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你们检控局的人饲养白蛇吗
Stats:
Published:
2024-05-26
Completed:
2024-05-26
Words:
16,736
Chapters:
2/2
Kudos:
14
Hits:
286

尸蜡

Summary:

summary:亚双义在身后人沉郁的叹息里十分缓慢地意识到:那树早在三年前就已然病死。想让它活下去本就是天方夜谭,更何况开出樱花。
warning:巴洛亚双,原作向清水,很我流角色理解,有重要角色死亡,全文1.8w字,分1-5和6-10发。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1-5

Chapter Text

1

亚双义不喜欢,甚至是讨厌想起巴洛克班吉克斯那具尸体。

为了不经常想起他,亚双义在埋葬了他之后,将在检察官办公室关于他的所有东西全部收拾了出去,包括那副以前每天亚双义来到这里仰头第一眼便能看见的年轻时候克里姆特的画像,包括爱丽丝在圣诞节的时候送给巴洛克的那个名叫喵吉克斯的人偶,他把它放进他们以前制作的关于伦敦世博会的模型里,再一起送到班吉克斯的宅府。

那个年迈的曾经十分照顾他的老管家用发肿的眼眶撑起一个擦得一丝不苟的单片眼镜,下唇发抖着弯下腰对他说:谢谢您,亚双义先生。

然后他低头哀悼,离开,顺理成章,回程的路上依旧是曾经在巴洛克指令下照拂他的马车司机送的。

他们从前一起共事,所以常一起坐一架马车。亚双义尚且没有重新获得单独上庭的资格,他只是作为巴洛克的助手和他同进案发现场,查案,整理笔记,偶尔还有些不得不亲自做的调查。他们换了便服,亚双义穿得像会穿梭在伦敦街角摸别人钱包,巴洛克穿得像会被摸钱包的人,做完乏善可陈的工作后,他们又无言地坐回来。

他们的交谈往往局限在庭审、调查一类的事上从来没有私人交流,有也只是简单的询问对方做一件事意愿的问句,是,或者不是,甚至于那一天巴洛克生日,亚双义像往常一样结束共事后,中午打算离开去街边解决中饭时才从其他同事嘴里得知了这件事。

巴洛克自己都像忘记了多少年前的这一天是他诞生的日子。亚双义想。他没费什么心思便从爱丽丝那里听来巴洛克似乎对古典乐挺感兴趣,于是顺手买了一个留声机送给了他严肃冷硬的上司。他的上司怀着惊诧的心情,满目复杂情绪地看了他一眼,抿着嘴收下,对他合乎礼仪地道谢,全然是老派严肃的英国人作风。

之后他就经常看见班吉克斯的办公桌上摆着那个称不上敷衍、也谈不上用心的生日礼物。其实按理说班吉克斯家身为贵族,应该有更好的留声机,但是巴洛克从那之后用的一直是那架街角的留声机,音质很烂,抒情歌能放成海边的白噪音,但巴洛克每天午觉的时候,都雷打不动地用它听歌助眠,一直如此。亚双义没思考过这么做背后的理由。

他们之间实在是没有任何理由去了解对方,十年前和两场庭审的隔阂始终横在他们之间,很像英国和法国之间的历史遗留问题。真相不会让受伤害的人们互相原谅,伦敦暗潮汹涌的战争也从未停歇。

巴洛克因为焦虑有躯体化症状这件事,都是亚双义在他死后才知道的。亚双义甚至不清楚自己该用怎样的表现面对他忽如其来的死亡才是最符合常理的,很多问题都不是考想就能领悟的。这种感觉有点像他们刚揭开真相时,曾经失忆时的友善变成了某种如鲠在喉的事物。像是在从者以前睡的偏房阳台上种的火红桔梗,几个月没有浇水,如今早已枯死。

他从府邸搬出来时,巴洛克没有挽留他,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一味望着伦敦难得的晴空。青蓝色远比他的眼睛浅,还有无数煞风景犹如坟头的烟囱将远处天幕分割成参差不齐的小块光影,像是一层又一层剐蹭血肉的铁丝网立在大厦中央,沉淀着一整个城市的记忆。

亚双义想到这里点起了一根烟,烟雾里整个伦敦的景色都像那几部黑白电影快速从窗楞上闪过,很快他将回到自己的公寓,回到漆黑的房间,回到日落的昏暗,回到他日夜做梦的地方。巴洛克死去的消息作为真实立在床头,生活照样继续。伦敦的公寓如同墓穴般敞开,一切冰冷如常。

 

2

真相从十年前的坟墓被挖出来后,伦敦便流言四起,他们本都不是在乎这样闲言碎语的人,只是这次风确实刮得太大,神像倒塌后人们凭着下意识的感受去抓同一根缆绳,树倒猢狲散,甚至连司法界都有些高层接受不了当年的事实,宣布退出了这本该高洁无可侵犯的法庭,导致检控局人手不足。

许多人即使在克里姆特的罪行被确认后,依然依赖着班吉克斯卿的才能,最后他的老师还是作为私底下清算沃尔特克斯余党的人做了另一方面的“死神”。质疑纷至沓来,让人心惶惶的伦敦城已然变作一摊被马车轮碾过一遍又碾第二遍、污浊不堪的雪痕,但春日依旧如期而至。

亚双义对于这样的现象没有过多的感慨,他实习的日子照样过,上班来到办公室,调查现场,攥写报告,下班回家,几乎是三点一线的生活。

他对这些空有理论的文书工作很是头疼,被巴洛克以学徒身份威胁坐在书桌前时,常常有种怀才不遇的愤懑,他也很想跟随老师参与更多庭审环节,但这不被允许。巴洛克担任了绝大部分工作的指挥官,再加上先前提到的调查检控局和苏格兰场的人是否和沃尔特克斯染上过关系的任务,实在是忙碌。

说来可笑,这任务本来算是机密,但亚双义在任务的第二天就因为要代替老师参加酒局,从喝醉的大审判长嘴里将这机密听得一清二楚——巴洛克对此只字未提,显然有几分过保护的意思。

大审判长还一副欣慰的模样望着他,足以使亚双义的表情出现半分空白——主要是,他确实读不懂他这位相处仅几个月的老师,从以前完全偏激的恨,再到后来失忆时的偶尔照顾,最后到现在尴尬无话可说的境地,他着实对于巴洛克·班吉克斯这个人的认识没有半个落脚点,也许伦敦偶尔飞过的白鸽都比他对这个人了解。

年轻的东洋人脸上表情趋于茫然,也许还有点酒精作用。他的上司没有问他和他上司的上司聊了点什么,但大概不是贴心,更多的只是烦躁疲惫,让巴洛克根本无暇管他在接受了差点把无辜之人送进监狱的事实后心里到底泛起了多少纠结苦痛。他们没这个时间,什么事都做得快又急,挤满了整个行程。

最近的工作量完全超负荷,本来三餐饮食十分规律的亚双义都被迫牺牲了早餐时间,巴洛克更是不要命地每天只吃一顿。等到他们终于可以歇一口气的时候,初春已经过了大半,成步堂从远方寄来了几个樱花下的祈福签,亚双义才匆忙意识到这点。他不信这个,但还是姑且把它当作好友祝福收进了衣服内衬。

也许是总算接受了亚双义执意做他学徒的事情,巴洛克不再客气,不再掩饰自己的排斥,会出口对学生礼貌地批评,也更加尽职尽责。或者换句话说,他在亚双义的生活里占据了更多地方,虽然双方都算不上自愿。

亚双义搬离了班吉克斯的府邸后一直住租金便宜的公寓,窗户是被封死的。某一次亚双义不小心因为暖炉出问题染了煤灰,来的时候太急没处理干净,巴洛克便一整天忍不住蹙眉盯着他,像看在马厩滚了三圈的小犊。

任务结束后,他的导师终究认真地叫住他,对他说:你以后去221b的阁楼睡吧,就和你的律师朋友一样。亚双义没同意,但很快铺天盖地的文书工作、撬瓶盖的繁琐事情淹没了他,巴洛克用一手漂亮的字在他的报告上写“这里太过主观”。最后他还是向英国人的固执妥协了。

爱丽丝热情地招待了他,夏洛克帮他把行李扔进阁楼。成步堂的遗留物没有完全清理干净,整个空间空旷得叫人窒息,到处是回音,还有离去之人因为无聊而买下的风铃。夏洛克靠着门板,晦暗不明地笑着抽烟。亚双义决定每天再起早点和所有人的作息都避开。

巴洛克重新将他视作学徒的第三个月,亚双义的观察期才终于结束。第一个案子很快递到桌前,白纸黑字像染了泥点的飞鸟,证人向他招供得飞快,一场下来法官心有余悸地对他说,比起你老师,你比起检察官还是更像一个律师。亚双义不置可否,巴洛克也没有去听。

他已经竭尽所能地攥写报告提交上去,但他的老师足够严厉,依旧从中挑出不少不合适的地方,所有批注一丝不苟,教会了他很多庭审上的技巧——该如何去引导证人和被告,该如何控制好情绪将立证完善一类的。

巴洛克曾经以不加掩饰的刻薄评价亚双义为“无鞘的利刃”,语气像提一条冬日里在小巷流窜的野狗,但凡这位导师出身低点,接触一点底层语言,就会表达出更粗俗的话语:傲慢自大的臭小鬼。即使之前那场庭审里亚双义作为检察官确实狼狈且情绪不稳,他仍以见缝插针的讽刺语言来回敬他的老师。

他们之间诡异无声的搏斗变作了他人眼里更为激化的语言矛盾,毫无礼仪可言,也没有丝毫让步可能。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们的效率极高,直接了当的交流方式方便了他们交换意见,甚至于庭审风格都有些融合。作为同事、对手、搭档,亚双义尊敬这个老师,虽然一开始总有点不情愿。

这一切保持距离的尊敬和怨恨被打破的契机仅仅是一场袭击。

 

3

他们共处的平衡找得艰难也易破碎,一把刀、一把手枪都可以随意剐开疤痕层叠、陈旧的肉,内里白骨森森如同过去的幽林藏于血管中。沉疴、历史遗留问题,一切都明显得太过。

巴洛克半夜被检控局的电话吵醒,忍着头痛快马加鞭地赶往学生受伤的地方时,亚双义正一面用手制服着袭击者,一面努力想让伤口止血;他从马车上下来的老师叫巡警将袭击者押走后看向难得心虚的他,眼里带着责备。

亚双义不知道是不是迟迟不肯把嘴上流利的英语仍然夹带的一丝口音改掉遭报应了,那一天他独自来到现场调查时,一个灰头土脸的法国女孩撞到了他,从他没出鞘的佩剑上愣是擦下一块漆。

说来神奇,这剑是班吉克斯送他的,质量很好,不会随便掉漆,也许那个女孩是蓄谋已久的,但阴谋论还没被完全串联起来,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关于身份的痕迹,便被他所亲手送进真凶的亲近之人所利用。于是在某一个伦敦常见的大雾天里,报复像小雨一样落了下来。

他受了枪伤,小腿开了指头大的血洞,伤了筋骨,导致连最基本的肌肉控制都做不到。巴洛克挑开他鞋上的绑带,浑身笼罩在夜的寂然里,身上的漆黑平滑得犹如未起毛边的大衣。

亚双义屏住呼吸,又有些艰难地把自己的走神和对伤口的满不在乎藏好;藏得大抵不好,但巴洛克没有轻易说什么,仅仅凝视皮肉受损的地方——亚双义称不上遍体鳞伤,只有那一块因为火药的灼伤变成死灰一般的白,干涸凝块的血迹斑驳暗红,偶尔还有新鲜的血液从血痂的裂缝中流淌而出,仿佛岩浆从地壳涌出、引发地震海啸。

浓重的腥味宛如愈发扩大的海,他的学生仍然沉默地紧攥着身上作为信物赠送的、本来属于他的大衣,用那双猫一样黑亮、不安的眼神装满他。烧焦的皮革味刺激着巴洛克的神经,他说:你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处理的,对吧,亚双义先生?

年轻一些的东洋人藏匿着急促、虚弱的呼吸,快速地点头,从皮靴里裸露出来的小腿肌肤泛着一层恶心般的鸡皮疙瘩。亚双义试图完全忽略另一个人沉静、严厉的存在,但无法做到;巴洛克没有怜悯,也没有面对伤者的慌张,就这样注视着他拿出备用的医药缝针套装,用几近颤抖的手把针夹在指缝。亚双义很少能体会到这样肌肉无力、软弱的感受,甚至让他产生了几分莫须有的耻意,仿佛随便把内脏显露给曾经是他仇人的人,但他的手没有迟疑。

那抹亮银色如同一条小蛇般弯弯曲曲地、在粉红与烫红相间的新肉、烂肉中进进出出,一直无声的老师忽然开口:现在可以汇报这次袭击的情况了吗?

他的脊背忽地僵直一下,又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释:“是,班吉克斯卿——昨日您那场庭审的被告爱人,似乎在现场发现了您、您似乎对学生的培养还算用心,便想出了这样的报复方式……”刺入,拔出,再刺入。“嘶……她似乎,是通过您之前调查的一个受贿、听从沃尔特克斯指导的检察官得知了、您下属的行程路线……”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渐渐变轻,他几乎控制不住喉咙间那种令他恼怒的暗沉、虚弱的喘息,又无法确认那双冰蓝色眼睛里是否溢满成步堂也曾经有过的失望情绪,又或者盛下对这个曾经打算把巴洛克送进地狱的人如今如此狼狈的嘲笑。

但他的老师只是客观地说你最近不能更多出现在现场,而后把他身上的大衣拉好。亚双义一时愣神,随即反应过来:在他因为缝伤口的痛苦而不自觉俯身、蜷缩的时候,衣服从他肩膀滑落了下来,巴洛克帮他遮掩住浸满冷汗的白衬衫,给他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亚双义不知道自己是该先反抗不能去现场这件事,还是该对巴洛克这种莫名的贴心做出反应;他认真专注地盯某人偏过去的脸,试图找到半分答案,理解这个人。

我的安全有更专业的护卫保证。年长者一句话就把亚双义未出口的反问句堵了回去。缝过伤口的针落到了地上,巴洛克没有按尊卑让伤者先下去扶人,而是自己下车点了一根烟,也不抽,只是让烟头暗暗地燃烧。

称不上呛鼻的烟味弥漫进马车狭小的空间,仿佛麻痹着刚愈合一点的创口,巴洛克低头吸了一小口,消化自己没由来的歉疚感。

亚双义不自然地眨眼,微妙不爽地偏过脸,也只有这时候才表现出几分少年心性,但巴洛克只觉得他这样逞强固执的性格实在令人无可奈何。年长者没有否认自己的担忧,保护行为也显得冷硬,像是真的不需要这么一个因为枪伤失血变得如此弱小的的学生在旁边辅佐。

这到底也是一种蛮横强权的体现,而异国的留学生无从反抗,也没有正当理由再次申请现场调查的机会。亚双义就这样不情愿地进入了休假,躺在病床上凝视被当时手心分泌冷汗的自己缝得歪斜、扭曲的线头。

原本白色粗糙的毛线被当时不断汹涌而出的血染成了猩红色,仿佛每一根线都还弥留那种不剧烈、却折磨的痛,伤口旁的皮肤那怕只是用一点力都会泛起病态的青白。他看着这潜伏于他小腿的蛇,好似那夜沉默、不忍的巴洛克,好似坠落进下水道的几簇燃烧殆尽的烟灰。

病房里的空气里混杂了不少劣质消毒水的味道,呼吸起来喉道凝滞得像经历了一场水刑。亚双义把敷在他额头上的湿毛巾移开,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拔掉点滴去找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导师,还是应该先写一封给成步堂的信控诉这令他感到荒诞的一切。

 

4

马车轮整整转了三个弯,才稳稳停驻在被雨濡湿石碑的墓园里。亚双义拿好成步堂寄过来的几壶清酒、布满牧师字迹的纸,在墓园南边的角落找到了那个墓,随手用以前从巴洛克宅邸里顺走的打火机生了一场火。

他蹲在大片的雨腥味、泥土味、烧焦的烟草味里,眼睛正好和班吉克斯的姓氏齐平。几株杂草参差不齐地生着、摇曳,埋在被烧了之后蜷缩起来的枯黑枝叶里,零散得可怜。

将酒全然倒入这片草纸堆叠成的废墟和一星半点的火焰里后,亚双义才有闲心思考、接受这个墓和他以前常常祭拜的、父亲在四国的衣冠冢不一样,是实实在在躺了一具名为巴洛克的尸体的。

这种感受全然陌生,以往他见到死去的铭刻只会感到无尽的愤怒、憎恶,提醒他的使命,但现在这个墓只能带给生者宛如沉溺墓室的冰冷,像巴洛克生前听报废了的留声机,像爱丽丝一边熬煮茶叶一边偷偷哭泣时的沉闷呜咽。

亚双义抱着腿注视这一切,没由来地有了个荒诞的想法:自己成了只被抛弃的猫,蹲在死去主人的墓前守灵。灵魂让风静默,让他独自等待时间消磨。

这种说法很像他很久以前就做惯了的事:等待远去留学的父亲回来,等待烟花绽放的童年。

亚双义的青春始于一封短促的信,始于一场连绵的雨。当他被那上面的文字刺痛得睡不着时,当他的母亲流露出行将就木的死气、让他感到即将被遗弃时,春天十分不合时宜地到来了。

那年的雨滴格外得冷,有点像现在他不打伞特意淋的一样。亚双义玄真很久以前种的樱花树以致暮年,染了病,开不出花,但幼时的他仍然相信一些虚无缥缈的希望。他从一开始两天只浇一次水,到后来每天浇三次,暴雨天也出门看摇摆的树梢、给新生的树叶撑伞,那颗树仍然没有任何动摇和生长的趋势。

来年的冬天,母亲死去了。年轻的他将骨灰填进了遗书里母亲想要葬到的花坛里;过了三个月,父亲的友人郑重地告诉他,他将要离开四国,离开这里,去东京念书。

那天的海棠开得极为烂漫,邻居家的花粉堵塞了他的喉道,他开始一件件整理行李:灰蒙蒙的道服,瘦小的包袱,陈旧的茶杯,刀柄磨损的太刀,最后才是那封被拆开又被塞回素白信封的信;那封信第一次来到他手中,他还荒谬地以当时能想象到的最悲惨结局揣测,认为这是讣告。

它像被刻意遗忘又被刻意提起,以简单的方式撕裂他的生活,在他好不容易在御琴羽的陪伴下渐渐遗忘那场剧烈痛楚时再次出现在他卧室里的角落,如同脱落的墙纸。

他听见自己逐渐急促、微弱的呼吸萦绕在房间里,像一场疾病发作的征兆;极端的饥饿感开始灼烧他的五脏六腑,使他不能看清这些狂乱的异国文字,只能机械性地重复自己初读时便做过的行为,将剪报上的字眼拆开又组合、反复咀嚼:伟大的,公正的,巴洛克·班吉克斯,检察官,处刑,杀人魔,诅咒,亚双义一族。伟大的,巴洛克·班吉克斯,处刑。伟大的,处刑。巴洛克·班吉克斯。

亚双义感到自己眼球背面和胃部传来针扎般的痛,攥住信纸边缘的手指不断颤抖、用指甲划过纸面,发出令人耳鸣、口腔酸胀的撕裂声;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清醒无比,恨意如同几颗锋利的石子滚进他尚且年轻、共鸣的胸腔。

纸页摩擦、分离、彻底撕开的声音尖利得可怕,仅仅维持几秒钟时间便结束了,宛如一场微型脆弱的自我审判,轻巧扭曲的疼痛无端地布满他整个喉道,甚至混杂了几分诡异的快意。

一股腥味从口腔内部弥漫开来,好似生吞一颗丑陋、羸弱、溃烂的心脏进胃部,亚双义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咬破了内侧黏膜,那些已被他摧残得毫无意义、血肉残渣般的文字碎片落在了他手里。他凝视着它。

然后将它吃掉了。

远处的礼堂发出一声钟响,一道春日的惊雷恍然击中庭院中那颗半截入土的、父亲唯一留下的樱花树。

亚双义第二日发了高烧,从小很好的体质没能抵抗住病魔,呕吐了三四回,污秽物里总有那么一点残留的素白。

他像是把一生的病痛都发泄在了一个晚上,直到日暮时他才恢复点精神,爬下床去看那静心照顾了几乎三年的树。而后他便看见全然枯萎、内部满是虫卵的树干静躺在一片生机的中央,树的肌理如同一条条断流、扭曲的河,细密的漆黑被雨声笼罩着,仿佛是具现化的死。

亚双义在身后人沉郁的叹息里十分缓慢地意识到:那树早在三年前就已然病死。想让它活下去本就是天方夜谭,更何况开出樱花。

不久之后,他考入帝都的大学,结识了伙伴,获取了留学的资格,但仍然记得那日的死、和英国人的名字。他在巴洛克手下工作时,也难免遇到这样的雨,也难免想起死。如此沉重的字眼有时也变得太过轻巧,他的一生便是在这样荒诞的吞咽里度过,信纸无法消化,给他带来的只有疼楚、高热,和喉间剧烈的干涩,没有春日的花粉症。

他有时时常把自己物化为一把注定切开这盘踞于十年前冤案之上的蛛网、锋利的刀,刀尖意外碎裂,更为崎岖的断口就作为新的刀锋,再次刺向他的敌人。但没人告诉过他,失去敌人后,刀应该怎么生活。

 

5

亚双义在漫长的养伤过程熬过去后又搬出了221b,他已经足够了解导师的个性了,但是巴洛克本人到底抱着什么心思教导他这件事,他还是无法明晰。

巴洛克总是很固执,他也是,但英国人的固执除了又倔又逞强的脾气以外,还多了一些奇特的柔软。和浪漫毫不相干,但也许接近一种粗暴的温柔。

比他大了整整九岁的英国人在被他留下前,本来是打算退休去法国,见见他的德国朋友。巴黎是怎样的,亚双义一概不知,他看《双城记》都选择性只看伦敦的部分。他做事总是太有目的性,巴洛克不经意间曾说过他这点和他的朋友相比实在是不同。

年轻的东洋人正在一口一口抿着佛手柑的红茶,闻言看了他一眼,像被激发了什么执拗的自尊心。亚双义放下茶杯,对他说,我们最近正好可以去巴黎出差远行一次,带我去吧。

红褐色茶水底部的残渣像轮船上偷渡客层层叠叠白骨森森的尸体。巴洛克沉默了许久,望着那代表幸运的茶渍被留下,鬼使神差地说,好。

去巴黎这件事很简单,有官方的许可,和两张船票就够了。他们都不是会带很多行李的人。亚双义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新奇,但仍然看上去活跃太多,翘起的发稍被海面的日落染上蔷薇色,所见之处碧蓝色填满了大半,摇摇晃晃,刺眼无比。巴洛克本该提醒那个给白鸽喂食的东洋人他们是去调查沃尔特克斯在国外的人脉,不是去旅行,但不知怎的,他没说出口。

枪伤意外造成的休假过去后,亚双义变得乖和沉默了许多,像那刺进皮肉的银蛇安抚了他总是躁动的神经。巴洛克也不太清楚具体原因,但亚双义没在出院第二天就对他强行让学生住院的行为兴师问罪,也没有跑去亲自审讯那个开枪的绝望夫人,就已经够让他惊诧了。

最后那个人是巴洛克自己审问的。加害者没有忏悔,也没有挣扎,只是如同一具空壳蝉蜕呆望着死寂的白炽灯,从头顶投下若有似无如同十字架的阴影。她也没有交代任何绝望、感人的故事,或者亢奋开枪的心路历程,只是说了她利用她的女儿,她用的是她丈夫的来福枪,除此之外缄默得犹如提前等待死刑。

人们等待着一个催人泪下、历尽波折的精彩故事,殊不知罪恶从来不是被美化后的反英雄,而只是原始的欲望。就和现在亚双义期待看到的书里面充满浪漫气息的巴黎一样,巴洛克知道他和他朋友曾待过一段时间的巴黎到底是怎样的:那里像一寸一寸满是乞丐血迹的金色痰盂,包裹着海洋的热气和人们或是生啖其肉或是欢声笑语的声音。

“……所以你只是想冷着张脸沉默地到达巴黎。”东亚人的声音忽然阻断了他的思考,他回过头,亚双义正伸手将一杯香槟酒摆好,甲板上时不时隐约传来过于喧闹、叫人烦躁的欢呼声,夹杂了此起彼伏的浪与鸣笛。“是这样吗?”

“我不擅长融入这种场合。”

“……好吧。”他的学徒咕哝着,将琥珀色的酒底一饮而尽,没认真去看他略显病态的脸和蓝眸中疲惫的沟壑。“我想也是。”

也许这次旅行真的会平安无事、普通到日后无法记起。他们会抵达巴黎,会在对他们来说都是异国的陌生土地漫无目的地行走,直至大使馆的人前来迎接他们。一切都不会出现意外。

当亚双义抬起头将目光定格在远处渔船时,巴洛克的脸沉浸在浓稠的夜色里,苍白得宛如一块散落在黑土的骨棒,野狗随时伏击着准备冲上来,他的老师毫无防备得像预见死亡的老人。饥饿感让本该坚定的手腕变得浮肿、或者更加消瘦。

异变出现的时候人们还沉浸在灯火的绚烂里念叨不知所谓的歌谣,巴洛克看见横梁上树状的图案中间有一行金色的字样铭刻了巴黎,指针动得缓慢、艰涩,让人难以察觉到时间的流逝;第一声枪响是从人群的尽头发出的,而后就像海域翻涌一样,离火药味较近的几人厉声尖叫,他一瞬间又想到那个夜晚里法国女人脸上的褶皱,和那把枪托磨损得厉害的来福枪。

顷刻间亚双义干燥、裹着白手套的手握住他臂侧,一种焦虑、紧迫的感受从另一个人身上传递过来,巴洛克回过头,发现学生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下,几乎是赤裸地表现出担忧和坚决——他甚至来不及去想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担心对方安危。

亚双义灰色的眼睛离他如此近,几乎是残酷的。他还没有开始思考他冰蓝色的眼在另一个人眼里是否冷酷、或者掩藏了不为人知的软弱疲惫,他的学徒比他想象中还要擅长沉默。

人们在遇难后推推搡搡,另一头的水手挥舞着沉重臂膀催促所有人离开船尾。一切发生得太快,不够真实,年仅二十多岁的学徒还没升起半分对船和未到达的土地的遗憾,就被推入浪潮里颠簸的救生船;本来还在执意保护导师的人显然没有料到这股推力,一转头,巴洛克脑后的船帆被染成黄色如同瘟疫时期的旗帜,从鼻翼洒落的苍白光芒刺进他瞳孔,他看起来——

失落?感动?在危机的时刻放下了一切仇恨,只是希望自己小九岁的学生平安无事?

对视的一刻过去了;长得亚双义快要窒息,也拿不出更多心神去想巴洛克欲言又止的唇间到底含了怎样一句话。上了救生船后连续几个小时他都因为神经紧绷无法休息,他的太阳穴开始用剧痛逼迫他至少小睡一会,他无法想象之前的巴洛克是如何每天忍受缺乏睡眠的难受,只是为了那些该死、繁重的任务,只是为了给其他无能的检察官兜底。

他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里,巴洛克坐在离海最近的边缘,如同坠落的烟灰一般被笼在无尽的黯淡里,那枚银白的检察官徽章被提前收好,他看上去满腹心事,难以琢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