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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腊祭都是韦贯之的一大桩头痛。京兆韦氏累世勋贵,祠堂里黑压压一片非朱即紫,光是搞清楚那一串串冗长的谱系和职衔都比京兆府里断狱捕盗还要伤脑筋。
可是他仍旧得硬着头皮一一寒暄过去。毕竟自从年初长安尉秩满卸任后,想要费脑筋断案也没了机会。虽说是先朝吏部侍郎之子,朱泚之乱中早已产业凋零。守选一年下来,竟到了家徒四壁的地步。奉养寡母之余,煮一把赤豆便是一天的口粮。无论怎样孤高自许淡于接物的人也不得不对饥肠辘辘的肚子低头。韦贯之勉强维系着脸上那一点冻得僵硬的笑容,将腰躬得更低些,不抱希望地盘算着哪个名公巨卿这时候愿意拉他一把。
正在周旋之际,忽听见附近有人唤了声“韦纯”。他赶紧抬头答应,却不料又听见另一个轻快的声音与他异口同声地应道:“韦纯在。”
他惊诧地回头望一眼,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红衣少年隔着嘈杂的人群朝他做了个鬼脸,“我听错了。他叫的是你。”
韦贯之还没来得及和那少年搭话,刚才唤他的老者已经挤到面前,逮住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这六娃,几天不见又瘦了一圈,还了得。”
韦贯之头皮发麻,却也多少有几分感动。“愚侄又让阿伯悬心了。”
“怎么,你还没去拜见李京兆?”
哪壶不开提哪壶。韦贯之深深低着头,觉得颈椎都要折断了。
“这娃读书读傻了。李京兆都把你的名字记在了笏板上,你今日去见他,明日就得拜官,一辈子不用为守选发愁了。”
“四伯…”韦贯之皱眉,连那薄薄一层假以辞色的礼貌都快要维系不下去了。
“我知道你是看不上他的为人。就算你要做大唐第一清官,总也得先吃饭活下去才好。”
“四伯说的是。可我…”
正到了词穷意尽编不下去的时候,一个青衣小奴三不知地撞过来,一把扯住那老者,“常侍九爷到处找你。”
韦贯之深深松口气,毕恭毕敬地送走了老人。空荡荡的肠胃这时候不识时务地闹腾起来,一阵阵泛酸,烧得他心慌意乱,索性趁没人注意时溜出了祠堂。
宗祠门口,刚才偶然瞥见的那个红衣少年不当不正地挡在他面前,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上下扑闪着打量他。
“那京兆尹李实贪赃弄权,一介俗吏有什么好见的。不如跟我吃好吃的去。”
韦贯之却不是这样自来熟的人,不觉又皱了眉。转念一想刚才那小奴大约是这孩子派去的救兵,总算心生几分感激。一边跟着他走出院子一边问:“你是哪家郎君?我不认得你。”
少年朝他粲然一笑,白得不见血色的脸颊上隐现一对浅浅的梨涡。“我也叫韦淳,字处厚。三点水的淳字,跟新封的广陵王同名。——逍遥公是你几代祖?”
韦贯之一面腹诽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大没小,一面默默算了一通。“七世祖。”
“那你就是我阿叔了。你叫我大郎好不好。”少年忽然停住脚,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心对他一拜。“我也是逍遥公房的。先父讳万,不幸早世。我跟着许家伯舅过活。”
韦贯之还了礼,却不知如何接这话头。沉默中又走了一坊之地,方想起来问道:“你带我去哪儿?”
“去我阿舅家。他家腊日设斋,有好热闹的俗讲。”
韦贯之听见设斋便住了脚步,少年又朝他笑了一下,索性拉起他的袖子,“我阿舅是许给事许公范,今日还请了裴弘中和柳起之。你还不肯来么?”
韦贯之听见许孟容的名字便肃然起敬,又听说有裴垍和柳公绰,紧绷了半天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影。“起之是柳宽小字,你一个后生家不许这么叫。”
那日恰赶上几个年轻举子上门行卷,许孟容翻了两卷诗文便称赞不绝,立刻将他们延入后堂与亲朋相见。一群年轻人或是总角之交,或有同年之谊,三三两两都熟络起来。韦淳早溜去听僧人讲经,韦贯之不肯去,一人在廊下枯坐。好容易捱到午饭时候,韦贯之和众人都不熟,进来半晌竟没说过几句话,倒好像是专程来吃饭的。一念及此,心里别扭到极点,恨不得当场投箸而去。
正踌躇间,猛地闻到一阵肉香,抬眼只见裴垍在他身边坐下,将一截油纸包着的羊腿从桌下塞给他:“我看你对着斋饭食不下咽,敢是馋肉了?”
韦贯之越发窘得满面通红,辩无可辩,气得都笑了。一块羊肉烫手一般,怎么也拿不住,最后到底当不得饿,只好放到案上默默吃起来。
裴垍在这一班年轻人中人缘最好。他一入席,周围三五人都来寒暄。裴垍一一和他们见了礼,最后仍转回来向韦贯之道:“听说裴均使出一分好钱,几次三番去找你给他父亲撰志。”
韦贯之含糊应了一声。忽然意识到裴均与裴垍名字相属,当时他一口回绝“宁愿饿死,不为赃吏谀墓”,却忘了还有这一层。
“可别告诉我你们联过宗。”
裴垍避重就轻地一抬眉梢:“不然你当场与我割席么?”
韦贯之嗔他一眼,恨不能把吃下去的肉都补回骨头上。
“你快吃。羊肉冷了容易积食。”裴垍笑道,“我就是来跟你说,我已替他写了,免得他再来勒掯你。只是你这性子,长久下去怎么好。”
韦贯之不知是不是该表示一下感激,只觉得忽然饱得厉害,放下筷子,茫然抬头看着席上一片与他无关的热闹。
只见长桌对面一个丰神俊朗的高个子,不知是不是刚刚听到了他和裴垍的对话,忽然举起酒盏远远朝他点了点头。
韦贯之觉得那人颇有几分面善,虽是初见,无端心生亲切,便也举杯致意,两人隔空对饮了一盏。
裴垍早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朗声笑道:“你和深之才该去联个宗。只除了不同姓,没有什么不是对仗的。”
那人仍旧笑而不语,只再次举觞,微微一低眉就算是见了礼。
酒是清淡的素酒,却霎时泛起醉人的芬芳。
他们始终不曾攀谈。无聊时便装作专心在听主人的发言。许孟容在朝堂上刚正端严,一旦到了年轻士子中间便换了个人一般。这时候大约多喝了几杯,高谈阔论道:“今日这一席,将来不知哪个尧舜之君有福消受。你们看看,若能用弘中治吏事,退之掌纶诰,敦诗典贡举,深之论方略,再让柳宽和贯之纠弹百官,韦家这个大郎就与你们修史校书。——却不比现在那一群阁老们……”
一语未竟,韦淳先抗议起来:“阿舅好偏心,他们都是台省华选,我难道就只值一个校书郎?”
众人大笑。许孟容在韦淳额角轻轻弹了一下,“你还挺贪心。”
韦淳被他弹得好没面子,正待回敬两句,身边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幽幽开口道:“你阿舅还把我漏掉了呢。怕是我一辈子只有种田的命罢了。”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许孟容这才刚注意到那个小个子,正要赔礼,韦淳又抢先道:“种田怕什么。我做校书郎,一月十六贯钱,分你一半交租税。——我横竖不吃肉,就分你十贯也使得。”
贞元年间的辰光过得慢。日影移得也慢。筵席间粥饭的热气都似乎飘得极慢,饱蘸着蜜色的阳光,懒散地氤氲在他们中间舍不得散去。许多年后韦贯之回看那个晴冷无风的长安腊日,青瓦白墙框出的那一方湛碧的天空仍近在眼前,一张张年轻愉快的脸却已隔着一层缥缈的水汽,怎么也看不真切。只记得偶尔谈笑冷场的时候就会听见邻院里僧人念经的声音,倒是一字一句不可思议地清晰。
……
我随一切如来学,现前成就此大愿,
十方所有诸众生,愿离忧患常安乐。
悉除一切恶道苦,普利一切众生界。
乃至虚空世界尽,众生及业烦恼尽,
如是一切无尽时,我愿究竟恒无尽。
……
“阿叔,你有什么愿望?”
他还记得那天散场的时候,众人聚在一起瞻仰从城南华严寺里请来的普贤菩萨像。韦淳跪在佛前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睛这样问他。
他向来不信佛,却也不好拂了那孩子的兴致,随口反问道:“你要发什么愿?”
他还记得那红衣少年微微垂下睫毛,目光不远不近地落在人群里某个地方。“我小声说给你听。阿叔,我愿终生修行,俟河清海晏,俟大唐中兴,见平淮西、收三镇、复河湟,修得这土地上再现开天盛世,无饥馑,无兵隳,无一切苦厄。——阿叔,你是不是要笑我贪心。”
他知道开天盛世也一样有饥馑,有兵隳,有诸般苦厄。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淡淡一笑,揉了揉那孩子温热的后脑勺。
“我么,菩萨若能让你长高些,无病无灾,长命百岁,我就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