里休息一番。手指在对话框里点开又关上,直到快到七点的时候,三井才回复,恳请说再过一周吧;年轻的房东快而柔善地答复,好啊,没关系的三井同学,周末以前告诉我就好了。 嘿,三井同学。没准记性不好的房东还以为他在上大学。 三井寿长叹一口气,冲澡,出门;天气十分晴朗。一路走着,天色就慢慢地深了下去,是个丰润的黑色夜晚。他直奔某连锁快餐店打包了一份双人餐,还获得了附赠品,是和大热ip联名,做成洗澡时可以漂浮在水面上,还会叽叽叫的那种塑胶玩具。三井把晚饭吃了一半,剩下的提着,打了一辆车到昨天的公园附近,然后磨蹭着时间踱步过去。河边还有几对情侣,均匀地分散而坐,细细的、低低的笑声穿过了他。他不打算去自讨不安,于是溜达到稍远的地方。儿童乐园已经没有人,三井拽了拽铁索,谨慎确认明天的早间节目不会报道一男子因坐塌失修秋千而受伤之类的新闻,才坐了下去。 正对面就是他公司所在的大楼。 他毫不费力地锁定自己公司的位置,两层楼一盏灯都没关,通彻地亮着,因为距离遥远,他想象同事如工蚁一般大小,勤勤恳恳地穿着工服,在代码上雕花,不由得笑出声来。社会有一套好笑的运作准则。多年前三井大学毕业,拨穗的会场明明混乱万分,每个人却都兴高采烈。他身披舍友的学士礼服,低头叫不认识的学院导师拨穗,面带笑容地和导师握手,差点被地毯绊了一跤的时候,头一次疑惑究竟那身一年使用一次,发完便进行回收、封存,等待来年再给新人作标记的衣服究竟被赋予了什么含义,甚至无它便不能上台,甚至有它就可以上台。但他人生总体比较顺风顺水,后来基本没碰见乐于指点他人的前辈和同事,这世界融化的阵雨就被抛在脑后,他穿着雨衣也可以如往常地雨中步行。直到工作几年之后,本来有晋升的希望,总部又空降了一个组长,第一次开会就暧昧地暗示,最好大家每天穿着正装,以示一些积极的风气。在那之后天空就一直阴雨连绵,三井徒劳地站在世界当中。他每天仰面,雨水漫长地落在脸颊,他想要穿起雨衣,可是衣柜里伸手摸到的全是西装,伞遮不住的暴雨画下深色的湿痕,如同一个恐怖故事。 而他现在穿着卫衣外套和短裤,坐在更深露水的秋千里,觉得非常爽快,又觉得有些郁结。两种情绪针对的是同样的事情:他能识别到这社会的运作准则一定是出了什么毛病,可他身处泥潭,怎样都逃脱不掉。 由于秋千是给小孩设计的,环形铁圈的边刚好硌着他的髋骨,卡得他骨头生疼,但是秋千起飞时的风又很凉爽。为了享受凉爽而忍受疼痛,还是为了告别疼痛而放弃凉爽,三井寿坐了一会之后,还是选了后者。已经快到十点半。他慢慢地往回走,溪边的情侣全部转移阵地,树林幽森,此刻阒无一人。晚上月色爽快,洁白,盈润,散发柔光。他再次走到水边,垂首看着自己的倒影。夜晚的影子穿过透明水色落在溪底,显得非常潋滟。三井的表情被涟漪漾开,他试图在水中拼凑出自己的眉眼,然后看见人鱼如同幻梦一样、鳞粉一样,化开的粉尘在水里复原,湿淋淋地冒出头来。他弯着腰,冰凉的气味瞬间靠近他的脸颊,扑在脸上,像一口轻柔的叹息。 三井寿忽然有些茫然。他烧了一下午,像是上下浮流,不明不白地来了水边、坐到半夜,脸颊已经被风吹得透凉;只有右手握着左侧大臂,在手心里摩挲出自己体温再次攀升的趋势。宫城良田的颊边是鱼鳃,他看得清楚,在自己的面容被他的面容取代的时候,他那伤口一样鲜红的鱼鳃变成了耳朵。 三井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鬼使神差地伸过手去。 宫城没有躲开,他的脸上还挂着冰凉的水雾,液体像冰晶一样坠在眉毛上,气质十分俊朗。他们两个的距离相当近,近到三井看清他眉峰下藏着一颗深色的小痣。三井如愿以偿地摸到那颗耳钉:和视线所模拟的不同,从耳朵到耳钉,触感都十分柔软,像是一片羽毛。但是他的身体姗姗来迟地反馈出冰一样的手感……冰凉,把他烫伤,烫得他轻轻打了一个寒噤。 宫城良田露出一个漂亮的微笑,像是迎接一位久未逢面的老友。他的面容有些锋利,眉毛与眼尾都是尖角,叫人想到鱼鳍的棘骨,直到微笑起来才会显得柔和一些。他的手肘拐在岸边,尾巴拍在水面上扑通作响,偏着头看三井:“那个,还有吗。”他向三井伸出手来,手腕缠着一条乱糟糟的深色的手环。三井蹲下来,特别仔细地端详他,视线没有交错,也没有回避。他一边在思考,这条人鱼在要什么?没等脑子想通,就先把手里打包的快餐递了过去。宫城眼睛很明显地亮了一下,还是和昨天一样,轻巧地坐到岸上,打开那件包装,然后显然是真情实感地对着汉堡和可乐疑惑:“这是什么?” 三井忽然明白:这条人鱼要的是啤酒。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出来,人鱼有些敏锐地抬头看他,手指搭在湿润的土地上,三井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和指缝间短而几乎透明的蹼。于是他把汉堡打开,递过去:“可能有点凉了。” 宫城良田接过来人类的食物,垂着眼睛看了看,然后咬了下去,慢慢地嚼。三井的视线顺着动作落在宫城良田手腕上,他才发现,那是自己消失的领带,最贵的一条,逛街时没看商标,付钱时心在滴血的那条……本就暗沉的红色被水浸没,纠葛在宫城的手腕上,像一团深色的海草。他沿着这团海草忽然回忆起家乡的沙滩,因为不经常去所以印象深刻:傍晚涨潮,海草浮游着被海浪冲上海岸,在月色下泛着光泽,和夜色一样黑润;退潮时搁浅,舒展的叶片就被后来的太阳晒得干瘪、黯淡、虬结。 “宫城,”三井托着下巴,忽然格外地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叫了人鱼的姓氏。如果他是要回冲绳,来自于南方也未尝不可。可能因为晚风平静使自己心情平和,三井寿模糊地想,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呢?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耳朵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那么手里摸到的呢?二度遇见的,落在自己脸上清爽的气息,也不是真的吗?对方手腕上自己的红色领带和无赖般问自己要啤酒也不是真的吗? 他究竟出于什么心情而走到这里,甚至存有莫名其妙的期待,买了一个人吃不完的套餐准备好了投喂对方……三井寿说不清楚,在宫城从水里冒出来之前他确是忐忑的。也许发烧和醉酒影响到的感官是同样的,都是叫人昏头,叫人主动相信一个不确定的梦境。事到如今,三井一腔情愿地接受了这个幻觉一样的遇见是真实的,自己面前就是一只二十多年来只在童话里见过的那种人鱼。他停在自己的思绪里,回神被凑近的宫城良田吓了一跳,差点重心不稳地坐在地上。宫城嚼着汉堡,脸颊鼓起如松鼠,不眨眼地看着他,问他:“嗯?” “我是三井,三井寿。”三井忽然急切地开始自我介绍,因为他隐约记起来了一个故事,说不确定是不是梦里的时候要说自己的名字,说不出来就是走在梦河的川隙里。 他不是很希望这是在梦里。 “三井寿。”宫城良田重复他的名字,舔了舔手指。 于是三井把另外两份小食打开,放在他面前,有点自暴自弃地说:“你想怎么回去?” 但他并不能向出租车司机解释为什么半夜里自己会带着一条人鱼打车。宫城良田和他说自己本来可以化为人形(并且在三井世界观破碎的眼神里做了演示),但是因为晒月亮的时间不够,维持不了太多时间。那就假装是一个怪谈,三井的高烧退而复发,烧得脸颊通红,费力地开始制定计划:我正常地打车,你别说话,摸到后座上去;停车的时候记得下车,期间我们不要交流。假如能够维持住,我们就是正常一起打车的朋友;维持不住变成鱼尾的话,就让出租车司机以为自己撞鬼。宫城边听边点头,表情清澈,姑且是化形出两条腿,腹部延伸到股沟覆盖鳞片,总归是没有化出什么不能播的地方。三井捂着眼睛从指缝看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化一件衣服出来。”宫城良田眨眼,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梳理了一下,很干脆地说做不到。 做不到那就他妈没办法,操。三井寿用眼神骂骂咧咧,手底下把外套脱给宫城。外套本来就是oversize的,宫城化形后个子比他小很多,拉链拉到最顶,外套能垂到大腿下缘。虽然看起来像是在玩下装失踪,有点违和,但也能凑合,甚至穿出一种时尚感。三井寿眯着眼睛,心想绝对不是因为这条鱼的脸很漂亮,而是归功于这个湿发造型。外套袖子本来就长,到宫城身上就垂落到可以包住手指。宫城留出两根指尖勾着塑料袋子,跟在三井身后。衣服可以解决,鞋子倒是没办法两人穿两只,青草柔软地搔着宫城的脚掌,偶尔有砾石尖锐地突起,带给他鲜少经历过的,新鲜的刺痛。 宫城良田很会沉默,在海里他只身一人,多数时间是在水底,偶尔打发时间,浮上水面,攀在冲绳的岩石后听人类讲话,晚上再对着月亮慢慢地讲出来,新学的字眼长在舌头上,路边黑猫的眼睛,一闪而过,焕发琥珀的色泽。他坐进出租车里,车里很凉,他以前也变幻过双腿,但不太习惯,本能地用袖子盖住自己冰凉的膝盖。 三井拉开副驾驶的门,司机偏头看他,非常熟悉的一张脸,隔了几秒,两个人都惊讶地叫起来。是木暮。车里整洁井然,放着爵士,香薰气味也很温馨脱俗,正如木暮本人给人的感觉一般。说不上这样的久别重逢应该如何感受,三井只觉得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有些人见面如回家,他仿佛回到大学里木暮给他带饭的那些中午,眼睛钝钝地眨了几下,整个人就“腾”地一下放松了起来。 “你怎么在开车啊?” 停在红灯前的时候,三井把玩后视镜上的挂坠,有点怠惰地询问。这怠慢非他本意,而是生病叫他不得不这样行为。挂坠是木制,鱼尾形,雕刻了粗糙的鳞片,摸着有些像波浪。 “啊,因为很轻松啊。”木暮轻轻踩了油门,车子顺畅地滑动起来。他笑得诚恳而高兴,一副因为终于可以说真话而敞开心扉的温和模样,“最后还是觉得这个专业不适合我。读研的时候压力太大,为了解压经常去开卡丁车,慢慢就喜欢上开车的感觉了……现在反而挣得还不少。你还在那家公司吗?” “没有……”三井闭着眼睛回答,语气蔫了下去。驾驶间隙,木暮偏头看了他一眼,又隔着后视镜看了一眼宫城良田。陌生的年轻面容,眉眼的角度很有攻击性,正在聚精会神地研究窗外的流光。不是三井以前的任何的朋友,也不像同事。秉承礼貌的态度,木暮打量人不会超过一秒。他听见三井嘟囔:“干了两年跳槽了,现在在他们对面那栋楼上。” “那很好呀。”木暮了然地笑了起来,他知道那里有一家实力强劲的公司。他还想说点别的,又像想起什么:“要么一会留个电话?我换了号码,赤木最近刚刚调职回东京;偶尔可以叫上他,一起出来吃个饭。”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三井回答,余光扫了一眼,这家伙歪着头睡着了。木暮叹了一口气,笑了一下,猝然和后视镜里的眼睛对视。年轻面孔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在他做出询问前先替三井回答:“他好像有点发热。” 一点点南方口音,语气柔软,讲话时和自己对视一眼,然后把视线错掉了。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木暮在镜子里看着宫城良田放在身边的快餐打包袋,想,可能不知道是哪个后辈……男朋友的概率也很大。他思来想去,停在路口时伸手,仿佛自证一般询问且解释:“介意我摸下他额头吗?我摸发烧很准,大学时候就很擅长。”后视镜里宫城良田点点头,独自咂摸大学那个词,人类成长到一定程度必经的学校。他意识到这里面包括一点三井的曾经:至少曾经经常生病。于是宫城良田问:“他现在和大学比,摸起来怎么样?” 他本意问的是身体状况,没在乎语素使用和语气,表情又有些冷淡,耳钉在车厢内的影子里闪闪发光。这些综合起来,把木暮给吓了一跳,以为他在表达微妙的不满,更加笃定朋友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然完成西化,自己说话应要更加谨慎一点。三井体温窜烧很快,落在木暮掌心,像一团巨大的篝火。他挪开手,回头去问宫城,尽量保持自己的平静:三井有吃药吗,先前是什么症状? 宫城良田茫然地看着他。他坐在后座,力量好像也快用尽了,对于人类社会的逻辑又一知半解。人落在水里会溺亡,人鱼落进人类社会好像也一样。出于三井对他展露的善意,他才力所能及地回答此人的朋友;此时问题超出理解范围,他只好不眨眼睛地盯着木暮,非常诚实地说:“我不知道。”宫城眼尾弯弯,眼睛明润地亮着,在一片昏暗里发光。木暮狐疑的再打量他一眼,好在这时红灯转绿,后面的车已经不耐地鸣笛。 人鱼侧过脸去,贴在车窗上,木暮默默开车,轻轻地把空调关上,然后把车窗给他打开了。 快下车的时候三井醒了,被夜风一吹,自己摸着自己手臂的温度都吓了一跳。木暮先是问了吃了什么药,三井想了想,报了三个名字,两个消炎,一个完全不对症。木暮无语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波澜不惊地给他列,这个是消炎,那个也是消炎,那个止疼药就别吃了,八竿子打不着。你有没有正经退烧药?要么我绕路,叫你朋友替你买一下。三井懒洋洋地听着,没带脑子,嘟囔说你还是这样管我啊,有点寂寞的语气,根本还是没听懂木暮的意有所指。木暮就往后视镜又瞥了一眼,卷毛年轻人正好盯着他,看着他的视线挪过来,好像有些焦躁地问:“还有多久?” 多久。宫城良田坐在后座,衣袖下,鳞片已经从他的肩膀爬到了手臂,估计过一会儿就维持不住人形。他好不容易想起来一个对时间的形容,是以前常常听见沙滩上的人类说,还有多久?还有多久离开沙滩,还有多久会涨潮,或者还有多久天才会亮起来,太阳才会升起来。那时候他不在时间的规训里,坐在礁石上数星星,数到第四千九百三十七颗的时候天色蒙蒙亮了,再过一会太阳升起来,他就转身滑进海洋里,溅起一点点银色的水花。 而他现在调用这个词。三井寿忽然想起来后座这位是条不能用正常人类思维看待的人鱼,也想起来打车前在公园里一人一鱼的担忧,假如宫城力量不够维持不住了,就算是在木暮的车上变回人鱼,第二天也是真的要上社会新闻。思至此,他清醒了三分,有些贸然地大声说:“没事,小区门口有一个药店,我一会儿去买吧。”闻言,木暮考究地看了他一眼。座椅靠背把三井后背闷湿,他调了调姿势,在木暮的眼神里,试图假装自己非常闲适。 最后木暮在小区门口把他们两个放了下来。平台自动扣了车费,三井存了木暮的新号码,目送老同学开车掉头。他烧得没有力气,头昏脑胀,觉得下一步就要摔倒,只好扶着宫城良田。宫城站在他侧方身前,被三井捏着肩膀控制方向,两个人走得东倒西歪。三井粗重的鼻息落在他的耳朵旁边。一个人类病号,一条人鱼,宫城良田光脚踢到地面的沙子,还有粗糙的水泥颗粒;鳞片已经爬满了他的指尖和膝盖,像是麦落之后一片地上的麸皮。人鱼不会轻易地死。这场冒险伊始之时他并不恐惧,坚信三井能带他去往溪流之外;而现在一场疾火烧透男人,眉心拧的重重纹路,人鱼都能看清个中原委。好在时间太晚,天光黯淡,路上没有什么人,傍晚晴顺的月亮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只有草丛里昆虫孤独地叫着;三井昏昏地靠着他,给他指出一条路来。这场逃跑双方好像身份调换,宫城良田站在钢铁树丛,看不到在海里仰面就看到的星星,却好似得以苟且在人类社会里喝到一口空气,心里流下的也并不是后悔。 因为人鱼也不知道后悔有什么样的颜色和气味。 “三井桑,”他只是感到骨头将要变化的痒意,用力地捏了捏三井的手指,终于忍不住地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几乎是委屈地,语气湿漉漉地说,“我们可不可以快一点?” 不可控事件在进入电梯后发生,宫城良田耗尽了力气,靠在电梯墙壁滑了下去,过程中鱼尾就疾速地代换了双腿,他鳞片的颜色很浅,近乎透明,在昏暗的电梯里烁有磷光。三井按了电梯按钮,靠在另一侧的电梯壁上,脑子迟钝地处理这件事,终于开始思考他为什么会把人鱼从水里带出来,甚至要带到自己家里来。人鱼的手腕上还系着他的领带,坐在电梯地面,抬脸看着他——电梯里灯管不太好用,灯里堆积重叠的昆虫尸体,宫城良田脸颊边赤红的鱼鳃翕动,那一张锋利的脸上表情很是无辜。三井只是忽然地发现,中和宫城锋利眉眼的是他线条流畅的鼻子、嘴唇与脸颊,形状柔软而饱满。他不情愿地直面了自己的离奇举动:谁没有读过格林和安徒生?谁没有想过占有灯神和魔法?宫城良田的存在意味着他生存在一个童话有理由存续的世界,时间赶得太巧了,像是忽然在忍受社会鞭笞的人生里帮他撕开了一条裂缝,让他可以站进去避雨,可以暂时忘记对未来的质询。 因此他从善如流地遵循自己的希求:他只是想在童话里多待一会,而童话的题眼就是人鱼。理由不言而喻,满足自我的感觉又实在阔别已久,三井眨了眨眼睛,哼笑一声,好像在嘲笑自己的天真烂漫。 人鱼巨大的尾鳍拍了一下电梯地面,力道很大,轿厢颤动。风从电梯壁缝隙之间挤来,三井小心地落脚。轿厢阴暗,只有宫城良田的鱼尾潋滟。他伸手拉宫城良田,把他扶起靠着电梯壁,再扛到自己肩膀上,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把人鱼背了起来,还差点没站住。电梯在降速。宫城乖顺地把手环绕在他的颈前,手背布满鳞片,他累极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人鱼又重又冰凉,没有双腿,也不知道抓哪里好,三井只能死死地揪住那双胳膊。那小臂上鳞片锋利极了,他像抓着一把羽翼一样的小刀。他背着宫城良田狼狈地往电梯外挪,楼道里很黑,他第一次觉得家门口和电梯的距离这么漫长。 ……因为实在是太凉了,是鱼应有的质感,却没有市场坚冰堆里死亡的腥气和僵硬。锋利柔软冰凉,他抓住的宫城的胳膊,压在他后背的皮肉,隔着衣服接触他,让他打起寒颤,让他心惊。三井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公寓门口,每一步的喘息都带有火焰。 走廊里静寂无声。三井腾出手来掏钥匙,胳膊甩开,摸到人鱼消瘦的侧腹。也许宫城良田是一尾热带游鱼,三井寿控制不住地想。他提着钥匙,往锁孔里对;也许是太重了,太累了。他每一个动作都在颤抖,锁齿咬合,三井胳膊用力环着宫城良田的后背,颤抖着把体温也拱手送给他。 宫城良田的鱼尾垂在三井的身后,像是一条长裙的粼粼拖尾;房门终于打开,一副逻辑不通的诡谲拼贴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