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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秦使急报!”
侍从匆匆入内,手捧竹简,神情振奋。
嬴稷正在庭中翻读《百家》,闻言抬首。驻邯郸的秦使虽与他时常互通消息,但鲜有如此急切。他接过竹简,目光扫过,不由得眉飞色舞。甘茂攻克宜阳,斩严君首六万韩军,秦军势如破竹,渡河夺取武遂。
“大秦威武!秦军威武!”
他轻声低语,胸中热血沸腾。三年前王兄即位,曾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寡人欲容车通三川,窥周室,死不恨矣。当时不少人只当是新君的豪言壮语。谁知三年之后,竟然一语成谶。
他想起父王在世时,张仪曾为东出献策,谏言直取三川,以挟制周室。父王却选择南向巴蜀,只因当时秦国尚未有足够实力与中原诸强正面较量。如今王兄竟能完成父王未竟之业,令他既感欣慰又略带惆怅。
严君率车百乘入周王畿,想必是何等风光!那位少年时便倜傥不群的王兄,如今已是叱咤风云的一代雄主。与此相比,自己虽贵为赵国客卿,终究难掩质子身份。
这两年间,赵国朝局沧海桑田。晋阳令吴广借着赵雍处女歌诗的梦中奇遇,将女儿娃嬴献入宫中。那位吴娃不仅被立为王后,更是连生二子,宠冠六宫。赵雍则一面经营西北,巩固对楼烦、林胡的统治,扩充骑兵;一面派遣使节周旋列国,为攻取中山做准备。
每当得闻秦国消息,嬴稷都会密切关注。甘茂离开赵国后,先是说服魏国结盟,才开始围攻宜阳。起初战事胶着,宜阳久攻不下,他也曾为秦军捏一把汗。如今终得大捷,不禁为之振奋。
这些年来,他虽在赵雍身边颇受照拂,耳濡目染了不少治国之道与御下之术,但终究心系故土。
他毕竟流着秦人的血,与秦国共荣辱,而西边的秦国正如日方升,让他如何不魂牵梦萦。
也许,是时候给王兄去信,言明归意,或可以其他宗室公子为质赵国。只是,还需说服赵雍放他离去...
想到这里,嬴稷轻叹一声,目光投向西方。邯郸与咸阳的距离,从未如此遥远。
盛夏的邯郸酷暑难耐,赵雍携新立的王后吴娃与两位稚子去了沙丘宫避暑。而乐毅在代地操练骑兵,嬴稷独自留在邯郸,只觉百无聊赖,正思忖着如何说服赵雍放他归秦。
“启禀公子,相邦府上遣人求见。”
侍从匆匆入内,恭声禀报。原来肥义派人来请他过府,说是要商议进军中山的要务。嬴稷精神一振,随即便登上了相邦府的马车。
马车辚辚,驶上邯郸繁华的大道。嬴稷掀开车帘,街市之景映入眼帘。市井之间,除了寻常的商贾百姓,还有不少戴着貂帽、身着窄袖短衣的胡人。这是赵雍推行胡服令以来常见的景象。
他随意扫了一圈,放下车帘,心里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这马车行进的路线,如果说是去肥义的府上,兜的圈子也太大了些!而且这个驭手的面孔也莫名熟悉。
嬴稷再次掀开车帘,他仔细打量了跟随的两名相府侍卫,只见他们腰间佩剑,衣襟下隐约露出皮甲,这未免也太谨慎了。
他皱了皱眉,努力回忆在哪里见过这个驭手,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闪过:这驭手似乎曾经是赵文的家臣,两年前赵文举族被发配九原,他因投靠赵成才得以留在邯郸!
嬴稷心头一凛。赵成与他素有夙怨,一直认定当年赵文的案子是自己一手策划。难道这架马车根本不是肥义派来的,而是赵成想趁赵雍不在邯郸,将自己置于死地!
集市中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正好掩护他逃走。眼看马车即将驶离集市,若不趁此时脱身,恐怕再难有机会。
身边的东西不多,嬴稷略一思忖,拔下头上束发的簪子。屏息凝神,等待马车经过一处坑洼的路面,趁着颠簸之际,将簪子精准地掷向马蹄。
利簪扎入马蹄,骏马吃痛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另一匹马也受了惊吓,两匹马在痛楚与惊惶中失控狂奔。
马车剧烈摇晃,驭手惊恐地拉扯缰绳,却已无法控制局面。两马如脱缰之野马,在集市中左冲右突。街头人群四散奔逃,摊贩的货物、瓜果被撞翻在地,酿成一片混乱。
突然马车猛地一个大颠簸,驭手直接被掀翻在地,摔得鼻青脸肿。
嬴稷抓住一瞬的空档,趁着车身倾斜挡住两个侍从的视线,迅速扯开车帘,借力纵身跃出。身形轻盈如猎豹,落地时本能地一个翻滚,卸去冲力,旋即矫捷地闪入街边一个酒肆后的阴影中。
身后的侍卫仍在手忙脚乱地追赶失控的马匹,毫无察觉他已脱身。
嬴稷扶着墙勉强站立,大口喘着粗气,感受到肋下一阵钝痛。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他随手抹去,指尖沾满尘土与血迹。
不敢怠慢,他穿过重重行人,拐入一条偏僻的巷道。巷中阴凉幽暗,远处依稀传来混乱的喧嚣。嬴稷倚着墙壁,平复急促的呼吸。
他不由冷笑,赵成怕是忘了,自己可不是那些养尊处优的贵胄。四年前在蓟城,他也是这样刀尖舔血,虎口脱生。
然而此刻的处境更为凶险。赵成把持城防,遍布眼线。若是被抓到,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这偌大的邯郸城,究竟还有哪里可以藏身?
兴许可以去找肥义求援,请他庇护几日,待赵雍回宫再作打算。
夜幕低垂,邯郸城中渐次亮起灯火。街巷间游走的影子越来越长,守城士卒的铜戈在火光中闪烁。嬴稷紧贴着斑驳的巷壁,一路避开巡逻队伍,直至肥义府外。这一天来颠沛奔波,滴水未进,饥渴与疲惫已让他头晕目眩,甚至腿脚都有些发软。
正欲上前求见,街角忽有火光照来。他本能地缩入阴影,却见那光芒映照着墙上一张崭新的告示。他定睛一看,瞬间背脊一凉,通缉令上“秦国间者”四个大字刺眼异常,而下方勾勒的面容,分明就是自己。
看来赵成知道自己从马车脱逃,未中圈套,便随即以秦国间者的名义诬陷自己。既给自己扣上叛国的罪名,又让满城戒严显得理所应当。
赵成这番大动干戈,全城搜捕,难道就不怕赵雍归来秋后算账?看来他这是要先斩后奏,死无对证了!
抬眼望向肥义府邸,高墙耸立,灯火通明。这位执掌朝政的相邦,素来与赵成政见不合。然而此刻他府上必然布满赵成的眼线,自己若是贸然求见,无异于自投罗网。
自己的府邸必然已被重兵包围,万万不能回去。那些守城的千夫长,又大多是赵成的亲信。无论是回府还是出城,都凶险无比。
忽听街角传来铁甲相击之声,十余名王城守卫正在挨家挨户搜查。嬴稷迅速闪入一条偏僻的小巷。巷道幽深,散发着腐物的霉味,却让他想起四年前在蓟城的那个夜晚。
彼时,他尚有赵弋与向寿相伴,共谋退路,事先也做了充足的准备,包裹里有钱有粮,还有长剑皮甲护身。而今只剩下一把匕首傍身。
这是白起送给自己的,自从去秦质燕,他就一直带在身边,多次救命。此刻握在手里,成了他唯一的倚仗。
他细细摩挲着剑柄上粗糙的麻绳,而腰间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孤立无援的处境。
没有赵雍的邯郸,已是龙潭虎穴,自己要如何逃出生天?!
街灯摇曳,在通缉令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那张酷似自己的画像仿佛长了一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场生死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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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秦本纪》:四年,拔宜阳,斩首六万。涉河,城武遂。】
【《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秦使甘茂攻韩,拔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
【《史记·赵世家》:吴广闻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宠于王,是为惠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