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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你们检控局的人饲养白蛇吗
Stats:
Published:
2024-05-26
Completed:
2024-05-26
Words:
16,736
Chapters:
2/2
Kudos:
14
Hits:
286

尸蜡

Chapter 2: 6-10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6

轮船上的意外过去后他们亲近了一点——好吧,至少亚双义觉得是这样。

在总算明白他们现在已经失去了完全恨对方的理由后,亚双义便决定作为两个人之间年轻的那一个,努力去拉近他们的关系;不管是为了那一点见过巴洛克糟蹋自己身体式的工作后升起的私心,还是单纯为了他们的检察官办公室能更和谐、效率更高。现在这些古怪的关心确实有了一个确切的目的。

他俩在隔阂里尽力地关心对方,巴洛克不在乎另一个人变得友好是出于单纯的尊敬还是其余什么感情,但当亚双义第一次给他带午餐、像个霸道的猫一样闯进他生活里时,他看着东洋人卡住他本来要关上的马车门,还是忍不住拔高音调、用了自己的老口音严厉地责备。

另一个人只是用合理的理由搪塞过去,仿佛可以理解自己老师坚韧、无需帮助、的性格,可能是因为亚双义自己也半斤八两;巴洛克最后还是无奈地让这些面包下肚,亚双义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轻松、又突兀地强调:我没有原谅您。

当然没有原谅,如果是在之前的话,巴洛克可能忍着喉间一点微妙的苦涩说你当然是这样,原谅不原谅是你的选择;但现在他只想抛掉所有礼仪翻一个白眼。

他们有点像两只受伤的猫互相生涩地舔舐,在度过了一段尴尬漫长的时光后,关于法国犯罪机构的事情终于宣告完结,沃尔特克斯残党余孽似乎也转入地下、不想再打扰伦敦市民的圣诞节,他们度过了亚双义自正式入职以来最长的一个节假日。

巴洛克曾在亚双义玄真的祭日时给学徒的书籍夹上一张那位父亲一开始来伦敦时的照片,亚双义也在出过一次意外后会主动找巴洛克练习防身术。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逐渐在冰冷、干燥的冬日里变得亲密了一些,这是异常的意外,就和曾经在亚双义的黑夜里盘旋的乌鸦和枯死的樱木一样,有些事情本来该是既定、无法弥补的。

事实上他们没有一刻忘记那些事情,但就像巴洛克在偶然发现亚双义和他的人生如同两条平行、相似的川流漫溢过他们各自荒芜的家乡平地时,异样的触感从他指尖传来那样,亚双义也无法说服自己他们之间只有互相厌恶与责任;那一天他主动在马车上叫那回家心切的师傅望另一个方向走,他的老师惊诧,又猛然想起了递到办公桌上散发蔷薇香味的贺卡。

车辙和时间如此漫长单调,巴洛克从来不相信善始善终,他甚至可以从某部戏剧里看见自己会有的未来:在孤独与童年时无数次向往的兄长影子的陪伴,从未认出他的侄女、他唯一在世的亲人来到那棵被克里姆特种下的樱桃树下,在他苍白、不再起伏的胸口上放上一支白花,它象征着纯洁与希望,象征着他多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体谅与二十岁后就失去的爱护。死神的冠冕在真正的死亡前也只是杂草编织的环,那更像是他落地无声的结局。

爱丽丝同时邀请了他们去221b做客,她一定不明白她在他的梦里是如何像她的母亲和父亲,扮演了他死亡时的送葬者;可现在巴洛克面对着炊烟的温暖和另一个人的催促,如同僵直的木偶站在玄关不知所措,亚双义望着他狼狈的模样,仿佛从对岸注意到他那般,不顾他溺水一般汹涌的不自在和隐秘的渴望,真诚地笑了起来。巴洛克不清楚这算不算没有恶意的嘲笑。

他的学徒笑得像回到了以前被照片定格的意气风发的年代,虽然这里并没有人经历过亚双义的大学时光,那看上去疯狂又柔和;他笑起来不夸张,也很普通、真切,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当他们几乎默认两个人都被过去夺走封锁了某一部分犹如夏日燥热的灵魂时,巴洛克从被白烟簇拥的长桌另一头看见琥珀里一个从未见过却不陌生的亚双义像面对父亲一样吻上他的脸。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人会去想被吞下的诅咒信和爪子一般的红戒指。他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有多么普通、又让人融化。

亚双义一点也不尊敬地拿他的死神导师当笑料,这本该是件无礼到值得严厉对待的事情,但巴洛克意外地不觉得冒犯,甚至在他融化、被夏洛克吵闹得心烦的前一刻,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在变得不受控、异常,几乎要抬起来。

爱丽丝为了缓和他的紧张又端过来一壶香茶,亚双义大概是终于笑够了,停下来掩饰性地摆手,摸上脸颊旁顿了一下又移开,巴洛克试图猜想他是不是以为自己还戴着从者时期的面具。

年轻的学徒见巴洛克几乎没有反驳任何评价——没什么可反驳的,他确实如坐针毡——只是沉默地扭过头后,长舒了一口气,而后才缓慢地说:我好久没这样了。不知道是在说好久没见巴洛克如此狼狈的样子,还是好久没这么笑了。

巴洛克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这一切微小的改变会导向何处,所以他只能继续安静地等候伦敦的雪无声轻柔地落下,可以盖过他们各自心脏的跳动。

回程的路上白茫得一眼望不见尽头,他们身裹着烤鸡的热气和夜的静谧,一浅一深走向马车。亚双义手揣着那个手工制作的名为喵吉克斯的玩偶,半晌后问他今天还开心吗?

巴洛克顾不得计较他仿佛默认他俩已经是朋友的口吻,而是用力从冻得僵硬的躯壳里挤出真挚的话语:开心。
亚双义因为他的坦诚诧异地瞥向他。

“我想这大概是我这几年来最开心的一次。”他笨拙地组织语言。“谢谢你,一真。”

那意外的称呼突兀地叫他的心脏都停顿了一分钟。

“是吗。”亚双义忍着心脏紧缩得悸动,有些干巴巴地回答。“那就好……我是说,我也很高兴,能够和您一起吃饭。”

那双蓝眼转动、没有回避的样子让他不受控地呼吸急促,他无法解释这一切异常,更没办法阻止自己继续说下去:“我很高兴能当您的学生。”为了你作为检察官的正直和优秀,你尽力的教导,你的所有。

“……”

“……我也是。”巴洛克偏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地低声回答。

亚双义则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因为这确实是他斟酌了很久仍然不加修饰的真心话;对他来说,他不作为他人眼里完美的优等生,也不作为复仇者,只是作为亚双义一真而笑出来的日子十分久远,甚至可以追溯到他尚在四国等待父亲回来的童年里。

在他人生里如同车祸巨大又突兀的转折到来时,亚双义已经习惯无尽、一眼望不到的海随时湮灭他任何关于自己的话语,狩魔像父母残破的遗骸坠在腰间。

活着的滋味遥远得像世间唯一的一轮圆月,他望着那轮月直到瞎眼才感受到烧灼的活。而如今那双犹如薄冰的蓝眸消失在他梦的尽头,冰下的暗河流淌、咆哮,放肆的笑声从他自己胸膛里不假思索地闯出来,一种类似寒冷的高热蔓延到他脖颈,这不好受,但这让亚双义感到自己活着。

比曾经任何时候都像活着。

 

7

一个人在独处的时候反而更能看到自己的人生;巴洛克第一次意识到对于沃尔特克斯的调查工作结束后,他已经找不到任何检控局需要他的理由。

一开始这种感觉还能忍受,后来这变成了某种无时无刻不啃噬骨髓的鬣狗,他不喜欢自怜,所以习惯了用超负荷的工作麻痹自己、不去思考,十年来都是这样,可沃尔特克斯垮台后,人们不再如同面对死神一样敬畏地将所有案子全部推挤到他办公室上,人们开始体谅他、咒骂他,认为他是需要怜悯的受害者,也认为他不再适合被信任。

他知道这种渴望继续让自己运转的焦虑是不该的,当局只是做出了明智的决定,可他不免在空荡的卧室里怀念病态的过去,那时候他还身附着克里姆特的幽灵,可以用仇恨、责任一类的事物让自己活下去;现在亚双义告诉他应该作为一个人去社交、正常地吃一日三餐、去爱一个具体的人,可他因为那二十岁前的人生知道该如何去爱,却从未被人教过他在当了这么久伦敦十字架上的象征物后该如何重新落地、接受他人的爱。

这本就是不合理的,一个失去了理由和象征意义的天平不会被人需要,巴洛克对亚双义的指导总有一天会结束,亚双义总有一天会回到日本;他不再是他的学生、仇人、朋友,什么都不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就此断裂。

亚双义已经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检察官了,他不再需要严厉地批评他、标注整张报告;他老了,苍老由内而外,二十岁的照片在他眼里都显得衰败,褪色成金黄的爱从门扉的一旁流到沉淀了尸体的泰晤士河,年轻的爱和死一样将近,悬挂在他的梦里作为终焉;亚双义不再需要他了,这就是结局。

他们曾经都不够完整,需要互相学习,但现在巴洛克什么也教不了他了;他只剩下苍老和残破的人生,还有远方友人永远抵达不了的呼唤。

他挤不出半分的爱和呼救,只是亚双义出差离开的时间里任由巴黎的春冬交替之际淹没他,巴洛克保持着平静的态度继续越来越少、愈发陌生的工作,生活忽地从脱轨的异常变回原来那副冰冷如死的模样,即使他被改变,命运不受操控,伦敦的法庭仍然如同他花了五年都无法摆脱的棺木。

但那分离的一个月里的某一天,他差点不小心被房间里的拿来正坐的垫子绊倒,一种本该掌控的房间被弄乱、无法复原的恼怒升腾又消失,徒留下对这个没有另一个人存在的办公室荒谬的评价:这实在是太过寂寥、孤独。

巴洛克忍不住自嘲的冲动,捡起那个垫子放回原位再离开,身后没有另一个人偶尔会别扭、但总是沉稳跟在他身后的脚步;在回去的路上被暗杀是他完全习惯、连每一刀他如果不躲开会伤在哪都知道的行为,可就在这时他的脑袋里恍然闪过亚双义作为从者、刀光剑影间和他并肩的身影,像真正无法躲避的刀刃撕开了他们共同用过去组成的、沉默的茧。

什么也没有剩下,包括愧疚,包括那些罪恶,只留下一条光秃、未知的小径通往迷雾,路的尽头不知是既定的结局与审判,还是真正接纳了他们的爱丽丝和夏洛克。巴洛克试图再次表现出法庭死神的无懈可击来对抗无形的恐惧,可他忽然意识到他同样迷失在伦敦的学徒不在他身旁;他只能前进,直到看不见克里姆特的墓碑为止。

巴洛克向自己承认他不习惯那个过去的幽灵不在身边,也许是因为他曾经也是过去的幽灵。所有的耳鸣、乏力的苦痛都归于一点,最后交织在他眼前的是伦敦难得海天如一的湛蓝,生活的幕布后是一对灵肉相合的情人被吊死,从亚双义玄真还活着的时代走来的胞兄披着富有的金色和婆娑的枇杷树影,对他说:巴洛克,人生还很长。

人生还很长,你还需要学习很多,但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快乐地活。他已经老得超过克里姆特死去的年纪了,克里姆特永远如此年轻,他的眼泪顺着鼻梁、颧骨流淌,他已经那么久没体会过爱在他肋骨里闪烁,大雁从东向西跨过整个死去再重生、不断呼吸的城市,而世界和生活都不过是一个庞大的谎言。

圣诞节后的街头冷清、明亮,空气里弥漫了缓慢燃烧的腐草灰烬气味。一位和他家里车夫一般年纪的老者为他占卜,对他说:人的一生总有万般错事,可死终将降临;人的死不可避免,但生却是善始善终。

他永远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会不会善始善终。

 

9

雨天的时候,巴洛克会咳嗽,但不会病倒,他陪着他的老师散步。没有理由,可能只是刚把一件麻烦透顶的案件解决完,可能那天的马车刚好路过当年亚双义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茫然簇立的码头。

巴洛克和他走得不远不近,比他宽两根手指的肩膀在他左前方微微塌着,被他人评价为尖锐的五官浮现出雨天里特有的薄雾,像十分细密、柔软又冰冷的绒毛,伴随着几声闷闷的鼻音,一种缓慢、不明显的病障由空气的振动传递过来。

亚双义自己不常生病,自然也无从揣测生着病的人还来坚持让海风遍布肺部是否痛苦,就像他从没有让自己保持饥饿的习惯。

那时候亚双义已经独立完成了好几场庭审,巴洛克偶尔仍然不满意,但并不遮掩自己对于年轻人的赞赏。转入地下的残党暴露了信息,那场旷世、错综复杂的调查终于告一段落,像是沃尔特克斯种下的树的一部分树根终究被连根拔起,又或者只是加速了它们自然而然的腐败,埋于黄土。

曾经几近停摆的检控局再次焕发生机,亚双义不再像以前一样总穿着那件黑沉的斗篷,但巴洛克仍然戴着那个死去兄长的遗留物,纯白汇聚在胸口。

风对肺管的摧残也许就像哮喘患者摄入过量花粉,鱼鳞长在了皮肉内侧摩擦内脏。后来过了许久,亚双义在某个早春里体会到了这种患病的残忍、混沌的刺痛,才匆匆意识到那时候的巴洛克在忍耐,用一种痛抵消另一种痛,在随便找理由让自己留下来。

但意外的是,那时候的亚双义其实早已意识到他的老师空茫的眼睛在注视谁,早已明白那人在等待他胞兄的呼唤。他明白他在等死。

亚双义不发一言,不再如同当年巴洛克想要离开伦敦时那样直接、锐利地拽住人,将人捆绑在几近干枯的栗树根下,延缓对于死神墓碑的建造。

他们现在的师徒关系只剩个名头,亚双义的姓氏被人们接纳,不再冠以杀人魔的阴翳时,就像最后的同谋关系破裂,巴洛克不再教导他防身术、不再把一张关于玄真的照片轻飘飘压到他笔记本下。

亚双义看着那沉默的裂缝,却觉得自己就像再次面对曾经的自己。那个跟随的、没有名字和过往的模糊影子,和泰晤士河干涸时露出的苍白河床、枯萎倒下的树干、死在树洞里的幼兽没有区别。巴洛克曾敲打着一本书的书脊,念诗一般说他像干燥的蛇蜕;那语气死气沉沉、静得可怕。

早春的花香浓郁得仿佛大片升腾的乌云笼罩高头,让亚双义想到一本书里写的话:春天是一场疾病,春天总在城市里伺机伤人。

巴洛克的死可能是可预见的,但那依然像是世界的荒谬迎面撞上冰川和他的胸口。

那天回去后他梦见了夜晚,海潮,和他们相握的手。一个绝不可能实现的梦。

他们本应该是变得亲密了,亚双义被允许了太多特权,留在他身边如同一个惯例彻底融入这里,这个曾经没有归属感、他不断流浪的伦敦。

成步堂的信件如期而至,像是在提醒回日本的行程加快,亚双义有种说不清的不安,没法从他老师的面容上找到半分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巴洛克只是陷入了一场病,一场亚双义自从那次高烧后再未得过的流感。冬天的春日倦怠无比,连同他们之间的距离都笼了一层恍然的雾,后来亚双义彻底成为独立的检察官搬出办公室,仍然坚持用老师称呼巴洛克·班吉克斯。

另一个年长的人踏入水中,不再严厉地批评,不再扭过头掩盖笑意,不再给予回应。那苍白潮腥的体温倦怠弥留在手心,就好似他们一起前往海边奔赴一场荒芜诡诞的死。

 

10

巴洛克在死去的前一天,亚双义梦见他老师吻了他。他们相拥,倒在贵族宅邸里曾经属于从者的、最简陋的房间里,亚双义让他的手指描绘过他小腿上如同刺青的缝线,冰凉的触感如同蛇一般游走。巴洛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没能说出口。

亚双义第一次听说巴洛克·班吉克斯的时候实在是太年轻,年幼的他在仅仅体验过一次生死的年纪里突兀地把这个象征执念、仇恨的名字刻进颈骨里,年轻的他用十分短暂的时间将爱恨一类浓重的情感垄断在这样一个大洋彼岸陌生的名字上;他早早以为被恨支配的人生难以有爱,至今无法苛责自己这样的想法。

他还只有二十几岁,是太过肆意、热烈的年纪,学不会把爱憎完全分离;他留给巴洛克的憎恨强烈得像画布上泼洒绚烂的色彩,亚双义一笔一划描绘着这些,任由骨缝生花,任由伦敦布满那些潮水褪去后、弥留苍白的浮沫,憎恨便被不曾有记忆作为惯性支撑的自己理解为爱,巴洛克始终只是沉默,在从者说我愿为你把爱镌刻下来时,递给他胸前第二根肋骨。

年轻让他独活过二十多个夏日,每一次他都紧紧盯着自己的影子、和那封已然背下的诅咒信。他收到了友谊和交换暗杀的协议,犹如一场瞒天过海的交易,可这交易从未囊括过漂泊时码头聒噪的人群,从未说过他会想要与自己的仇人拥吻,命运忽然被打乱了一般驶向未知处。

亚双义不曾想过爱,但被执念束缚得羸弱、窄小的心脏荒谬地重生在最后一个夏日,占据他人生大半梦境的人亲吻他——无数个旷日持久的噩梦、无法苏醒的美梦,刹那间变作某种既定的预兆,感情脱离了所有框架和曾经的罪恶,如同失控的火车冲向陆地尽头的悬崖,他们只觉得失重、又放松得无可比拟。

巴洛克是否也曾在孤独里徘徊了五年,又二次被缠入无法挣脱的蛛网?年长的人满脸愁容、疾病,手上仍然攥着那枚继承于死人的徽章,如今那十根手指如同生撕扯去灵魂一部分般苦痛、缓慢地伸直,白若栀子花、状似十字架的荣誉象征便恍然落地,不声不响。

亚双义抬头望他,他说我早该放下了,兄长没有期盼过我自我折磨,不会愿意他的保护变作束缚我的事物。

剑的碎片若不取出,伤口又如何愈合。他的老师语气怅然若失得如同孩童,微卷的浅紫发尾浸在伦敦纯净、乳白的月里。一时之间亚双义以为他胸腔里跳动的肉块忽然变得自由,他们忽然化作两具尸骨相拥,他们会在伦敦的光与雾里风干、化为尘埃。

无人再为满城的风雨而饥饿彷徨,无人再为父辈的一切而担责。本就该是这样。

这和爱真的相关吗?亚双义无法明晰,颈骨上另一个人的名字仍然清晰滚烫。大概是爱吧。爱却有三分恨,也许还有五分是遗憾、以及某种面对相似经历的怜悯。

在下一个梦里,巴洛克的唇间冰冷得他们初吻时的雨天,像南极的冰海一类剔透、脆弱的事物,里面吐出的话语遗憾得叫人心惊,以至于亚双义的眼睫颤动不止,灰黑色的眸子里也无法完全铭刻下那时他导师的神情。

他说,一真,很抱歉,我们没能到达巴黎。

 

9

巴洛克的死相绝对称不上一句好看,亚双义几乎淡然地想。

死生界限不明晰的河底,就躺着他比生前单薄三分的尸体,大概是仇家的某个亲人是落河而死,雨天的伦敦小路泥泞,这种意外再平常不过,但又认定了冥冥中死神推了人一把。虽然文不对版,巴洛克什么也没做,那溺水的报应还是落到了他身上,最后还给下属的是一具浮肿清白的尸体,也许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变作巨人观。

他一开始还以为他没死,有一点气可以救,虎口到腕骨的地方有点轻微犹如脉搏的震颤,他便试图巴洛克抬起,却比他想象中重得多,手臂因为脱臼有些扭曲地埋进细沙里,一些窸窣如同牙关研磨的声音从沉黑的布料和更为柔软寒冷的皮肉下发出,有点像亚双义以前在老家看到同龄人手里攥着的已然齿轮毁坏的人偶发生的声音。

他意识到什么,死的气息更加通透地侵入他视野,难以忽视得好似金鱼嘴吐出的小串泡沫,亚双义继续呼吸在河腥味里,几乎化水的内脏从人的缝隙里一点点流淌而出,流淌,流淌至河源。

腹部的创口大得像他梦里屡屡望见的蒸汽船,钢铁躯壳下繁琐的零件好似现在不知已经坏死还是勉强可用的血管,被他几乎慌张发颤地尽数塞回痉挛的心脏旁,有些在他捞起的时候破裂,有些挂在了他的指缝,受害者的蓝眼偏像无机质的鹅卵石。亚双义只是继续徒劳地,不顾寒冷地忍受呕吐欲望地把那些有的没的细管努力转回原位,它们还能运作吗?它们还在哭泣吗?

河水漫过了他染满沙砾的趾缝,他看见白色的膜组织像一片灰败翻涌如潮的云,大片鲜红色好似河底被打落漂泊的花蕊,浮在云上,一切蜗居于他僵死的老师体内,霭霭云雾冰冷刻骨,生便流逝越过他手心,亚双义凝视这变形的肺叶,忽然决定了一件事:他想为他的老师敛尸。

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他确信,诚然想为自己曾经恨了将近十年的人敛容本就是一件荒诞的事,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巴洛克的死连一丝复仇的快意都无法带给他,也没有悲伤,更像是难以去接受那个被称为死神的人面对死亡竟也是和普通人一样、如此一视同仁的平等。

像是生生从他心的某一处地方生生连根拔起剐走了一部分,从那一侧发出无可挽回的空虚回音,游离在他们共同办公室里曾经林立的微缩模型里。巴洛克的尸身只给他带来了阴霭和更深的梦魇,毫无征兆没有意义的死中断了他的老师许诺的继续教导,这让亚双义甚至感到了一种偌大的背叛感。

好似他们本不该如此结束,他们本该在相处中逐渐磨合接纳对方,他们本该可以在真相后真正面对他们,他们本该一点点完善自己然后一起迎接伦敦的明日。

但如今巴洛克甚至连他老朋友在的巴黎都没能再去一次,亚双义缓慢地察觉到一丝遗憾,但更多的仍只是一种漫无边际的空。

除却沉默,他已然无甚可做,于是便学着记忆里的习俗为他的老师殓葬。他尽量让这具尸体好看些,用一些干燥劣质的口脂脂粉涂抹到青白发肿的皮肤上,把快要脱出的淡蓝眼球粗暴地塞回去,那虹膜死气沉沉得叫人不适。

亚双义每抹上一笔,脑内就会闪过一些以前的画面,像是巴洛克背对着他抽烟的漆黑背影;脸颊像荒原一样被掩饰、覆盖,变得尤为苍白,像被他吞下的写着巴洛克·班吉克斯的信纸;嘴唇染上浓烈的酡红,巴洛克在去向巴黎的船上看向他的眼睛里,倒映着一片蔷薇色;头发被一根一根捋顺,仍然颓然地散落着,和他相处了三年的巴洛克再次背对他,压抑着早春的咳嗽。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去往巴黎的船撞上礁石,等到枪响从大洋彼岸响彻到首都的天空,巴洛克脸上生前疲惫的消瘦被他彻底盖去,亚双义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人生,和所有关于这个冗长的属于英国人的名字的回忆,都随之流逝而去,变作无人观赏、终将蒸发的透明水痕,变作已然死去的病树。

一只米白色的蛆虫从死人衣领里抖下,巴洛克没了生前全然的苦痛后反而显得年轻了一些,但亚双义只感到陌生,因为他从未见过二十岁的真正年轻的巴洛克。

因此他也永远想象不到在巴黎和德国人交谈、逃课,将温柔大方显露出来的巴洛克是怎样的。他当然想象不到,因为他没有真正去过那怕一次巴黎。

巴洛克直到最后都没有实现他带他去一次巴黎的诺言,这世上没有人善始善终。

一切回到现实里时,雨已经停了。路过的法国女人戴着一块雕刻圣母院图案的玛瑙,车夫轻声询问他还好吗?

亚双义回过头,鹰啸在苍天和逐渐裸露出来的日光里盘旋,扑头盖脑的晕眩如同一场水刑覆盖了他感官,潮湿、细密的窒息,让他一瞬间再次回到空茫的青春期。过了好一会,他平静地回答:我很好,回去吧。

爱丽丝由于担心他希望他住回221b,他选择了委婉的拒绝,不敢再看一眼爱丽丝通红的眼眶和坚强的笑容;班吉克斯家里从者住的房间也早已搬空。他会回到那间狭小的公寓里,就好像巴洛克从来没有良心发现地邀请他来家里住,从来没有固执地要求他去221b养伤,没有和他差点一起踏上巴黎的码头,没有生病,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没有像梦里那样亲吻尸体的勇气。

亚双义任凭异样的陌生啃食他的心脏,忽地想起当初巴洛克写在信上的一句话:你在日本有朋友等你,在英国也有人接纳你,你为什么说你哪里都没有家。

家这种东西哪有那么好找的。他嗤笑了一声无知的英国人,被呛了一嘴涩味,从玻璃的倒影中看见自己竟然没有干涸的泪痕,巴洛克最后送他去出差时给予的那一个浅淡的笑容,在他视野里隐隐灭灭,往日的所有幼稚与固执混杂在泪里,一切汇流成一条河,奔向远处。他喉间堵塞了好一会,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用巴洛克潦草教过他的几句法语说:Quand tu es parti, j'ai perdu ma maison.*

话音刚落,他便感到了解脱,一道惊雷错觉般刺进他麻木的脊背。与此同时,十年前的帝都一株树被杀死了,留下的是尸体,刺青,和孤独。

人们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向他,也许是想从他脸上看出对恩师的惋惜,或者大仇得报甚至没有弄脏手的兴奋,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东洋的面孔太奇特,但是他脸上什么也没有,空白得像一张纸。

他垂着眼学着记忆里那些码头的水手抽了一根烟,望着交缠不清细乱的烟丝,倏忽回忆起巴洛克眉间那道触感粗糙的疤痕,和那个浅淡毫无意义的笑容。一直到多瑙河碧蓝如洗的水全然映照了灰色的天际和灯火通明的岸边,他忽然真情实感地怀念起那隔着不远不近距离的肩膀、巴洛克偏凉的体温和大衣。

亚双义后知后觉地为他的死感到难过,并且决意将对巴洛克曾经含蓄、如今封进蜡烛里燃烧的情愫带进坟墓。

 

*:你离开后,我便失去了家。

 

end.

Notes:

后记:前后磨了快四个月,文笔有很大出入,剧情也不是很连贯,甚至可以说是牵强,我确实不是很擅长设计情节;粗糙地写完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只能这样了。
感谢你的阅读。

Notes:

我很抱歉写了这样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