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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内冻结了丹恒的账户,为了负担医学院高昂的学费和豪华公寓的租金,他的选择是......
出来卖。
不用太惊讶,丹恒一直认为自己的生活和出来卖是没什么区别的,虽然这种想法从未被说出口过。在庇尔波因特通用语里,“博士”和“医生”是同一个词,医学生受到的是不折不扣的精英教育,从某种层面上说,压力很大。丹恒的毕业论文刚刚开题,导师对他的研究方向并不看好。
离家之前丹恒就把祖传的医术学了个七七八八,早就积累了不少行医经验,距离进医院工作或者开自己的诊所只差一张资格证,便能跻身高收入群体的行列。
然而他快交不起学费了。
IPC为这类年轻人提供助学贷款,代价是6到10个点的利率,他在文学院认识的一个天环族同学说,不出意外的话自己要还二十年学贷,期间不能破产,丹恒对这位同学表示了深刻的同情。
那女孩用翅膀遮住自己的脸,递给丹恒一张洒着香水的纸,讲话题转到她最近的诗作上——坦白来说,丹恒读不懂这些新鲜的流派和朦胧的诗句是什么意思。
“韵律很美。”他说。
在天环族期待的目光里,丹恒抱起厚重的资料向她颔首:“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去还书了。”
如果他能听懂更多暗示,没准能成为某大佬豢养的金丝雀,再也不用对着没法刷的卡发愁。可惜青年的天才全都点在其他方面,譬如读书,譬如学术。有人针对他姣好的面容和纤细的腰肢发表过学术妲己之类的言论(仙舟人说话刻薄的恰到好处),然后在没有监控的地方被揍的满地找牙。
“我看他不是不解风情,他只是对这档子事漠不关心。”那人敲了敲腿上的石膏,露出一副怀念的表情,“但是他真的好辣啊。”
总而言之,躺着赚钱对丹恒来说是很容易的,只是他选择站着把学费挣出来,卖技术也是卖。黑诊所就开在红灯区的一座小楼上,主治各种外伤(包括枪伤、刀伤、钝器伤等),兼营堕胎,卖避孕药和计生用具,卖麻醉药,收购血液,还有个从来不会有人点的心理咨询服务。
去不起医院的人,或者不愿意去医院的人,只要在每周三,周五,周六的晚上七点之后过来,都能得到这位枫医生的治疗。他话不多,口罩和帽子把脸包得严严实实,连亮青色的眼睛都藏在镜片后面。
哦,枫医生是大家对丹恒的代称,因为他的白大褂胸口绣了一片红枫叶。
诊所小有名气之后当地帮派找丹恒收保护费,刚交完租金的年轻人心情很差,身体力行的证明了自己不用交什么保护费。道上的人很少跟医生过不去,加上他的技术确实过硬,双方达成了无声的默契。后来那边派了个流浪儿跟着丹恒学医,丹恒不在诊所的日子由这孩子看家,遇到处理不了的情况再跟他联系。
他来的第二周,诊所的营业额翻了倍,不是这个小学徒医术有多好,而是他太会做生意——连这栋楼的妓女们都会专门给他买糖吃。丹恒翻账本时,金发男孩仰着头看他,露出脖子上条形码一样的刺青。
这是公司给奴隶打的标记,丹恒不在乎这个,生活在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秘密。
夜雨下的霓虹灯色彩迷幻。丹恒推开诊所的门,手里提着两份盒饭,是仙舟餐厅的打折款,老板声称那是正统朱明菜,但是朱明人绝不会往熏肉里加蜂蜜。
灯没有开,医生在消毒水的味道中嗅到了几丝血腥味。丹恒一边去摸开关一边说:“卡卡瓦夏,在吗?”
那孩子没有应声,诊室里除了他只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稍显急促,丹恒屏住呼吸,隐约听见了摩擦音。
胸廓损伤,可能有呼吸困难。他在心里做出初步诊断,若无其事地按下开关。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小沙发上坐着个穿黑西装的人,不是那个矮小的男孩,而是不折不扣的成年男人,靛青色的长发垂在胸口,末端染成猩红,不知道是时髦还是血污。
丹恒沉默地看着他胸口的血迹,雨伞下端汇出一个小水洼。
好生眼熟,他想。街角的通缉令上有这人的照片,名字稀奇古怪的,应该是代号,下面的赏金是个天文数字,似乎到了21亿。
这尊大佛怎么会光临开门不到两个月的小诊所?丹恒盘算了一下直接拿悬赏金的可能性,开什么玩笑,区区一个文弱的医生,怎么敢动宇宙通缉犯。他将伞挂起来,把盒饭放在瘸腿的三脚桌上。淡声说:“请问你看见我的学徒了吗?”
通缉犯的声音嘶哑极了,不知道是用了变声器,还是受伤太重导致的。他回答说:“那小子没死,在里边的床上躺着。”
一张卡片擦着丹恒的耳朵飞过,钉在他背后伤痕累累的墙上,医生将它拽出来,发现是染着血的黑卡。
收了钱就总要办事,丹恒没问多余的话,披上白大褂后去隔壁刷手,开了瓶新的酒精消毒。刃堪称乖巧的坐在那里,两手放在膝盖上面。医生突然想起什么,大声说:“如果可以的话,躺到你右手边的床上去。”
这个枫医生给他的感觉有点熟悉,可惜在之前的战斗中伤了眼睛,神经修复起来是最慢的,现在只能模模糊糊的感光。他依言起身,中途带倒了什么东西,总体上还是有惊无险地躺了下去。
一个油嘴滑舌的小孩把他领进这家诊所,当他轻快地提起通缉令时,刃下意识拿枪柄把人敲晕。
他本不欲在这里的黑诊所接受治疗,恐怖的自愈能力让刃习惯于粗放地处理自己的伤口。至于这次的破例......全凭直觉行事。
两周前他就该离开庇尔波因特,违约金自有组织垫付,刃很少任性,跟卡芙卡提出他不想杀持明少主之后,紫发女人难得愣了几秒,随后慵懒地说:“你不杀,他们自会继续找人杀,只是他没有死在你手上罢了,有什么不同吗?”
“那就把来杀他的人都解决掉。”
这是他杀掉的第三个同行。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从来都不少见,龙师应该是提高了赏金的数额,来杀丹恒的人一次比一次难对付:第一个人被杀时甚至没见到丹恒的面,第二个稍好一点,死在狙击手的位子上,而第三个......
刃看着青年从学校走出来,往商店街的方向拐——那里向来热闹,雨天尚有几个行人,更多的则是跑腿机器人,前机械师发现有一个机器人行为异常,作为眼睛的摄像头一直在看丹恒的方向。
找到操纵它的人并不困难,在耳麦里许诺下次陪银狼打游戏,刃在废弃商场里一枪打碎了他手上的控制器。此人控制的机械显然不止那一台,有个清洁机器人冲着他喷辣椒水,刃闭上眼睛,躲过冲着心脏来的子弹,手持古朴长剑朝他的方向前进。
“你的枪法不准。”
他挥剑斩向半跪的杀手,在对方冰冷的目光里意识到自己似乎落入了圈套。碎玻璃直冲他的面门而来,刃向左偏头,被泼了满脸无色的药水,眼前变黑的那刻,他毫不犹豫地捅穿杀手的心脏。
温热的血喷到黑西装上。雨还在下。
正常人在失明的瞬间会不知所措,可惜刃不怕死也不怕残,他收起剑,慢慢走出这座商场。
回忆被剪刀的开合声打断,枫医生将血液浸透的衬衫碎片丢进不锈钢弯盘。他低着头,神情专注,灯光打在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
“第三肋骨骨折,肺部被刺穿。”他用镊子挑走陷进伤口的织物,镇定地问:“呼吸顺畅吗?”
通缉犯咳嗽了两声,唇角沾着血,无菌敷料替换了报废的衬衫,盖住狰狞的创口。丹恒忽然觉得他不需要更多操作,这人的组织再生速度比放在第五代医疗舱里还要快。
一般的天人种都没这么强悍的体质,他这是受过基因改造,还是......
手指隔着橡胶手套触摸伤者的肉体,纵隔摆动已经消失,发绀的嘴唇也恢复正常的颜色,刃的肌肉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丹恒总感觉在哪里见过如此丰满的胸肌。
大概是邮箱里的黄色广告吧。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凑得极近,隔着医用口罩,他闻到了淡淡的尼古丁味,不由蹙起眉:“你吸烟?”
刃的肺部还没完全修复,他低低地笑起来:“要给我开医嘱吗,枫医生?”
“如果你希望肺部早早癌变,尽可以选择不戒烟。”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丹恒就意识到他失言了,伤者抽不抽烟关他什么事,道上混的几乎没有不吸烟的,他劝不住,更没必要劝。
刃只觉得这小医生挺有意思,他的眼睛已经可以看出对方的轮廓,一片白,仿佛是降临在这个肮脏街区的天使。
他其实不抽烟,身上的烟味大概是从某个死人身上沾染的,这身衣服要报废了,希望卡芙卡带他买新衣服花的时间短一点。女人热衷于把他当作自己的衣架,还说过阿刃如果出道一定能被公司捧成新的超模。冷酷的杀手难得头皮发麻,迅速打断她的畅想。
嘴唇忽然贴上一个柔软的东西,医生的声音显得很远:“嘴里空的话可以试着吃点糖。”
问题在于这是糖吗?
一股油味,嚼也嚼不动,但是他确实嗅到了刺鼻的果香,是廉价香精的味道。
杀手把“糖”吐出来,挑眉对丹恒说:“想谋杀我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丹恒沉默不语。
天杀的,这是谁进的货,水蜜桃味的避孕套,还专门放在糖果盘里。他不愿承认是自己的心不在焉造成了这个乌龙,把手上的粉色包装袋狠狠揉成一团。
首先这男人实在眼熟,其次他真的很好看,胸也好摸——打住,别想了。丹恒拿一次性纸杯给他接水,余光瞟到地上的玻璃渣,他还没想清楚那是什么,就听到小学徒夸张的哀嚎:“老板,那是上周刚进的吗啡!”
金发男孩揉着酸痛的后颈,漂亮的眼睛从地上的狼藉转到床上双眼无神的伤者上,吹了个口哨:“这位先生造成的损失,要记在账上吗?您上次还说麻醉药管控变严了。”
他的老板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指僵硬地捏着那个恶俗的小塑料袋,卡卡瓦夏恍然大悟:“原来你们已经商量好了赔偿方式,是我唐突,用过的姐姐都说这个好,祝你们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他飞快地绕过玻璃渣,拎着那两盒冷透的盒饭落荒而逃,不知是去找哪个好姐姐借微波炉去了,总之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笑的刃,他张扬的五官上充满玩味:“是要肉偿吗,小医生?”
丹恒口罩下的脸热起来,大脑飞速运转,说出了真心话:“如果你有24系统时以内的体检报告,也不是不可以。”
刃当然没有那东西,他想继续调侃,却因为耳麦里的收音神色一凛,迅速翻身下床:“那张卡里的钱够买一仓库吗啡,不要把我来过这里的事说出去,你不会想要被猎手追杀的。”
通缉犯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丹恒一把扯下口罩,深深地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