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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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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ning:巴洛亚双,意识流男同性恨描写,天天写这俩轮流做噩梦只是因为他们ptsd总是互相发作而已(。)2-5后无意义短打。
summary:他踮起脚吻在死神沟壑般的十字疤痕,又吻到冰蓝色的眼睛旁,来历不明绵延不断的雨就渗进了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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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憎是绵延不绝且互相转换的,这样的理论有人和你说过吗?只是出于搭话破坏这里诡异沉默的理由,他用口音可以忽略不计的英式英语说,马车里另一个人阖眼问他这是东洋那边自己孕育的哀伤论调吗?算是吧。

雨声还是那样如同一张打孔白纸上的点线,墨色连成一片又晕染出不规则山峦般的纹路,他不想看见那双年轻狡黠却又沉静得像干涸河床的狭长眼睛,颜色像学生自己从家乡带来的未用完的墨砚。

隔绝在他身上洁白的制服之外的潮湿蔓延在窗棂,他偶尔也会想青年人笔直的躯体上覆盖的白好似雪或者掩盖逝者胸口的花,不至于在雨夜里变为模糊月光的一部分,却也称不上真正的干净,里头包裹着的是曾怀有强烈爱憎根植于肺部的鲜活肉体,人的咽喉像刀的缺口,亚双义的缺口和他每到雨天便变得更加苍白湿润的后颈一样如同涂满釉料的瓷瓶平整光滑,只要摔碎便是现成的凶器,这一系列的联想让人恍惚,以至于他的学生最后还是用那双半是晦暗半是纯粹的眼睛看向他,礼貌生硬地问候道:班吉克斯卿?

我们到了。巴洛克选择用点头的方式把这一页爱憎的话题翻过,走出宣判他人命运的法庭后就是私情降临的夜幕,但他们之间显然只有关于血色的命运交缠,除此之外甚至称不上对对方熟悉,那怕共用一个办公室。

他们不甚了解对方,多年来的阴霾下他们往往只是注视着对方某个横截面,像是玻璃制品的一块反光,于是在失去了对某个重视之人的爱后将没有具体形象却强烈到啃食内脏的憎恨投掷进那一狭小的侧面,找到一个恨的人让自己活下去,他明白自己曾经失忆的学生大概深谙此道,投掷出去的爱憎没个声响,生活却要继续;视线离开那个侧面后方知道原来玻璃塔也有全貌,只是无缘再窥见更多被命运砸碎前里面肆意美丽的辉光。

回到办公室习惯性关门,他家的仆从已经习惯了东洋学生的留宿,甚至默认了他们是爱人——多少有点可笑,他连亚双义的喜好都不知道,亚双义也只是知道他讨厌外人碰他的红酒储存柜,作为朋友尚需斟酌,更遑论是恋人。案件处理已经来到最后一个环节,他不仅用酒精麻痹自我,也用酒精提神强迫他继续写,亚双义在他拿起第三杯酒的时候习以为常地提醒他:阁下,已经快超过每天的喝酒限量了。

超过限量就意味着失控,他们还不到对对方剖开脆弱内脏的地步,即使已经在最痛恨的时候见识过对方深处的不堪。

酒入喉的触感令人回味,巴洛克知道自己确实不能再喝,只是一味凝视玻璃杯上略微扭曲的倒影,最后一份文件的署名迟迟下不了笔,他开始庆幸这里倒影不下他办公室里过于宏伟的属于兄长的画幅。

真相揭露出来后常常有人劝说他将那副画拿下,他恨自己软弱,但更容忍不了自己遗忘自己的家人、罪孽,还有兄长克里姆特的罪孽,所以他只是不去看和自己相似威严本该象征绝对正义的面孔,来减轻自己几分痛苦,更不肯将化作他人嘴里“咬人咽喉的猎犬”的检察官填充进自身那些即将死去的记忆里一个巨大的空白,那空白处仍然是他哥哥每日伏案的剪影,但每晚都有风漏进去,每晚都能从那个缝隙里看见庭院里的阳光,分成两半的莓果曲奇饼,和哥哥一起狩猎握着弓的刑警。亚双义对此嗤之以鼻。

巴洛克从不否认他曾最亲近的哥哥是杀人犯的事实,就像当年质问亚双义玄真为什么杀死克里姆特时那样,他接受得沉默平淡,以至于亚双义一真常常怀着不解和探究望向那双淹没了一切的海蓝色眼眸,多年来接近成为信仰的崇敬与爱落空后犹如蛀虫咬出的洞,他迟迟地发觉这和仇恨给予的感受一致。

雨水似乎蔓延进了庭院,他可以闻到那股伦敦街道上的雨腥味,午夜的忽然来信,信使冒着雨敲响大门,空荡里似有某种可怖的野兽潜伏,仆人站在门外用极其慢、极其慢的声音念那封信,咒骂的语言比亚双义多年前收到的诅咒信还要粗俗一些,因为诅咒亚双义一族的是贵族而不是用不起暖气的寻常人家;仇恨与愤怒是相似的,也不知烫了谁的唇舌,仆人读到最后一副要哭的样子,声调抖得不成样,亚双义在那人安静的坐姿里察觉不到一丝异状,也没有开口,最后首席检察官安慰地叫仆人退下,那人落荒而逃,在学徒的注视下巴洛克喝了第三杯酒,然后静谧悄无声息地到来。

因为涨潮,街道被泡得冰凉,水可以淹没到脚踝处,很多小孩会不穿鞋赤裸着去到外面奔跑,跑过银滩,留下的脚印与沉沉浮浮的鱼群作伴,成了一条条望不到尽头的银河,距离如今已经几十年的时候,伦敦也下过一场差不多的暴雨,那时候巴洛克还没有出生,班吉克斯家刚刚起步,几个小少爷在孤独的雨里发愁;随后的十几年,伦敦的雨一直没超过决堤的强度,克里姆特穿着新发下来的检察官制服,在他身边低声讲述家族的历史,很快巴洛克便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有夜在无声地哼歌,梦略过了死亡、背叛与时间依在窗前,一切都好似十年前夜色涨潮时的寂然,只是没了克里姆特急促的脚步和轻柔的哄睡声。

他的笔头在纸上烧灼去了一个墨色的洞,晕开,再流淌到文件纸的最边缘,张牙舞爪、岌岌可危,巴洛克知道自己的手没有抖,只是停止在一个句号上,他久久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就像那时的昏昏欲睡一样,几个满含敌意的眼珠装饰在噩梦的入口,清一色都是班吉克斯家的蓝色虹膜,他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在了失控边缘,同时又平静得像自愿跳入悬崖以求安宁与赎罪。

夜的妄想,夜的苦痛,交杂在一轮圆月的光晕,月色下冷汗已是浸透了背,巴洛克像被临时推上了行刑台,抬头望见亚双义站在最边缘观看他死刑,那人竟然不是死刑的执行者;不仅不是死刑者,而且只是旁观者,下手要对他脑门开枪的是伦敦的一个普通居民,他照着报纸念他的罪状,从十年前的庭审再到无数真凶死亡的意外,最后是格雷格森的死,子弹让他脑浆四溅前他努力睁开眼望向那个角落,一身黑衣的亚双义的眼睛没有恨意,也没有报仇后的快意,只有空虚,犹如一颗玻璃珠,倒映了暗红的血迹和一条宏大璀璨恍若妄想的银河,对他做口型:快醒来。

额前的剧痛像雪崩一样盖过神智,随后是生死不知的一片白,属于另一个人手的体温犹豫地停留到他肩膀,巴洛克凭着本能攥住那人的手腕,手下包裹腕骨的皮肉忽地僵硬,他回过头,亚双义一脸“我到底为什么要关心你做不做噩梦”的表情看着他,他轻轻张嘴,生涩冰冷的空气充盈整个喉道,半刻后才像不再缺氧的鱼一样吐出尴尬的话语:抱歉。

脸颊一片压红了的刺痛,巴洛克自知失礼地即刻放开手,白色的手套甚至被蹭脱了大半,露出的肌肤苍白只比巴洛克自己的有半分血色;亚双义略不自然地转了转手腕,提醒了一句如果真的想睡别睡办公桌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脚步无声得像猫,他的学生把工作带进了私人的夜幕,一如既往地坐回那低得人难以理解的座位上,规矩地继续写案件报告,挺直的脊背就像一把刀,亚双义坚硬硌人的骨骼更像刀,巴洛克不常回想那些夜色里妄想般的互相抚慰,只是盯着那片投下的断影,感到那像折损的刀尖。

突如其来的关心只是插曲,甚至没有感情支撑,也许只是那些信封造成的同病相怜;他在脑袋里勾勒出一个满目恨意送他上刑的学徒,不曾去想那时候里面到底装的是恨还是更为荒谬的依赖,他从前虽然一点不懂爱憎平衡的理论,但也作为贵族看过那些因爱生恨的戏剧,这些戏剧的套路套到亚双义身上也不对,亚双义现在不是恨他,而是不肯原谅他,就像他不肯遗忘克里姆特一样,人总需要一点执念类的东西支撑人走下去,巴洛克的地位大概就类似于他人生里用来成长的一根拐杖;许是被他看烦了,东洋人默默捏断一支笔,不打破这黯淡的寂静,也没有像那场命运的庭审后说他荒唐,回过头邀请了他。

他说:班吉克斯卿,我们试试吧。语调不暧昧,生硬得像提及工作,以后便是无言地等待他的回答。

到底是哪个人告诉他东亚人是含蓄的。巴洛克选择了默认,而后心想:也许可以出个课题研究一下恨意能不能激起人的欲望。他的思绪很快坠崖,另一个人利索地解衣宽带的声音没有打扰到他,他写完文件里的最后一句话,抬起头,窗外是伦敦最习以为常的雾天,一并吞噬了几处遥远模糊的灯火。

他也在雨里沉默,雨快下成了一片海,连雾都都难有这般潮湿的天气,在这样呼吸仿佛沉入水底的错觉下,巴洛克想到曝光过度的旧照片,想到那个年轻律师离开前和他提过一嘴的曾经的亚双义,构造颇为奇特:异国的剑道,刺目的红巾,樱花,风,硬木。

他曾见过他喷薄的仇恨愤怒,和刻骨无力的哀伤,亚双义不似钢铁,更似巴洛克未曾见过的玄真家乡里,一颗苍老却坚韧的树木,花瓣被风雨吹得残破,果实也腐烂在地,但来年还是继续活着再次挣扎着生长。

这让巴洛克想到他们曾经在毫无芥蒂只有违和感的从者时期,仗着没有记忆的枷锁扣在脚踝拉住他们,他们像在悬崖边肃立,真相在深渊里,东洋人比他小一圈的身体陷入他的怀抱,像是认主后的忠诚和信赖,又或者在风雨飘摇的夜幕里寻得的互相舔舐,班吉克斯纵容了他,他踮起脚吻在死神沟壑般的十字疤痕,又吻到冰蓝色的眼睛旁,来历不明、绵延不断的雨就渗进了骨缝,他们沉默以待,祈祷不会惊醒尚在睡去、潮水般的仇恨。

亚双义攀附在他身上的双臂让他想到无毒却鳞片锋利的蛇,他们遇刺时亚双义也是如此将没有防备的后背给予了他,让他回忆起当年保护他的亚双义玄真,而他此时摸着那寸脊骨,只能想到枯萎的樱木,夜色中银丝般的垂泪。

他们继续在黑夜摸索,一直到出于本能的声音从喉间溢出,巴洛克触碰到东洋人略长的乌发后脖颈上一道浅淡却无法愈合的疤痕,也许是独自行走流浪时留下的印记,亚双义说痒,含了一点湿润的鼻音,脸侧的发丝垂下来如同蛛丝包裹了交错凌乱的呼吸,巴洛克少有这样注视着肉体痉挛敞开一直到赤裸如同浑身粘液的幼虫的体验,白色繁杂的制服好似某种茧,破开茧后柔软的翅膀垂在夜色的脚下,一直到最后梦和现实模糊边界的白茫如同一场雪崩淹没了他们,巴洛克错觉自己的小腿被布满铁锈倒下的栏杆压住,血迹蔓延出了内脏,亚双义不许他闭眼,不许他睡下,用几乎嘶吼的声音叫他活下去,不要逃避,不要就这样坠落,他在心里回答:亚双义先生,你说点让我清醒的话吧。

于是他的学徒终于静了下来,一秒,两秒,三秒,苍白颤抖咬得发紫的嘴唇做出一个艰难的口型:我爱你。他忽地怔愣,垂首看见本该恨他的人在生理性地哭,挤出一星半点破碎的语言,是他听不懂的属于亚双义的母语,最后消散在空中,这是想念,还是无法忍受?亚双义眼角缀了一抹红,好似他未曾真正见过的落樱。伦敦毕竟不是京都,伦敦没有樱花。

亚双义曾经哼过一段重复、他从未听过的乐曲,哼了太多次,带了几分乡愁和怅惘,有一次巴洛克提醒他不要因为这些情绪耽误工作,未了又忍不住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曲子,亚双义正坐在矮小的垫子上,撑着下颚朝他笑,像是在笑他竟然有心思管这种闲事——巴洛克·班吉克斯竟然想要了解亚双义一真。他的学生顿了顿,然后回答:这首曲子叫夜想曲。

犹如残破的笛声撞入耳膜,很像那首夜想曲的旋律,心脏都经历了一场从太平洋而来的涡旋,巴洛克在各自疲惫的喘息里判断出来:那其实是风。

好像哪里的风漏起来了。亚双义轻轻出声打断了他夜里难得的幻想,风割断了爱憎和趁夜的茫然,像锋利的刀插进因为雨天感官迟钝的肉,又在受害者的腹部里不断搅拌,最后肠子、胃部、心脏、肺部依次贯穿,肉沫从嘴里吐出变成一派恶心的呕吐物,没有填满爱憎的玻璃塔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容器,这大概就是曾经违和感的来由。

他放下酒杯,停止了对于玻璃倒影的探究,亚双义难得越矩地问他是否对那些信感到痛苦,语气礼貌毫无敬意,他又重复了一遍:爱憎是绵延不绝且互相转换的。没听过的理论自然不作评价,巴洛克什么也没有回答。

次日信被撕碎填满了花盆,雨停后伦敦满目狼藉,遗憾遍地,夜无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