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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邯郸归来后,嬴稷愈发沉默寡言。连朝会也不愿频繁参与,只偶尔应景般露面。一来是邯郸的寒冬格外难捱,比起朝堂的明争暗斗,他宁可独坐温暖的燎炉旁研读竹简;二来,宫中暗潮汹涌,那些难以启齿的流言蜚语早已传入他的耳中。有人说他是赵王的新宠,有人说他不过是个秦国来的佞幸。
嬴稷偶然听见侍女窃窃私语,说起那句“曾无我嬴”,还有赵王为他驯服的那匹野马。嬴稷听得耳根发热,却无法辩驳。
这日,赵俊突然造访。这位曾与赵成一同反对胡服令的宗室重臣,如今却卑躬屈膝地登门求见,让嬴稷颇感意外。尽管对赵俊素无好感,他还是按照礼数将其请入内室。
“稷公子在王上面前一言九鼎,在下有一事相求。”
“赵大夫过誉了。不知所求何事?”
“犬子已及冠之年,却仍未得一官半职。”赵俊低声道,“我因一时糊涂,追随赵成反对胡服令,得罪了王上。如今知错能改,不敢为自己求什么,只望公子在王上面前美言几句,让犬子能进入黑衣之士...”
嬴稷愣了一瞬,随即言辞委婉地推辞道:“赵大夫,王上用人一向有自己的判断,在下若是多言,恐怕会让王上生疑,反而不美。”
所谓黑衣卫士,正是赵雍的亲军骑队,非同小可,岂是自己能妄议的。
赵俊听罢,似乎想再说什么,却被嬴稷的平静目光止住,最后只得拂袖告辞。
望着赵俊离去的背影,嬴稷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宗室贵胄,有的传播自己是赵王宠臣的流言,有的又想借此攀附。若真如他们所愿,在赵雍面前吹嘘说项,不仅会坐实自己佞幸的名声,更会陷入朝堂党争的漩涡。在这个异国他乡,他唯有谨言慎行,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春日朝会,文武齐集,嬴稷亦列位其间。
“稷公子,”赵雍的声音徐徐响起,“一年前王叔遇刺一案,司寇已查明真相,今日朝会,便由你来公布结果。”
这是指一年前阅兵仪式上代人骑兵行刺赵成一案,因为赵雍亲征搁置了整整一年。
嬴稷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乃赵文买通代人骑兵,意图谋害王叔。”
话音未落,堂下顿时一片哗然,犹如惊雷炸响。赵文大惊失色,面容涨红,一边怒骂,一边挣扎着想扑向嬴稷:“竖子休得胡言!定是你这秦国间者污蔑于我!”
赵造、赵俊见状,连忙拦住他,赵文仍不依不饶,大声疾呼:“王上明鉴!嬴稷居心叵测,早在职公子尚在邯郸时,他便与姬职密谈,要密谋联燕抗赵,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嬴稷心头一震,联燕抗赵这四字如针刺般扎入耳中。那日在驿馆与姬职的对话,除了赵雍,如何会有人知晓?难道赵文看见了自己拜访姬职,便张口就来么?但猜得如此精准,又如何解释?
心念电转间,他当即跪地,神色肃然,“臣确曾拜访职公子,但此行是为试探职公子是否忠于赵国。臣若真有联燕之意,为何不随职公子一同归燕,而仍留在赵国?”
赵文冷笑:“你自可狡辩,谁知你是何居心!留在赵国,也未必不是为了蛊惑王上,扰乱我赵国朝堂!”
赵雍轻轻一笑,目光扫向赵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稷公子所为,实为寡人授意。赵文,你无需再多疑。”转而看向嬴稷,声音稍缓:“不过稷公子,往后凡涉及秦国之事,便不必再开口议论了。”
赵文面色青白交加,但碍于赵雍威严,只能强压怒火,退回原位。
“说回王叔遇刺之事。稷公子,你言赵文买通刺客,可有确凿证据?”
赵成冷哼一声,接口道:“稷公子,此事非同小可,你若无实据,岂能如此污蔑?赵文乃在下族侄,与在下素来友善,何至买凶加害在下?”
嬴稷神色不变,拱手答道:“请王上传刺客与证物上殿。”稍顿,又补充道,“赵文为挑起赵人与代人矛盾,故意买通代人刺客,佯作行刺,此乃抹黑我赵军新式骑兵,阻挠胡服令之毒计!”
此话又是一记惊雷,众人瞠目结舌,一时无言。如果坐实罪名,便是杀头大罪。
而赵文则当即跪倒,五体投地,高呼道:“一派胡言!真是一派胡言!王上,此人乃秦国间者,专为挑拨赵国内乱而来,怎可听信他的谗言,而被蛊惑蒙蔽!”
他的额上汗珠滚滚,顺着鬓角滴落,双膝已因不稳而微微颤动。
这时,武士押着那代人刺客五花大绑上殿,同时呈上一方帛书作为证物。那代人刺客一见堂中阵仗,立刻跪地磕头,连声哀求:“小人贪财一时糊涂!赵文大人命小人假意行刺赵成大人,他说不必真伤性命,还许诺事成之后助小人脱罪!小人求王上恕罪,实非小人存心造次啊!”
那代人把地砖磕得邦邦响。
堂中顿时一片哗然。嬴稷上前一步,从侍卫手中接过帛书,展开后走至赵文面前,冷声道:“赵大人,请看,这是何物?”
帛书上赫然写着:“百金付讫,所托之事,勿令有失。”落款处还盖着赵文的私印。赵文见状,脸色瞬间惨白,脚下一软,瘫倒在地,口中喃喃:“不是我……不是……”竟是已经昏死过去。
赵雍缓步走下高台,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群臣。
“赵文自以为算无遗策,借刺杀挑起内乱,实则愚蠢至极。如此行径,赵国又岂能容他?”
“传寡人之令,赵文勾结代人,意图阻挠胡服令,罪无可恕,即刻投狱,听候发落!代人刺客贪财无状,遣归代地,不得再入赵军!”
赵成尚欲开口:“王上,此事或有蹊跷,还请再细细详查。”
赵雍冷笑一声:“王叔真是宽仁大度,刺客在大庭广众之下令你受惊失仪,你竟还为赵文求情。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可详查?”
他顿了顿,声音一沉,目光直指赵成,“王叔不妨想想,为何赵文偏偏要设局刺你?”
言下之意,赵成因激烈反对胡服令,成为代人行刺针对的目标,是再合理不过的事。赵雍一言,意在敲打赵成,若是再暗中阻挠胡服令,下一次行刺便未必是做戏了。
赵成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唯有沉默退下。
堂中一片寂静,赵造、赵俊等宗室面面相觑,却不敢再发一言,亦不敢直视赵雍。他们充满怨恨与敌意的目光便只能聚焦在嬴稷身上,灼烤着嬴稷的后背发热发烫。
嬴稷心中清楚,这哪里需要“查明真相”,不过是赵雍精心设计的戏目,而自己不过是推向台前的棋子罢了。
当初赵文买通代人骑兵一事,原本可以即刻揭发。但赵雍却暗中授意,不仅纵容其阴谋,更令人以赵文名义许以重金,诱使那代人在阅兵大典上刺杀赵成。
那代人骑兵单纯,信以为真,被擒后才知死罪难逃,便立刻供出赵文。更何况赵文确实留下信物,根本无从抵赖。
这番计策,为的便是今日这一刻。
嬴稷感受到这些目光,心中一阵凉意。赵雍推行胡服令,自己一介外臣出言赞同,便是已然处于风口浪尖,如今赵雍更让自己亲手除去赵文,这些宗室的怒火必然尽数转向自己。在这异国朝堂之上,他唯一的倚仗,便是赵雍那份难以捉摸的宠信。
他低头退至堂侧,余光所及,赵雍的笑意愈加深不可测。
嬴稷深吸一口气,低眉敛目,手指却在袖中不易察觉地攥紧。
这是他第一次模糊意识到赵雍危险的面目。
“赵文之罪,寡人难以容忍。”赵雍旋即将目光转向赵造,声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然朝中与赵文同流合污者,岂止一二?有人暗中煽动,借胡服之令挑起纷争,实在令人不齿。”
赵造面色如常,只是指尖微颤,显露出内心的波澜。这位宗室重臣强作镇定,低眉垂首,一言不发。
赵雍缓步踱至殿下,在赵造身边站定。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冰:“太傅自缢一事,至今让人心痛。寡人已然查明,那日太傅为何突生死志,竟是受人挑唆所致。有人在暗中搬弄是非,煽动太傅抗命,以致酿成惨剧。”他目光如电,直视赵造,“不知王弟可有话说?”
赵造浑身一震,仿佛被这道目光击中,顿时魂飞魄散。他踉跄着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石地砖上,"臣、臣知罪!挑唆太傅之事,确是臣一时糊涂,望王上开恩!"
“章儿幼小无辜,”赵雍的声音愈发冰冷,“赵造,你身为宗室,不思为国分忧,竟拿一个孩子做文章,令宗室蒙羞。这便是你口中的忠君爱国?”
赵造已然魂不附体,额头在地砖上磕得砰砰作响,“臣罪该万死!恳请王上念在臣一时昏聩,从轻发落!”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
赵雍俯视着这位族弟,沉默良久,他终于转身,袍袖一挥:“既知过,那便给你个机会反省。来人,将赵造收押,听候寡人发落。”
侍卫鱼贯而入,将已然瘫软的赵造架起。那位往日趾高气昂的宗室贵胄,此刻却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被带离大殿。
赵造被带下殿后,朝堂上的气氛愈发凝重。
赵雍取过一份帛书,声音沉稳有力,“近日牛将军上奏,匈奴屡犯边境,林胡、楼烦诸部亦有不臣之心。原阳、九原虽已有赵军驻守,却处于三胡交界,民心未附,终非长久之计。”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寡人思虑再三,决意修筑长城,自西边高阙起,沿阴山南麓,直抵代郡。”
话音落地,众臣面面相觑,似乎都被这个惊人的决定震住。
“王上!”老将赵希出列拱手,声音沉重,“修筑长城确可御敌,然此举所需人力物力,难以计数。征发民夫、运送粮草、驻军守护,皆耗费巨大。原阳、九原荒远贫瘠,恐难支撑如此浩大工程。臣以为此举劳民伤财,望王上三思。”
赵成、赵俊等宗室纷纷点头附议,皆言北疆苦寒,强行征发民夫赴此劳役,恐激起民怨,得不偿失。
赵雍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情绪波动。待群臣议论稍歇,他抬手示意,目光转向肥义,“丞相以为如何?”
肥义从容踏出,朗声道:“臣曾随王上巡察北疆,原阳、九原虽多荒地,然亦有良田可耕,黍粟生长颇佳,且可种植苜蓿以养马。若调遣农夫前往开垦荒地,自耕自食,不需额外调运粮草,北地可自给自足。”
“王上,”楼缓随即进言,“修筑长城之役,可征发刑徒前往。既惩治罪犯,又为国家建功,可谓一举两得。”
赵雍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那些方才反对的宗室重臣,“楼缓之言甚善。既如此,寡人便决定,凡是宗室中犯事者,举族发往云中、九原,开垦荒地,修筑长城,将功抵过。”
“免得留在邯郸无所事事,反生事端。”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令在场宗室俱是心头一震。他们明白,赵雍此次凯旋归来,不仅要修筑长城,更要借此机会清理朝中异己。方才赵造的下场犹在眼前,此刻谁还敢置喙?
赵雍目光定在赵成身上,唇角带着淡淡笑意,“王叔以为此法如何?”
赵成猛然一抖,急忙出列跪下,连连叩首:“王上圣明,臣以为此法甚善!甚善!”
嬴稷立于殿侧,默然看着堂上那位曾与胡服令针锋相对的赵成,此刻已如惊弓之鸟,连连称颂王上圣明。这般鹌鹑般的姿态,与其往日的倨傲形成鲜明对比。
细思赵雍这一年来的布局,不得不令人叹服。他并未在推行胡服令之初便与宗室守旧势力正面冲突,而是以惊人的耐心蛰伏。
彼时即便是赵王,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意孤行地打压反对之声。唯有等到军功卓著,方能让那些反对的声音自行消弭。
如今赵雍东出中山、西定胡地、北盟燕国,可谓炽手可热,权威巩固,才有底气对赵造、赵文这些曾反对他的宗室秋后算账。
此时的赵雍,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仅凭一己之力推行新政的孤家寡人。军权在握,民心所向,自然可以理直气壮地清理朝中异己。
将宗室中犯事者发配北疆,既显王者宽仁,又充实了边疆人口。修筑长城、开荒耕种,正需大量中原工匠与农夫,而胡人并不擅长农耕,这些迁徙至边疆的宗室正好弥补不足。
这般手段可谓一箭三雕:震慑宗室、巩固边疆、收紧王权。
【《竹书纪年》:十七年,邯郸命吏大夫奴迁于九原,又命将军、大夫、適子、戍吏皆貉服。】
嬴稷:赵国套路深,我要回咸阳!(快了快了((咸阳套路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