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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枝五序》
【花房与蜜脾，蜂雄蛱蝶雌。同时不同类，哪复更相思。】
很多年后我才在洛阳等到了他。
他回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人，身边没有父母，没有妻子，没有兄弟姐妹，更没有朋友。而我是如此自私，他越是孤独，我越是喜悦。
我开始在夜里弹琴。我并不晓得任何优美动人的旋律，只会一种单调的，辗转反复的调子，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听上去像无休止的雨点落在湖水里。他回来的时候是夏天的末尾，漫长的黄昏里木槿花在一瞬间凋零然后簌簌落下，枝头的蝉死于饥饿。他的院子里长满青色的桐树，柔绿的叶子在夜里泛黄，变得干硬而轻薄，大片大片落下来。
更点依次打过，我所能知道的是他仍旧没有睡。湿漉漉的月光溅湿了整个夜幕，他在看桐树的叶子勾画出凉风的轨迹，他在听邻家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敲碎了梦境。
我还知道他的笔悬在纸上半寸的地方，蘸饱了墨汁。可是他太久没有落笔，以至于稀薄的墨水滴下来，在纸面上洇开一朵花。
天亮之后我在门口见到他。我说，跟我来吧。
在我们分别的那许多年里我每时每刻都想着他，推测他的身上比前一个瞬间又增加了怎样的岁月痕迹。我想得如此细致，以至于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发现他和我所猜测的容颜不差分毫。
而他自然不会有我这样的痴心。就算他偶尔会记得我，想到我，也不过是浮光掠影，况也不过是很多年前，初见时的我。这么久过去了，谁会一成不变呢？
于是他需要仔细打量我。我耐心地让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又温柔又悲伤。
“我忽然发觉，你并不如我所记得的那样好。”他最后说，“但愿我这么说，不会伤到你。”
“那么我想知道，在你的记忆里，我能有多好。”
他笑而不答。洛水从我们身边溶溶脉脉地流过去。河岸上蓼花正繁，芦苇已微微低下了头。
他像抱一个孩子一样把我抱在怀里，右手在背后抚过我的脊骨。有时候阴云的缝隙里漏进淡薄的阳光，他还记得伏下身子为我遮挡。
于是我知道他是爱我的。
“在我年轻的时候，”他用很低很轻的声音说，“我迷信文字。一个老人告诉我，那些对偶工整的句子有一种不为人知的力量。他督促我去背，去写，去驾驭那些晦涩的词语，直到它们像奴仆一样恭顺。我那时候写得多努力，写出来的东西又是多么漂亮呀。”他渐渐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时候脸上带着柔和的光彩。“那时候我甚至相信，一首漂亮的诗可以打动一个女人，就如同一篇工整的表奏可以打动那些不可理喻的权贵。”
我不和他争辩，也不附和。他想说什么我全知道。我只是伸出手去除下他的头巾，解开他的发髻，用手指梳理他斑白的头发。
“自然，后来我会知道，权贵永远不会因为发自肺腑的文字而心生恻隐；而女人，亦不会动情于那些晦涩难解的诗句。然而那个名叫柳枝的少女，她的琴声和发髻，清亮的嗓音，纤手结的衣带，衣袖上沉水的香气，——不，你不要以为那些都是假的。它们真真切切地存在过——正如你现在在我怀中一样真实。”
我已经解开了他的领口，指尖触到他衰老的皮肤。他显然是打了个寒噤，又不想让我看出来，极力掩饰着眉目间的惶恐。
别怕。我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一边低下头伏在他的颈窝里，舌尖尝到了血液的腥气。
“你呀。”我听见他微笑着说，“这就是你对我做的事。”
“不止于此。”我说，“我要你身上一切好的东西，直到你无可奉送。”
他仍旧宠溺地看着我，可是神色渐渐绝望。
“我想，我是太爱你们了，给了你们太多，以至于我自己什么也没有剩下。到如今，你看，我成了多么平庸而乏味的一个人。”
无妨啊。我心里想着，可是并不想说出来，亦没有机会说出来。我的唇舌之间都被甘甜醇厚的液体充盈，甚至顺着嘴角溢出来。而他的肌肤渐渐白到透明，如轻薄的蝉翼。
后来，世间再没有人记得那个寡德无行，一生碌碌无所成就的他。而我则日复一日活下去，每一个春夏秋冬的轮回都增加我夺目的光彩，以至于每一个亲眼见到我的人，甚至看不清楚我的面容，就已经被摄去了魂魄。
有时候我想他会不会怨恨我。我想他会的。
可是，我真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