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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二年腊月将尽,讨伐李同捷和王庭凑的战争已胶着一年有余,朝廷竭力供军,江淮为之耗弊。年轻的天子表面上并无质疑,只在延英议政之后的谈笑间给群臣传看外间抄来的新诗。
东征日调万黄金,几竭中原买斗心。
军令未闻诛马谡,捷书惟是报孙歆。
但须鸑鷟巢阿阁,岂假鸱鸮在泮林。
可惜前朝玄菟郡,积骸成莽阵云深。
裴度身经百战,对这样不痛不痒的讥讽连驳也懒得驳,只莞尔笑道:“颈联颇工。”话音未落,忽听见一句沙哑的“臣疾作”,眼见天子神色骤变。裴度立刻转身回看,大惊之下以最快的速度凑过去,却仍旧晚了半步,被韦处厚跌落的力量带倒在地。李昂到底年轻,快步上前把两人扶坐起来。只见韦处厚靠在裴度身上,左手按着心口,执笏的右手无力地垂落,咬紧牙关隐忍着巨大的痛苦。
李昂从未见过这样场面,慌得话都说不全。裴度手脚都软了,此刻也不得不强作镇定:“臣先扶他回中书,再找车送回家。请陛下传当值御医去中书看诊。”
李昂抬头朝屏风后面喊道:“都听见了吗?还愣着干什么!”
两个內侍围过来一左一右搀住韦处厚,病人却不肯走,伸手死死攥住天子的衣袂,仰头看着他微微动了动嘴唇。
李昂弯下腰来凑近,拉着他的手轻声问:“你心里觉得怎样?”
韦处厚的手又绞紧了几分,挣扎着熬过一阵剧痛,方勉强露出一丝浅笑。
“陛下……”
李昂已是满眼含泪,单膝跪在地上好离他更近一点。
“裴司空…是社稷臣。陛下要…信任他……”
这是他昏迷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几个內侍拿肩舆将韦处厚抬到政事堂。病人已经不省人事,静静躺在床榻上只如睡着了一般。裴度默默坐在一旁,将他冰冷的右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仿佛想以这样的方式传递给他一点点微薄的生机。
太医诊了脉,一言不发地朝裴度摇了摇头。裴度纵然早有预感,这时候也几近崩溃,颤声问:“他还年轻,怎见得就……”
“韦相公操劳过度,久积虚惫,到了这样地步实在是无力回天了。”
正煎熬间,韦处厚的儿子韦蕃已跌跌撞撞赶过来,跪在榻前泣不成声。裴度忙做个噤声的手势。“车呢?送你阿爷回家见见众人要紧。”
马车里铺了茵褥,众人将韦处厚搬上车。裴度只道就此别过,却不料韦处厚忽然动了动手指,虚弱然而坚定地握住裴度的手,无论如何不肯放开。
裴度心底酸痛,便跟着上了车。甫离中书省,只见路旁不知几时已站满了人。韦处厚主政两年,极得同僚情分。更兼召还了许多先朝以细故遭谴的左降官,推择群材,往往弃瑕录用,台省官员多有受他恩惠者,这时候听说消息纷纷赶来,然而他已看不到了。
腊月将尽,街巷里不时有孩童点爆竹做耍。裴度坐在马车里听见这声响,无端想到元和七年魏博归唐,他出使回来时也是一样的薄暮,一样向晚欲雪的阴冷天气,一样喜气洋洋的爆竹声。
日暮途远,人间何世。
一路无言赶到胜业坊韦氏府上。送进中门,眼看女眷们远远迎过来,裴度实在不得再送,只好硬着心肠掰开韦处厚的手指。想对他说点什么却已没有了机会,只好默然目送他远去。
韦蕃将裴度带到书房里,正要唤人待客,裴度挥手让他赶紧进去。“不用管我。我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忙你的去。”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裴度一人。天色渐渐暗下来,也无人来点烛,只有耳房一隅透出几点亮光,却是佛龛前的长明灯。
裴度并不真正信佛,对韦处厚的这份虔诚也曾经颇不以为然。然而此时只见那角落里层层经幡憧憧灯影,在寒意透骨的晚风里翩跹翻卷;总觉得有个清瘦的背影就藏在某层帷幔之后,只消一阵微风掀帘就能将他唤到眼前,轻快地转过身来,一对浅浅的梨涡里盈满温暖的笑意。
平生第一次裴度希望这世上真的有神佛。
又或许,那经幔深处合掌焚香的背影曾是世上唯一的佛。而他就这样错过了。
他曾在各种泥神面前轻许过无数愿望。宏大而庄严的愿望,热切而焦灼的愿望,字字泣血却根本不敢奢求的卑微的愿望,独处暗室也难于启齿的隐秘的愿望。
而此刻他面对三世如来十方菩萨万亿恒河沙诸佛,所有的心愿不过是让年轻人代替老人活下去。让热忱代替颓丧活下去,让慈悲代替虚伪活下去。让希望代替腐朽,活下去。
他艰难地在蒲团上跪下,随手捡起案头一卷经书,只见上面是韦处厚清秀工整的小楷字迹,题曰《大方广佛华严经》。
他试图开口时起初还有几分尴尬,不知道自己这样临时抱佛脚算不算冒渎。然而在念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他立刻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温言软语,无忧无虑,让人忘却一切烦恼,又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阖上眼睛,凭借那个声音的指引,一字一句念诵下去。
【是人临命终时,最后刹那,一切诸根悉皆散坏;一切亲属悉皆舍离;一切威势悉皆退失;辅相大臣、宫城内外、象马车乘、珍宝伏藏,如是一切无复相随。唯此愿王,不相舍离,于一切时,引导其前。一刹那中,即得往生极乐世界。】
【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礼乃尽。而众生界乃至烦恼无有尽故,我此礼敬,无有穷尽。】
【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此随顺,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
【如是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忏乃尽,而虚空界乃至众生烦恼不可尽故,我此忏悔,无有穷尽。】
我此忏悔,无有穷尽。
他唤着他的名字,虔诚地向他求告。
我此忏悔,无有穷尽。
韦淳,韦纯,你听到了吗?
我此忏悔。
无有穷尽。
长久的静默中他听到背后有人怯怯唤了一声“裴司空”,大惊之下连经卷都脱了手。回头一看原来是韦蕃。
裴度忙站起来,膝踝酸痛几乎走不得路,扶墙站住,先一叠声问:“你阿爷怎样?”
韦蕃拿手背擦了擦眼睛。“刚才醒了片刻,现在又……”
“那你快回去。不用招待我。”
韦蕃到书案前跪下,从袖里拿出一卷散乱的字纸。
“阿爷说,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放下文卷就匆匆离开了。
就着佛前的灯光他匆匆扫了一眼,原来是《宪宗实录》的草稿。韦处厚自释褐便笔耕不辍,二十年来从值史馆做到监修国史,一人参修三朝实录,还与路隋合撰了《六经法言》和《大和国计簿》。裴度从未见过他闲暇无聊的样子。在中书理政之余似乎永远都在伏案疾书。家中藏书万卷,卷卷都经过他亲手校勘。
一个人能有多少心力,禁得起这般年复一年的焚膏继晷呕心沥血。
裴度一边叹息,一边无意识地翻着实录手稿,一叠散乱的黄藤纸不一时就见了底。最后一页上只刚写了三行,尚留着大片的空白。
夜色四合。窗外不知几时已开始落雪。忽然间内院哭声四起。裴度心头一阵绞痛,疲惫地以手支颐,失神的目光刚好落在那几行字上。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会不会是韦处厚一生留下的最后几行字。却被入目的语句狠狠蛰了一下似的,在意识到自己读了什么之前已经被涔涔而落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元和十四年。二月壬戌,田弘正奏:今月九日,淄青都知兵馬使劉悟斬李師道並男二人首,請降。師道所管十二州皆平。
自廣德以來,垂六十年,籓鎮跋扈河南、北三十餘州,自除官吏,不供貢賦。
至是盡遵朝廷約束。】
2020.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