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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霜》
大和九年的冬天,一开始暖得出奇。眼看入了十一月,还从未下过一场霜。曲江边的垂柳残存了几分黯哑的绿色,清晨往往滴下露水。岸边仍旧栖着数百只大雁,像是贪恋长安城里的晴暖,迟迟不肯南归。
老辈人们都说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严寒像躲在阴影里狩猎的猛兽,迟迟不肯现身,却一直在背后窥伺,蓄势待发。
可是人们并不能像储备粮食一样储备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融融的南风里,来往行人都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真正的冬天终于在一个阳光刺眼的清晨轰轰烈烈地君临长安城。首当其冲的是城市最北端的大明宫。朝会进行到一半,一群内侍忽然冲进金銮殿,不由分说挟持着皇帝打破门窗挤进内廷。与此同时全副武装的神策军冲进中书省,正在伏案工作的官吏们甚至来不及睁大惊惶的眼睛。砚台打翻在地上,流淌的鲜血都被染成黑色。到了正午时分,浓烈的血腥气已经随着椎心刺骨的北风席卷了每一条街巷。
黄昏降临时,一个信使鞭打着疲惫不堪的马,沿着崤函古道向残月升起的方向飞奔。几个时辰前他重贿守城的士兵,才终于得以从长安城的混乱中脱身。他的身上并没有携带任何信件,因为托他带信的人身陷囹圄,纵有生花妙笔,戴枷的手是写不出字来的。
在驿站小憩的时候他遇到几个肩负和他相同使命的同行,他们见面时谁都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吞尽碗里的薄酒,等不及炉火烤化靴子上的冰霜,便匆匆换上一匹马继续赶路。
没有一个人敢回头看一眼西边如狼群般包抄过来的黑色山脊。
而比他们更快的是从西北方呼啸而来的寒风。连驿马都察觉出那种不同寻常的,寂静而惨烈的寒冷,因而像逃犯一样在体力耗尽之后继续不要命地狂奔。一匹接一匹的马拉着西风的大幕,终于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辰穿过定鼎门,把真正的冬天连同一个简单的口信带到洛阳:
长安出事了。
大和九年十一月廿一日,宰相李训、金吾将军韩约等朝臣谋诛宦官,因谋划不周,被宦官统领的神策军反戈一击,四位当朝宰相全家锒铛入狱,中书门下数百官吏当场被杀,长安城中大乱,人称“流血千门,伏尸万计”。
这场骇人听闻的惨案始于一个关于石榴树上夜降甘露的谎言,因此被称为甘露之变。
使者停在洛阳集贤坊一座高大的门户前。从飞奔中骤然停下来,一身的汗水被刺骨的寒风一激,简直要结成一层冰壳。他虽然抖得站都站不稳,却全然没有感到冷。强烈的恐惧和求生的渴望已经压制了一切多余的感觉。
这时候使者面前的朱漆大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
“晋公……在么?”使者太久没有说话,开口时嘶哑的嗓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本想礼貌地问一句“起来了么?”,然而话到嘴边终于硬着头皮咽了下去。他只有这一次机会。没有客气的余地。
僮仆稍稍犹豫了一下,忽然在灯影里瞥见使者那匹马,浑身湿得好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在骤冷的夜里腾着白色的蒸汽。
僮仆的目光从累得奄奄一息的马身上移回来,告诉使者:“在。”
使者长出一口气,与此同时从全身每一个关节里涌出的酸痛和疲倦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是被两个仆人一左一右搀着胳膊拖进门的。
“阿爷,他们说,长安出事了。”裴譔只披了单衣,不由自主地打着冷战,把手拢在刚刚点着的蜡烛上取暖。见裴度坐起身来,连忙放下烛台去扶他。
裴度把带信的使者叫进来,面无表情地听他讲长安发生的事。
“你是谁家的人?”裴度一边询问使者,一边嘱咐裴譔去请刘廿八丈来。
“小人王羽,祖父是永宁王相国,一早去上朝,就……就再没回来,有人说下了神策军大狱,有人说已经……”使者扑通一声跪在裴度脚边,“晋公是百僚之首,国家柱石,小人哪敢来求告。只是如今四位相公倾家入狱,朝中班列一空,实在是叫天无门,叫地不应。只盼晋公念及旧日同僚之谊,救我全家老小……”
裴度如今的官职是中书令守司徒,品秩虽高,却是李训、郑注秉权之时,为笼络人心封的虚衔,哪里谈得上“百僚之首”。至于这个王涯,元和年间曾与裴度同朝为相,裴度对他的印象也只能用“一言难尽”来形容。裴度一面暗自叹息,一面披衣从床上下来,没对使者说一个字,只是嗔怪裴譔怎么还愣着不走。
裴譔委屈地低下头。“阿爷忘了,刘廿八丈上个月新授同州刺史,前天已上路了。”
“那去找你白廿二丈。”
“白廿二丈正在香山养病。几十里路,这样天气……”裴譔生怕父亲生气,连忙又添一句:“皇甫郎中倒住得近,我这就去请。”
裴度抬起手打断了他,若有所思地摇摇头。皇甫湜文采虽好,到底书生意气,如今生死关头,靠不得他。
片刻的沉默间,西北风越过邙山呼啸而至,掀得窗纸飒飒作响。屋里的人们一齐打了个寒战。
“寻个妥当的人,穿体面些,带上我的名刺,去城南平泉庄寻李相公。”裴度思忖再三,最后做了这样的决定。“去和他说,中书令裴度有事相求。”
裴譔刚想说什么,裴度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道:“你就不必见他了。”
裴譔心领神会,默默退下安排去了。
王羽还一直跪在地上,仆人几番去扶他,都不肯起来。裴度自然明白个中原因,先教仆从都退下,方道:“长安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只等李相国来好与他商议,以免挂一漏万。至于郎君,却莫怪老夫无义。我家窄门浅户,实在收留不得。若神策军果然追到洛阳来,我与他们拼命又有何益。”
“晋公……”王羽听见神策军三个字便浑身发抖,哀哀地抬起头望着他,眼里的血丝红得可怕。
“你且起来,我正要让你带封信给一个人,你到了他那里,三年五载间可保无虞。——你可情愿?”
王羽一面拼命点头一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掩饰不住一脸狐疑。裴度到书案前坐下,几番落笔,又匆匆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最后他只在纸上写了短短七八个字,既无抬头也无落款,信封上亦是一片空白。
“出北门。去潞州。”裴度只低声交待了六个字,余者尽在不言中。
王羽离开不久,李德裕便被侍从带进房里。衣冠齐楚,气度轩昂,全然没有凌晨匆忙起身的狼狈,就好像他对这个夜里发生的事早有预料。
裴度正在书房里翻检旧年的书奏。见了李德裕,来不及寒暄,先如释重负地拉他在书案前坐下。“今日着实冒昧。我老了。这几年没踏进长安半步,如今简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他诚恳地看着李德裕,“文饶,你最有主意,下笔又爽利。我们现在拟了奏表,快马加鞭送出去,晚间就能到长安,也许早一刻便能多救下一家人的性命……”
李德裕微微一俯首表示谦让,却始终不说一个字,只是眼观鼻鼻观心,面沉如水。
“文饶?”裴度对李德裕的冷淡颇觉意外,不解地看着他。
“敢问晋公,在长安的亲族故友可都安好?”李德裕终于开口,嗓音和眼神一样,没有半分温度。
“我倒没什么。大郎三郎都在外州任上。故人……也都不在了。”裴度话一出口忽觉有些凄然,却情知眼下不是感旧伤怀的时候。“可如今生死悠关之际,倒不在亲疏远近……”
“既这样,下官可放心告辞。”李德裕站起来一揖。“晋公屈尊差遣,下官怎敢怠慢。至于今日之事,却是长安早晚的劫数。下官斗胆妄言一句:晋公不如早些歇息,保养贵体为是。李训当日依附李逢吉,对晋公百般谮毁。前有于方案,后有武昭案,晋公难道忘了?”
裴度怔了片刻。他自然知道李德裕这次被排挤到洛阳任闲职,正是拜李训郑注所赐。当年武元衡遇刺时,刘禹锡那般涵养,诗句里也难免暗含牢骚。李德裕如今就是幸灾乐祸也算是人之常情。裴度默默叹口气:“训注小人,死不足惜。然而王、贾、舒三相又有何咎?”
李德裕垂下眼睛。“非但王涯、贾餗、舒元舆,如今朝中之人,哪个不是甘食窃位,偷合苟容,只知全腰领,保妻子。与训、注比肩,不以为耻,见国家危殆,不以为忧。——都说冬天太暖,则易生瘟疫,我看如今长安,是该来一场风寒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正赶上窗外一时间风声大作,也好像是遥相呼应。裴度闻言悚然,半晌方缓缓道:“说得很是。寒暑冬春自有轮回。早将这些枯枝败叶扫进阳沟里倒也干净。”
李德裕听他话里有话,忙道:“晋公万勿多心。下官见识浅陋,让晋公见笑。如今昼短夜长,节气苦寒,晋公是国家柱石,万万善自保养。下官实不敢多扰。”
话说到这般地步,裴度也不好再强他,只默然点头。侍从打开门,凌厉的寒风瞬间灌进来,灯烛都被扑灭了大半。李德裕匆匆行了礼,就待离开,裴度却忽然叫住了他。
“文饶。”裴度站的地方正对房门,雪白的鬓发和胡须被寒风掀乱,整个人愈发显得衰老而疲惫。“我没记错的话,你如今正是知天命之年?”
李德裕疑惑地点点头,暗自惊讶于裴度对他的了解。而裴度并没有解释为什么忽然问起年龄,只是拈须淡淡一笑。
五十岁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用“年轻”来形容了。武元衡与李吉甫都只活了五十多岁,而在这个年纪,裴垍已经在地下长眠多年。五十岁的李德裕已经做过一任宰相,而在二十年前,五十岁的裴度还是一个穿绯色官服,佩银鱼袋的五品官。那时候朝中没有人看好这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御史中丞。更没有人能料到,在他五十岁那年,长安城里一次血腥的谋杀,竟阴差阳错地成就了他日后辉煌的功业。
整整二十年过去,如今的裴度已是风烛残年。而此刻那个恐怖与混乱笼罩下的长安城,眼前这个踌躇满志心如铁石的中年人,一切又与当年何其相似。
世事轮回,仿若天意。
“昔文皇帝云‘疾风知劲草,版荡识诚臣’。古人又云‘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裴度暗哑的嗓音穿透了二十年漫长的时光。“文饶,如今天寒风紧,正是你大用之时。老夫庸才,一无可取,惟有一事望君勉旃。”
“晋公此言,教下官无地容身。”李德裕无从体会裴度心中万千感慨,突如其来的盛赞只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不动声色地向门槛边又挪了半步,做出随时要走的姿态。
“立储。”裴度拄杖走到李德裕跟前,声音低到不能再低。“你记住,立储是头等大事!”
李德裕谔然,下意识地凑近裴度,正待关上门仔细问他究竟何意,却听裴度朝门外的仆从扬声道:“备马。好生送李相国回府。”
夜晚很快过去。裴度殚精竭虑写了一夜的奏表,也只救得几家无关痛痒的朝官。几日后四位宰相和全家老小在皇城外独柳之下处斩,围观的百姓朝他们身上扔石头。长安城里开始了二百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季。
李德裕没多久就调任浙西观察使,匆匆离开了洛阳。后来他再次还朝拜相,叱咤风云,位极人臣,却再没见过裴度一面。他听说裴度开成四年去世时,文宗搜求遗表,只得半稿,以储贰未定为忧,语不及私。那时候的李德裕似乎忆起了什么,却终于不曾参透那一句突兀的“立储”背后,那个历事四朝、六度拜相的元老究竟要告诫他什么。
甘露之变后所有人都以为懦弱的皇帝李昂已是岌岌可危,就算不像他的祖父和兄长那样被宦官所弑,也早晚难逃被逼退位的命运。
然而转过年去,大赦改元之际,泽潞节度使刘从谏连番上表,曝宦官仇士良之恶,并质问王涯等人有何罪状,竟致夷族。“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昭义镇坐拥重兵辅卫关畿,刘从谏此表一出,天下震动,嚣张到了极点的宦官也不得不稍稍收敛,新上任的宰相郑覃、李石才得以秉政。
而李昂也就这样如履薄冰地又熬过了五个年头,才终于在无边的痛悔中如释重负般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李昂唯一的儿子已经在几个月前不明不白地“暴卒”。储位空缺。内廷四贵拥立皇弟李瀍即位,召淮南节度使李德裕还朝主政。
这是李德裕第二次入主政事堂。这一次他得到了新君主全心全意的信任和支持,终于得以施展他全部的才干和抱负。而他甚至表现得比人们预料的更加精明强干和雄才大略。会昌三年石雄大破回鹘残部,迎太和公主归唐,一时间国威大振士气高涨。四月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卒,其子刘稹企图照搬“河北故事”继承节度使之位。而这对李德裕来说甚至算不上威胁,反而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八月,制告中外削夺刘从谏、刘稹父子官爵,以承德、魏博、河中、河东诸镇四面进兵泽潞,李德裕坐镇长安运筹帷幄。昭义军勉强支撑了一年,刘稹即为部下所杀,刘从谏的尸体也被从坟里挖出来,曝尸三日,挫骨扬灰。泽潞遂平。
捷报传来,李德裕铁打一般的意志也终于绷不住,攀到后园最高处的伐叛亭里俯瞰夜幕下的长安里坊,兴奋得一整夜合不得眼。
二十多年了。大唐自元和末年短暂的统一之后,接连遭遇昏庸的皇帝和碌碌无为的宰相,对外未进寸土,对内则河朔三镇平而复叛,宦官弄权,朝官党争,长安内外乌烟瘴气。
而如今他仅凭一己之力,在短短五年时间里力挽狂澜,破回鹘,平泽潞,黜奸党,裁冗官,朝中气象为之一新。
天亮的时候来自四面八方的贺启已经雪片般地堆满了他的案头。字里行间频繁出现的“中兴”二字让笑意在不知不觉间爬上他的嘴角。
上一次有人收到这样多的贺启,里面也满是同样的溢美之词,甚至读信的人早已不再年轻的脸上,也是同样一种不自觉的笑容。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当然,此时的李德裕也根本不曾想起他。
傍晚时分一个来自泽州的使者被带进伐叛亭。李德裕心照不宣地将周围其它人全部打发走,方将使者唤到身边问:“找到什么了吗?”
使者摇头。“郭将军已经把府内府外翻了个底朝天……”
“谁封他做将军的。” 李德裕冷笑,“既然没有,那就回去吧。”
使者是个乖觉的人,顿觉话不是头,连忙膝行到李德裕脚边叩头不止:“小人还有一事,太尉容禀。郭……郭谊虽没找到太尉要的书信,却在刘从谏府上抓到一批人,都是大和逆党的亲眷故旧,有李训的弟弟李仲京,王涯之孙王……”使者一时忘了词,慌忙从怀里摸出几张纸,正待念,却被李德裕夺过去,一眼从头扫到尾,脸上的表情纹风未动。翻到第二张时却忽然绷紧了嘴角。第二页并不是名单,而是一叶旧得快要烂掉的信笺,上面既无抬头也无落款,只有七个似乎是匆忙间写下的小字:
安危须共主君忧。
那笔迹有种说不出的熟稔和陌生。李德裕盯着看了许久,思绪千回百转,多年前一个冬天的夤夜试图从记忆深处浮出水面,然而最终他并没想起任何细节,除了那年十一月里突如其来的,刻骨的严寒。
使者回到泽州的时候身上带着李德裕亲笔起草的敕书:“刘从谏交通逆臣,招聚亡命,今已族灭。逆贼李训兄仲京,郭行余男台,王涯侄孙羽、韩约男茂章、茂实,王璠男珪,并就昭义枭斩。”
王羽被绑上刑场的时候心里在想如果裴度还在,他们是不是尚有一线生机。然而这念头毫无意义。他也没来得及想清楚个所以然来,便被砍下了脑袋。
刘从谏府中并没有搜出任何来自牛僧孺、李宗闵的书信,然而李德裕自能找到关于他们交通藩镇谋叛朝廷的铁证。二人都被贬到了远得无法想象的南方。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李德裕想,他们一定是回不来了。
郭谊奉旨还朝的时候还颇有几分趾高气昂。唐室自艰难以来唯务姑息,藩镇凡有纳土归降者,一概高官厚禄。更何况这次他除了送上刘稹的人头,还帮李德裕做了那么多活计。他早就听说如今朝中只是李太尉一人,打点了他,再没有不了的事。
然而等待他的仍旧是那把腥臭的鬼头刀。延英议事时曾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郭谊虽为叛将,毕竟斩刘稹来归,功过差可相抵。”那人见李德裕面色不善,忙添上一句“这也是裴晋公手里的规矩:只诛首恶,余者从宽……”
李德裕微微一笑:“当年刘悟斩李师道来归,晋公待之不疑,付以精兵重镇,致父子三世效河北故事割据一方,招纳亡命,图为颠覆。若非圣上英明,只怕天宝、建中之祸近在旦夕。——怎么,同样的错我还要再犯一次?”
那时候天下没有他算不清、摆不平的事。机关算尽却又如何能料到年轻英明的皇帝会在盛年时死于丹药,死前甚至没来得及册立太子。李德裕被新即位的皇太叔客客气气供做东都留守的时候,终于无比深刻地理解了当年裴度那一句“立储”背后的语重心长。可惜太晚了。
久惯劳碌的人,乍一闲下来,浑身骨头都疼。李德裕在洛阳无处消遣,便时常在城郊信马由缰,遍访名园胜迹。
他对自己的命运有清晰的预感:他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这念头并不让他恐慌。顶多只是微微的空寂感,如走进一场湮灭整个世界的,永无终结的雪。
有一天他路过一座庄园,沿着院墙走了半晌才找到大门,抬头一看,匾额上赫然“绿野堂”三个大字,尚是裴晋公亲笔所题。李德裕当即下马,问门口的童仆这园子如今为何人所居。
童仆说是晋公次子裴譔。李德裕忽然觉得裴譔这名字耳熟,侍从提醒了一句“穆宗皇帝亲赐进士及第”,李德裕这才恍然记起。长庆二年的礼部试,阴差阳错地成了党争的战场。李德裕、元稹、李绅不满考官钱徽受人请托,力主覆试,而裴譔即在覆试中被勘落,虽然穆宗看在裴度的面上给他赠了个进士,其后却终身未仕,一直留在洛阳打点家业。
有那么一个瞬间李德裕差点叫住进去通报的门人,中断这一次毫无准备的拜访,然而下一个瞬间好胜心终究占了上风。
若是就此别过,倒好像他害怕什么似的。
半盏茶工夫,一个穿布衣的小个子从里面迎出来。李德裕与裴度只见过几面而已,十年过去,那张毫无特点的脸早在他的记忆中无限模糊。然而眼前这个中年人谦和的神色,以及谦和背后若隐若现的棱角,让他在一瞬间几乎产生时光倒流的错觉。
“李太尉,久仰。”布衣人恭敬地一揖。
“裴征君,李某冒昧。”李德裕很想让那人不要叫他“李太尉”,可是无论如何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表达。
“先君尝赞太尉盛德,裴某仰慕已久。今日幸会,寒舍蓬荜生辉。”
李德裕很想知道裴度都“赞”过他什么,但明知这不过是一句场面话,又何必多问。
寒暄过后,裴譔带李德裕入园玩赏,极尽主人之谊。一路上裴譔但言山水,凡李德裕旁敲侧击问几句前事,尽被他避重就轻地躲开了。
裴度本不过中人之才,后代又能强到哪去。正如这园里的景致也都极寻常,在李德裕眼里,与奇趣迭出的平泉庄万不可同日而语。正扫兴之际,路过一处书斋,里面忽然传出鼾声。李德裕吃惊不小,又不好直接问。裴譔莞尔:“这是皇甫郎中,太尉也许认得他。”
“皇甫湜?”这名字就是烧成灰他也认得。却一时不解此人为何会住在这里。
裴譔还未答言,窗里一人朗声问道:“谁叫我?”
“是我,李德裕。”又没等裴譔说话,李德裕抢先答道。
话音甫落,书斋的小窗呀的一声从里面推开,只见皇甫湜只穿了中衣,头也未裹,站在榻上,一手撑起窗扇探出身来。“李九郎,今日幸会。”
如果说刚才见裴譔的时候李德裕还略有些局促,此刻偶遇皇甫湜,他反倒完全放开了。皇甫湜是何许人也?元和三年贤良方正科对策,他与牛僧孺、李宗闵切言论权贵,为时宰所忌。不但此三人湮蹇多年,考策官韦贯之、裴垍也因之贬官,一时间朝野上下物议沸腾。只是当时谁也不曾想过,就是这么三篇老生常谈的策文,埋下了之后五十年里的无数恩怨。
到如今,曾经叱咤风云的权臣早已作古,当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翩翩少年都已两鬓飞霜。凡事有始必有终。李德裕忽然觉得今日的绿野堂之行是某种天意。
李德裕进屋的时候,皇甫湜在寝衣外面随意裹了件青衫,斑白的头发仍旧乱着,他倒丝毫不介意,满脸笑意地端茶倒水。李德裕在家吃惯了好水好茶,只象征性地抿一口就放下了。两人对面,各自冷笑不语,就好像两个武士角力,谁都想等对方先出招,好觑见其中破绽。
最后还是裴譔打破了尴尬:“皇甫郎中当日为先君判官,会昌初归田,便一直住在这里。”
皇甫湜也不让客人,径直在中间的席位上抱膝而坐,对裴譔笑道:“我明日待好买下你家庄子,免得你总对人说我白赖在这里。”
“郎中当日为先君撰福先寺碑,几乎将先君半世的产业尽赚了去。——这些年也亏他经营,绿野堂才不致荒芜。”裴譔对李德裕解释。
“二郎快别提什么福先寺。”皇甫湜伸手一指李德裕,“托他们君臣的福,那破庙如今连片瓦都不剩了。”未等李德裕说什么,又道:“九郎,你明日要是被贬得太远回不来,平泉庄无人打点,倒不妨请了我去。”
李德裕饶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也不容人如此轻薄,更何况他如今已不是宰相了。“多谢郎中厚意。待某入京时,家中乏人,必登门面请。”
皇甫湜朗声大笑:“你还想回长安?你以为你还回得去吗?”
李德裕倏地站起身,敛去了嘴角僵硬的笑容,下颌微微一抬,双眸炯炯,不减半分当日庙堂上杀伐决断的丰姿。
“某自校书郎出仕,三十年间兢兢业业,出则为百姓谋生计,入则为江山致太平。如今功业虽尚未竟,然破回纥,平泽潞,辅佐先帝整肃庙堂,颇酬平生之志。纵为奸邪所陷,出师未捷身先死,扪心自问,上不负皇恩,下不负平生所学——皇甫郎中,你们当中可有谁能像某一样问心无愧?”
“好一个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皇甫湜面不改色,笑意转深。“当日有一人,和九郎一样最爱这两句诗,你还记不记得他是谁?”
李德裕微微一皱眉,皇甫湜已先自问自答道:
“王叔文。”
王叔文专权之时,轩盖盈门,朝野侧目,失势后于远谪途中赐死。李德裕忽然理解了当年父亲缘何对这几个年轻人如此怒不可遏——他们实在太刻薄了。
两人剑拔弩张之际,裴譔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先君尝言,小人有党,君子无党。个中是非曲直,后世自有公论。”若干回合的唇枪舌剑,却是旁观的裴譔终于将一个“党”字说出口。裴譔负手立在窗前,瘦小的背影在晦暗的光线中显得微不足道。“只如今王纲版荡,燕雀处堂,再争什么牛党李党,有党无党,终有何趣。”
李德裕一生痛恨不辨是非含混其词的懦夫,对裴譔的调解毫不买账。“我们结党营私,以致朝政不理,自当天诛地灭。裴令公清直无党,只当日阉竖弄权祸乱朝纲之际,弑二帝,杀四相,晋公犹悠游绿野堂,却不知是何担当。”
话音一落,房里静到极点。裴度历事四朝,六度拜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纵然倨傲狷介如皇甫湜,也只敢腹诽,从来不曾当面指摘。——到了这份上,皇甫湜倒奇异地跟李德裕站在了一边,暗忖着要是裴譔盛怒之下说出什么糟糕的话来,他大约还得磨尖牙齿替客人打抱不平。
而裴譔转过身来时面色如常,对李德裕恭谦地一揖,心平气和地说:“先君有三恨,恨藩镇常叛,恨河湟难复,恨阉宦不除。此三患在,先君未尝一日安居,深恨心有余而力不足。先君尝言,太尉之才胜其百倍,倘明君用之,此三事惟太尉可成。”
一番话反将李德裕说怔了,一时间不知是悲是喜,是恨是忧。这些天他无数次思量自己的登高跌重,却似乎是第一次心生这样自负的悲凉:在他身后,再没有一个人能挽回这困局了。
“好了别说了。”皇甫湜不知是不是因为没看到好戏,悻悻打断了他们,扫兴地将盏中的冷茶泼在地上。“如今是什么时候,你就是把太尉说哭又有何益。今日不早了,还不快打发李九回府。”
李德裕此刻也兴味索然。草草拜别了皇甫湜,裴譔送他到大门外,李德裕忽然拉住他:“我刚才太失礼,冒犯到先令公。实在抱歉”
“太尉忧国心切,有何可责。若先君有知,定赞太尉忠直,不负他当日相荐。”
李德裕连辞不敢,对这套谀词根本不往心里去。告辞之后却又似被什么念想勾着,终是放不下,勒马转回身,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晋公他,真的这样说过我?”
见裴譔一时不解,又将声音压得更低些。“他说,某之才……”
裴譔仍旧恭谨地低下头:“裴某现在站的地方,便是先君当日站过的地方,某何敢欺心。”
李德裕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最后望了一眼门前的匾额。夜色蚕食着晦暗的墨迹。一抬头再一低头,他的时代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