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学长?”
没有回应。
“学长?”
田恃宇再次轻轻地问,像是在询问天边一片漂浮的云彩。
“啊,对不起,恃宇,你怎么来了。”
学长像是从一个易碎的梦里突然惊醒,望着窗外的眼睛因为出神而变得像玩偶一样死气沉沉的澄澈。突如其来的问好把他从神游天外的丰富脑细胞活动中扯回现实,崔祐齐从云彩上下来,脚踏实地地落在楼梯间的地面。
“祐齐哥在看什么?”他如此轻描淡写地问,也同样轻描淡写地走到了崔祐齐的旁边,跟他并肩站在一起,顺着那道他观察了很久的视线往下看去。
纯净得没有丝毫杂质的蓝天,可能会出现在青春题材的漫画里面。目光下移,然后是塑胶绛红跑道和假草坪的足球场,上面挥洒汗水的人确实很多,但田恃宇知道没有崔祐齐想看的那个。他的视线扩大范围,映入眼帘的是非常普遍的绿植造林带,原本肆意疯长的枝桠被修剪得一板一眼,没有了郁葱繁茂的树冠作掩饰,树底下的一切都暴露在空气中。窸窣的光影穿透树枝的缝隙,洒在一对爱侣的颅顶,他们纠缠不清的影子重叠拉长,夏天躁动的热风既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也把人心吹得意乱发狂。
“学长,你觉得今天热吗?”
田恃宇淡淡地问,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死水,他的声线像湖底幽深的回音。
“是有点吧。”
崔祐齐倚在窗台上,两只手很随意地靠在两边。
“我一直很怕热。”
带着暑热的风虽然把他的头发吹得乱晃,但想到一眼瞥见的东西,一阵恶寒爬满了全身,没道理的悲愤勒住心脏一阵阵绞痛,冷汗还是从额头渗出再顺着柔软的面部曲线滑下,沿着脖颈钻进了不见光的皮肤里。
狂躁的夏风带着一股热浪袭来,把他们的校服袖口吹得蓬松,把绿化带里繁茂的枝叶吹得沙沙乱响,把本就死灰般的心脏吹到连灰烬都散去。
崔祐齐把痛苦藏进平静的仰头,短发跟情绪一样凌乱地尖叫,脖颈像吊死的鸟。
其实不想在人面前透露太多心思。无论是身边的,还是永远不会在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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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总是发生在夏天。炎热的气候使人们裸露的更多,也更难掩饰心中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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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是灼眼的火轮,空气是扭曲的热浪,人就像刚出来的冰棒一样快要跟塑胶跑道一起融化,在直白刺眼又太过炙热的阳光下,很多东西跟皮肤一样裸露在外。
但就像大部分都觉得暑热难耐而唯独崔祐齐恶寒上身,他内心窝藏的东西就不会在太阳光下曝晒。
铅笔在纸上漫无目的地摩挲出声,像是素描里黑白灰的排线,把崔祐齐荒芜的灰色世界描绘在纸上。他想要建系想要写下坐标,但笔尖被心情牵着鼻子走,只能软弱无力地留下毫无意义的一堆潦草线条。
字由心生,他如同被笔仙指引留下一个个麦田怪圈,他的整颗心脏也轻而易举地被人吊着走,自愿上钩的游鱼,软肉刺进锋利冰冷的鱼钩,然后整条鱼身对方的操纵下无力挣扎。
文炫竣,文炫竣,你和你的女朋友还躲在哪里接吻呢?
崔祐齐把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学着那人的样子放进嘴里,装模作样地吸了一口木头,他希望有灰色的铅像焦油一样留在舌苔,留下一点它来过的痕迹。
文炫竣,文炫竣,你又在哪里躲着抽你那根炫酷的薄荷蓝莓冰爆呢?
你肯定不敢在树冠下了吧,操场的视野太宽阔,不仅是我和田恃宇,教导主任也能抓到你的影子。如此想来,树影婆娑也不是什么很好的遮挡物,与其说是藏匿着青涩的吻,其实是故意明目张胆的宣扬,大胆地在校规校纪的底线上横冲直撞,如此肆意的举动也真像哥哥你的手笔。
他的牙齿在铅笔上留下浅浅的咬痕,不是烟嘴,也不是文炫竣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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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破文炫竣抽烟是一件很意外的事情。随机事件里抽中了那几分之一,对于崔祐齐来说是比刮中街边的彩票更值得雀跃的事情。
那是个非常特殊的日子,夜晚让熟悉的街巷都变得陌生,而路灯却又是微弱的昏黄光晕,周遭的一切都融进了深沉的黑色,十五岁的崔祐齐抓紧了校服外套,用碎发把额头的伤痕遮住,他想要快点回家,今天已经耽误很多时间了,于是咬着牙走进陌生的近路巷口。
老旧的灯泡时不时断触,刺眼的闪烁让崔祐齐想起游戏前提示的光敏性癫痫,时而惨白时而昏黄的灯光比起照明更像恐怖电影,漫无边际的黑夜静静地蔓延,有野猫的身影从身边蹿过,它的猎物尖叫着抱头鼠窜,垃圾堆弥漫着腐烂物的气息。
崔祐齐开始有点后悔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选择抄这条近路。他尽可能地沿着红砖墙走,给自己找一点微不足道的慰籍,然后他远远地停住了脚。就像溺水的人会自觉抓住一切漂浮物,黑暗中的人也会发了疯追求微弱光点,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那颗燃烧的火星吸引。
哥哥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的指节夹着一根细长的东西,皮肤紧贴着骨骼的硬朗棱角,淡青色的静脉血管冷漠地蜿蜒,结实的小臂像他在美术书里见过的雕像,流畅的肌肉线条带着纯粹的力量美,手腕抖下积攒的烟灰一瞬间烫在崔祐齐心上。
哥哥的轮廓也很好看。在吐出一片迷茫的烟雾,他整个人棱角分明的侧面线条都蒙上一层朦胧的白烟,顽皮翘起的发丝、高挺的鼻梁骨、脖颈上隆起的喉结,这些凸起最能吸引目光焦点,崔祐齐知道这些白烟只是大量有害物质的混合物,但他依旧无可避免地认为哥哥是站在神话里弥漫的云雾里。
哥哥的眼睛才是最好看的。特别是在他发现站在旁边偷看的自己之后。
那双熟悉的透亮的永远会注视他的黑色眼睛,可能是因为蒸腾的白烟遮掩视线,可能是因为视网膜上蒙上烟灰看不真切,终于在此时聚焦到了崔祐齐的身上。他们对视,万籁俱寂,夜风簌簌穿堂过,视线的交融比文炫竣手上的烟头更像剧烈燃烧的火星。
崔祐齐不知道自己在哥哥的眼里是什么样子的,但他看出了他的愣神,看出了他颤抖的手和浑身上下破碎的忧郁。他福至心灵地看透文炫竣的心思,哥哥不想让他看见这些,于是善解人意的祐齐主动走了过去。
他走进白雾来到许久未见的哥哥身边,浓烈的薄荷和尼古丁瞬间冲入鼻腔,黏膜受到刺激后他忍不住低头打嚏,文炫竣就在这时候揽住了他的肩膀,让崔祐齐可以在他怀里喘气,越靠近他越被刺鼻的烟味冲得不适,但崔祐齐还是义无反顾地顺势靠在哥哥冰冷的肩头。细心的文炫竣发现了这一点,想要把愚蠢的弟弟推开,但崔祐齐如同溺水者誓死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着文炫竣不同的校服不愿意放手。
“祐齐,别这样,离我远点。”
哥哥的声音被烟灼过,以往磁性的声线带着点沙哑,可祐齐反而觉得更性感了。
他幻想过很多和哥哥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
可能是亲昵的关切,像他们在文炫竣上高中之前生活的八年那样,无微不至地深入到对方生活的每个角落,像要把自己的血肉一起埋进另一方的骨头缝。可能是不冷不淡的问候,毕竟文炫竣已经离开了十个月,虽然短暂的寒假里他们又像往常那样一起上街采购年货,在新年还要提着礼物互相串门,然后趁着大人们寒暄溜进崔祐齐的卧室打游戏。但始终有什么东西因为离别而发生错位,外界的因素介入得越多人的社交生活也就越广,崔祐齐渐渐察觉到文炫竣的圈子里不再是只有他一个人,或者说以他为塔罗牌的主位,文炫竣像鸟一样飞出了十五岁,然后飞入属于他的新世界,没有崔祐齐所代表的过往一切的世界。他有过眷恋的回头,但人生是无法逆流的河,文炫竣始终是要离开,鸟无法永远依赖旧林,春天的花在夏季灿烂后也于秋天静美地死去。
他没想过再见文炫竣的第一句话,是文炫竣叫他离开他。
在他依赖文炫竣形成的潜意识里,哥哥是不可能说这种话的。
越靠近文炫竣越难受,但不靠近哥哥他更难受。他像是没听见那样把洗得发白的校服抓得更紧,把头依赖地埋进哥哥的脖颈,越靠近才能越听见对方鲜活跳动的心脏。
哥哥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上的香烟还在燃烧,已经快要灼烫他的手指。哥哥身上的烟味好重,水泥路上还残留着好多烟头,祐齐心疼地把温热的手掌覆上哥哥的,轻轻地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抽出来。
文炫竣垂着眼眸,没修剪得刘海几乎要把他的眼睛盖住,但崔祐齐手上那点未尽的火星实在是太刺眼。祐齐的手比他小一号,皮肤也比他的要白几度,这样的东西根本就不配出现在他的手上,崔祐齐整个人都该是白得发光的。
“扔掉它,祐齐,扔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沙哑的,于是他几乎愧疚地闭上眼,不愿意用这样的声音,用现在的自己去面对崔祐齐。
有那么一瞬间,崔祐齐是想把烟塞进自己嘴里的。他指尖夹着的这根东西,他见过学校里那群混吃等死的社会垃圾人手一包,见过黑心商人向他推销这是成熟的标志,也听说有人单纯是寻求刺激和冒险,甚至是为了逃避学业压力才躲在天台偷偷来上一根。烟的文化形象是个很模糊的东西,游走在暧昧的灰色地带,好莱坞电影把叼着烟的浪子塑造为自由的图腾,雪茄又成为教父冷静思考的道具,一边批判危害健康一边在大银幕上留下镜头。作为初次睁眼看世界的青少年,对外界保持着稚子的好奇与探索欲,初生牛犊的勇气又鼓舞着不谙世事的孩子去践踏底线和禁忌,带着蒙昧的冲动和自以为是去质疑前人的言语,于是被这种象征着反叛精神的东西诱惑,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崔祐齐懵懂地理解了哥哥,但哥哥不让他天马行空的脑袋再胡思乱想下去。文炫竣不允许他效仿他的做法,跟着他的过来的脚印,崔祐齐一瞬间叛逆的情绪也涌上来,他其实很想问哥哥能做的祐齐为什么不可以,但他一直都自认为,并且炫竣哥也误认为他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他轻松地丢下了烟,然后再仔细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味道,呛鼻的尼古丁已经散去,唯独留下清冽的薄荷,还有一丝回甜的蓝莓香精。藏在回味里的蓝莓像是掩饰的秘密,清凉的薄荷叶总会跟有关青春期的词语一起出现,崔祐齐低垂着眉眼观察地上香烟的尸体,烟支纤长,色彩柔和,香味丰富。
“是那个姐姐给哥哥的吗?”
他的声音还是干净的清脆,没有被尼古丁污染过的喉咙。语调很平淡地像在读课文,崔祐齐抬眼看向文炫竣,就连眼底都没有一丝的波澜,如同死水。
文炫竣靠在粗糙的墙壁上,没有说话,路灯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他只是看着兴师问罪的弟弟。稚气未脱的脸颊肉和他线条柔和的五官都毫无攻击力,被刻意用碎发遮掩的几块淤青伤痕倒是更有威慑。看不清的眼睛里又是暗流汹涌又是火光微烁,但最终是被他仰头叹气再按耐下去,他在崔祐齐疑惑的目光里疯狂地揉搓自己的头发,把他们变成乱糟糟的鸟窝,深沉的呼吸在寂静的黑夜里清晰可闻。
“祐齐啊……”
他低声呼唤弟弟的名字。
“所以哥哥是失恋了吧。”
崔祐齐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然后把校服外套更往下扯了一点,半露的手指抓紧袖口,咬着下唇谨慎地下定论,脸上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文炫竣要怎么回答他呢?他不摇头,他不点头,他不承认,他也不否决。他只会看着崔祐齐,如同过去的八年里每一次那样看着他。小孩是抽条的枝桠,是破土的嫰芽,文炫竣上高中后就极少再见到他,转眼间崔祐齐又蹿高了不少,从刚到他的下颚长到了鼻梁。他的眼睛又止不住地去看那些被遮掩的伤痕,还有小孩在大夏天里滑稽地穿上的校服外套,极力紧抓的袖口,又是想要和他这个许久未见的哥哥撒什么谎,掩盖什么东西呢?
依旧稚嫩的外表,逐渐敏锐的眼睛,慢慢成熟的内在,崔祐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像一株野草疯狂地汲取养料,什么时候他也能这么轻松地看穿自己,亦或者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把对方护在怀里一辈子呢?
像现在,即使崔祐齐靠在他的怀里,他也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把他庇护在自己的羽翼里了。
文炫竣不说话,那崔祐齐就当他是做贼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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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不要伤心了。”
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分手。
“那个姐姐不好,给哥这种东西。”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祐齐已经帮哥扔掉了。”
你应该在我来之前就抛弃。
“没关系的,哥哥,祐齐始终在这里。”
那些女人根本不重要。
“你值得更好的。”
你也不需要她、们。
“哥哥不伤心,这说明你的正缘还没来。”
现在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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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祐齐拥抱他,像是要把哥哥揉进自己的怀里,如此坚定,如此不容置疑,直到脚下山崩地裂,直到两个人血肉模糊。
或许他应该说些更深沉更有哲理的话,来劝诫春心萌动又惨遭必定结局的青年。但崔祐齐能说些什么呢?他只是一个天真的纯洁的不谙世事的少年罢了。比起像文炫竣的父母那样用嘴皮子磨掉他的耐心让他在叛逆的路上一去不返,崔祐齐是一个聪明的感性的善解人意的弟弟,他不煞费口舌,他也不沉默不语,他把他内心真正的扭曲的想法一番精雕细琢,再披上那层文炫竣熟悉的天真的皮囊,当作烈火焚烧前的稻草,温暖的拥抱就是点燃火种的火星。
崔祐齐抬头,他是苦等躁动的干柴,文炫竣是点燃他的烈火,他暗示性地咬了下唇,期待着他们之间的爱情能在野草般的生命里赤焰燎原、火光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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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粉笔头砸中了他的脑门,砸中眉骨发出微弱响声,崔祐齐吃痛地捂着额头,在老师警告的视线中乖巧地埋头做题。
粉笔头像文炫竣一样把他从幻想中抽离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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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炫竣的手掌放在他柔软的胸膛上,像是要触及他皮肉下激烈跳动的心脏。崔祐齐因他的动作而激鸣的心脏暂停了一秒,以为他终于发现了这件事。然后对方轻轻地给他扣上领口的纽扣,像一个正经的兄长害怕弟弟惹上风寒。然后他轻轻推开了他,像是害怕自己的灵魂玷污到崔祐齐光洁的皮肤。
他叹气,他垂眸,他对上崔祐齐渴求的眼睛又移开,他不敢去看他牙齿咬住的嘴唇。
“谢谢你,祐齐。”
啊,不用谢的,如果实在要谢的话——崔祐齐只期待他做点更多更过分更深入的事情来感谢他。
“幸好我还有你这么一个……弟弟。”
是的,弟弟,没有血缘关系那种,住在一条街上的那种,会一起骑自行车上学放学那种,在一起打闹互相陪伴了八年的那种。不过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再上一层的关系。在文炫竣这甚至称不上青梅竹马吧,毕竟崔祐齐既不是女孩子,也跟他没有什么暧昧不清的情愫。
他们的关系像一场大雨冲刷后的干干净净,连同着崔祐齐期渴已久的爱火一起浇灭,残忍得不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嫉妒,就像得不到就毁掉的病态,就像人无法想象自己从未拥有的东西。
崔祐齐想要恨他的绝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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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希冀,期待,渴望,祈求。
欲图,奢求,垂涎,觊觎,妄想。
这一类表达愿望的动词之所以是心理动词,是因为他们只表示一个短暂的出现在脑海里的想法,还并未执行落实。
常听到因爱生恨的观点。有过诚挚的付出却得不到回报,甚至不渴求是天平上的等价交换,只要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回馈都能被付出的人当作瑰宝珍藏。随着时间和耐心的消磨,逐渐明白世间本就不是所有的爱都会得到回应,就像不是每一个海螺都能听见大海的涛声,用时间堆砌的岩石迎来心潮澎湃的浪花,年轻人以为那是爱意在汹涌,但没想到茫茫无垠的海洋容纳万物,包括痛苦。
呼啸的山庄里被爱者的阴魂总是缠住凶手,对金阁寺近乎狂热的爱恋要用毁灭来实现,带上面纱才知道如何看清背后的愤怒尖刻。
但崔祐齐恨文炫竣吗?
他想,但他做不到。
很少有人可以斩钉截铁地说自己爱还是不爱,能够准确清晰地认识到自我,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有多少人其实是爱在心头却难开口,又有多少人是察觉到了爱意蔓延而慌不择路地逃离它呢?
但崔祐齐可以,年轻的稚嫩的涉世未深的崔祐齐说他可以。他怎么可能恨文炫竣,他要恨文炫竣对他无微不至,要恨文炫竣对百依百顺,还是要恨文炫竣对他太好以至于他回报文炫竣的感情超出了对方的承受范围呢?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把他年轻的心脏里生长出来的情愫归结于是文炫竣先种下的恶果。他知道自己不能把这段日积月累的感情怪罪于文炫竣日复一日的好,不能把文炫竣的沉默迁怒到他正常的性取向和审美观。
实在要为他悲哀的暗恋找一个罪魁祸首的话,那就是他自己。
明明是他自己身患恶疾。生理上难以启齿的缺陷,心理上肮脏唾弃的取向。他非黑非白,他非男非女,他非人非魔,他这样的人应该下地狱,又怎么能倚求毫无血缘关系的文炫竣为治疗他的疾病负责?
“祐齐?祐齐?你怎么不说话了?”
哥哥的声音总是能把神游天外的崔祐齐又唤回现实。他把弟弟从云端上带回来,又把双手搭上自己的肩膀,用那么温柔的语气担心他的状况。
文炫竣总是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又总是在第一时间关心有关他的一切。这个认知让崔祐齐几乎是破涕为笑,只不过他既没有掉眼泪,露出的笑容也只是淡淡的假笑。
“没什么,炫竣哥,我们回家吧。”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琐事,文炫竣说新学校很有趣,总是举办以前没有过的新奇活动,因为高中初中部都有所以也显得热闹。崔祐齐认认真真地用语气词和简短的话把控好时机回答他,又恰到好处地接过文炫竣的话茬,开始删改增添自己的日常,总不能让文炫竣知道没有他的日子对于自己有多煎熬。
如同八年以来每一次回家那样,路灯把他们并肩走的影子拖得好长,好像要一直消失在遥远的地尽头,如果可以,崔祐齐希望地尽头是永恒。
虽然在一条街上,但崔祐齐的家在街末尾地价更高的地方,只不过文炫竣每次都坚持把他送到他家门口,今天也当然不例外。文炫竣在离房子不远的地方止步,又千叮咛万嘱咐地啰嗦了一阵叫他对待好自己,仿佛已经完全从失恋的悲伤里走出来,崔祐齐心里冷笑但嘴上还是乖巧地应下来。你看他多关心我,把我当作没有自理能力的婴儿照顾,在他眼里我永远走不出七岁的夏天。
这是爱吗?崔祐齐这下不知道了。他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文炫竣在其中占了大多数。
他站在家门口却迟迟没有走进去,远眺着文炫竣走好长的路折返回他家,直到文炫竣的身影像他们的影子一样消失在地尽头。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推门,屏声敛息地上楼,来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坐在窗前想把作业补完,却发现自己的眼球黏在马路上根本无法挪开。
崔祐齐烦恼地举起试卷像盖尸布一样搭在自己脸上,然后他发现上面的所有印刷字都在灯光透过后清晰可见。
其实爱与恨本来就是一张纸的两面,举在路灯下就模糊了边界。崔祐齐因为爱他而恨他多情却唯独不爱自己,又因为爱他而原谅他不爱自己。
你看,崔祐齐又这么轻轻松松地被哄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