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江晏捡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一袭白衣躺在一棵枯树下,远远瞧去竟是毫无呼吸的痕迹。
江晏心里一惊,赶忙上前去查看,他低低喊了两句醒醒,那人没有应答,江晏只得将手中佩剑放在一旁,将那人乱糟糟覆于面上的头发顺开,查看此人面色。
刚刚远远瞧着,那人身形正是壮年男子,如今凑近一看,此人竟生了一头白发!
这人稠艳的眉眼间毫无血色,偏偏又生着一头妖异的白发,着玉袍躺在这里,看上去好似一尊白玉雕的偶人。
江晏心下疑惑,但碍于这人要死不活的样子,不敢再多看,伸手就要去探那人鼻息,偏偏手刚伸到那人面前,他一直紧紧闭在一起的双眼毫无征兆地睁开来。
那人生了一双小鹿般黝黑的双眼,刚睁开时还是雾蒙蒙一片,在看清江晏时,兀的亮了起来,焕发出一种莫名的神采。
"江晏。"
那人低低唤了声江晏的名字,不等一头雾水的江晏回过神来,他又叠声叫了好几声,语调哀戚婉转,短短两字唤得字字泣血,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肺一起吐出来一样。
被江晏别走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回颊边,沾上几丝唇边未干的血迹,倒好似从泥里爬出来,来找江晏索情债的艳鬼一般。
"我们......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晏迟疑着问。
可是不应该啊,这般漂亮的一双眼睛,见过了就绝不会忘掉。
那人听完江晏的问话反倒哈哈一笑,揪着江晏衣领子又咳出几丝污血,污了自身洁白的衣袍。
"我们自然是见过的。"
那人留下这样一句话,彻底晕死在江晏怀中。
——
距离捡到那个奇怪的人已经过去了好多天。
那人只丢下一句我们见过就自顾自晕死过去,江晏脑子里乱得都打结了,只能先把人拖回天泉驻地山下的小镇上,开了间房找几个郎中照看着。
江晏自然是忙的,更别说最近正是多事之秋,江晏将那人安置妥当回山后,竟是再没抽出时间下山去瞧瞧,只得一直叫人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两天前有一位师弟告诉江晏,他藏山下客栈里的那位人儿醒了,江晏懒得理会周围师兄弟们八卦的眼神,忽略传心的人过分暧昧的说辞,朝人家抱一抱拳以示感谢,低下头继续处理自己的事情,没多给那些等着看戏的人一个眼神。
如今江晏终于有时间下山去,他将手上的东西收拾好,去马厩里牵了一匹马,晃晃悠悠向山下赶去。
手上事务告一段落,盯着那边的人也告诉江晏那怪人第二天就醒了,每天忙着在郎中眼皮子底下偷酒喝,气得郎中胡子都白了不少,嚷着等到江晏来了就立马收拾家伙事走人。
反正那人一时半会也死不了,江晏便慢悠悠地往客栈赶,沿途看看山道旁的风景,也算偷来点自在。
江晏再次见到那个怪人之时,他正坐在客栈屋顶喝酒,浮光似的头发被他束成一束高高的马尾,他今日倒是没有再着白衣,穿了一套湖蓝色的劲装,虽说脸色还是白得晃眼,但好歹有了几丝人气,不再叫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他要飘走了。
他把手中的酒坛子随手一抛,恰好看见站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的江晏,眉梢高扬,露出一个耀眼的笑容来:
"小将军。"
江晏不怎么意外的点点头,算是应答,这人都能在初次见面喊着他的名字晕死过去,如今知道他的身世,自然再正常不过了。
那人叫一声便没了动作,只是静静的瞧着他笑,给江晏一种他的眼中除了江晏自己,再也容不下别人的错觉。
江晏不知怎的,对这个白发青年总是提不起戒心,瞧着人家没有下来的意图,甚至还自己运气上屋落在他旁边。
那人的目光一直追着他,弄得江晏很不自在,落地时脚一滑差点没站稳,被他伸手扶了一把,才没摔下去。
"小心些呀,小将军。",青年笑吟吟地将自己的手收回去。
"闭嘴。",江晏丢了面子,心里自是郁闷,抬起眼剜了青年一眼。
青年也没和江晏计较,眼中笑意反而更浓了,端起一旁的酒壶,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
"大夫在知道我以后,连夜收拾好自己的包袱走了。",江晏斜着眼去瞧坐在一旁的青年。
"什么?",青年眨眨眼,往自己口中到酒的动作却不曾停歇分毫。
"罢了,你自己的身子,多少还是爱惜些吧。"江晏叹口气,不知为何,他对这名男子总是格外宽容,平日里遇到这种不把医生的话当回事的人,他才懒得多管,爱死哪里死哪里,反正都是自己做的选择。
可偏偏看见青年藏在衣袖底下瘦削的腕子,还是没能忍住出言相劝。
话音刚落地,江晏便有些后悔,他和青年满打满算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他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劝的?
不过小江将军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这人喊着自己的名字赖上来,自然得听他的管教。
江晏没等来那人的回复,疑惑偏脸去瞧,却只见那人正抱着膝盖静静瞧他,那人身后半垂夕阳给他那一头玉白长发渡上一层辉光,瞧起来安静又遥远。
他的眼睛,会说话。
江晏想。
时间在他的目光中停止流失,定格出一个江晏的倒影。
"小将军这么爱管教人呢?"
那人垂下眼睫,阴影阻断了江晏再窥见他内心的机会。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的人?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孤身一人跑到这里来。"
江晏摸摸自己鼻尖,另起了一个话头。
这么一点时间,青年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思绪,再次撑着脸看向江晏时,只能感受到一层很淡的笑意。
"我是清河人士,身上这点伤其实不算什么的。"
江晏因着这一句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大夫走前也曾向他说明过情况,这人的身子确实很奇怪,江晏刚走的那天晚上,青年的脉象分明呈经脉尽毁,五脏皆衰之象。
大夫提心吊胆一晚上,随时准备好向江晏报丧,就这样生生挨到天亮,江晏托人送了一些自己的衣物来,让这人将就穿穿,不至于穿着一身脏污的袍子度日。
大夫前脚才把衣物搁下,后脚躺在床上的人便转动着眼珠醒了过来,此时再去摸脉,便已与旁人无异了,除了因为几天没能进食虚弱了些。
后面几日的恢复更是突飞猛进,不过几日的光景已经能下床满地跑,并背着所有人给自己买了一大堆酒。
江晏当时听着就觉得不解,只是瞧着郎中急着走掉的脸色,不好再追问什么,硬生生将所有疑虑咽下去,给大夫结了清这几日的工钱。
如今这人再这样一说,江晏心中的疑惑又翻了出来,一时之间心绪万千。
"我叫燕归。"
那人清朗的声音在江晏耳边响起,江晏的思绪一下子断了个干净。
"我随亡夫姓江。"
燕归眨眨眼,将脸凑得更近一些。
江晏点点头,两名男子结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在天泉见过不少,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想法,只是可怜燕归年纪轻轻就经历这些......
不对!
燕归,江燕归,江晏归。
江晏猛地一抬头,对上燕归笑吟吟的双眼,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他戏耍了,当即拔出插在腰间的佩剑,挥出一道剑气朝燕归砍去。
"你!"
——
燕归反应很快,当即起身用酒坛子挡下江晏这惊天动地的一击,起身时还不知道从哪里薅出来一根木棍,借此来拆江晏接下来的招式。
江晏心里怒极,手下招招式式都不曾留情,偏偏燕归化得轻松,像是对江晏的路数了如指掌一般,连江晏接下来是劈还是刺都一清二楚。
"诶,我真叫燕归,你若不信大可去官府查我的户籍。"
反正清河那么远,他就不信江晏真的会去查。
燕归手腕一转,将江晏剑尖牢牢压在木枝下,江晏挣了一下,竟是挣脱不得。
"少废话,与我堂堂正正打上一场。"
若说江晏一开始只是生气自己被这来路不明的人调戏,现在确是真对这人有了兴趣。
江晏知道自己的剑法自是不差,不然也不敢跟陈子奚整天在江湖上挑事,可是燕归靠着一截枯木就能跟自己打得有来有回,不,燕归甚至没有正式出剑,只是一直在拆自己的招式。
"好吧好吧。",燕归应下,将压着江晏的枯木抬起,摆出一个迎战的起手式,,心里却在嘀咕,小江叔年轻时的剑果然真的不会退,重来多少次都一样。
江晏不再废话,提剑便迎上去,江晏一个额小有名气的天才剑客,使出全力来,饶是身经百战的燕归,应付起来也不算轻松,不敢再有出言调戏江晏的心思,认认真真与江晏走着招式,打得有来有回。
燕归的剑看不出来是什么路数,他只以最基础的招式出剑,哪怕一个刚拿剑的三岁稚子也能 使出来这些剑招。
江晏越打越是激动,为着这难得一见的敌手。
江晏自然不敌经验丰富的燕归,燕归用剑本就招式简单但大开大合,手中剑被燕归击落时,燕归木棍离自己咽喉只差几寸,江晏心里倒是没多在意,本就是自己技不如人,受着便是,更何况一根木棍能伤到哪里去?
可燕归硬生生将自己出至一半的剑收回去,这天底下的武器本就都讲究一个顺势而为,如燕归这般半途收剑,自是会经脉逆行,当即一个身形不稳,跪倒在青瓦上,差点又如初见一般呕出几口心头血。
江晏挽剑回鞘,连忙去扶燕归,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告诫道:"你的剑杀心太重,不好。"
燕归借着江晏的手把自己撑起来,闻言也不觉得惊奇,江晏本就是用剑的天才,倒不如说江晏看不出来才觉得奇怪。
或许是今晚喝的着实太多,又或是江晏的怀抱太过安心,燕归倚着江晏的胸口,低笑两声,吐出一句似倾诉似叹息的话语:
"桃源一梦化成手中长剑,夺我天真,赐我残忍赐我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