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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的指尖拈着一只精致的白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唇边玩味的弧度。
阿尔瓦·洛伦兹坐在他对面，身形大半隐在阴影里。他整个人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与周遭华丽格格不入的、历经焚毁后的沉寂。
约瑟夫轻轻吹开茶面上的热气，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时，瓷器与银制茶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果然如此，”他开口，声音带着法式的柔软腔调，打破了沉默，“他如你所料，没有留在那里。”他抬起那双能看穿幻象的蓝眼睛，望向阴影中的洛伦兹，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纯粹的好奇，“即使……那边有你。”
洛伦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千帆过尽的倦怠：
“大多数情况下，爱情被高估了。” 他微微动了一下交叠的手指，那些狰狞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活物般蠕动了一下，“它远没有求生欲、愧疚感、或者……对真实性的偏执追求来得更有力量。”
“哦？”约瑟夫挑眉，笑容加深，仿佛听到了极有趣的说法，“那永动机呢？您的那位学生，可是为了那个‘不可能’，几乎燃尽了一切，包括……您。”他优雅地抬手，话中意味不言而喻。
洛伦兹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承载的重量，远比整个房间的装饰更沉。他微微抬起眼，那双曾如晴空般的蔚蓝眼眸，此刻在阴影中闪着朦胧金光。
“物品是没有改变一个人命运的力量的，约瑟夫。”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永动机只是物品。图纸、零件、能量守恒定律……它们只是‘存在’。没有任何内在的力量能驱使谁走向天堂或地狱。最终做出选择的，始终是人自己。是人的野心，人的执着，人的……爱恨。”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物品，只是恰好在那里，成为了承载这些情感的容器罢了。”
约瑟夫发出一声低低的、愉悦的轻笑，像是听到了绝妙的双关语。“您教的孩子很聪明，逻辑清晰，意志坚定……甚至能在那种极致的诱惑下，坚定自己要赎得罪。”他摩挲着茶杯光滑的边缘，话锋悄然一转，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残忍和欣赏，“可惜，他即便那么聪明……似乎也没能发现，那个‘阿尔瓦·洛伦兹’，那个他最终拒绝与之沉溺的幻影……”
约瑟夫刻意咽下继续的话语，欣赏着阴影中洛伦兹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
“……并非完全的假货。至少，那个给予无微不至的关照与爱、有意无意挽留他的那一部分意识，是货真价实的您啊。”
洛伦兹沉默了。
彻底的、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缓缓低下头，目光垂落，深深地打量着自己那双布满可怕疤痕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在最后刹那，依靠在自己怀中温暖的身躯。
站在那片虚假的阳光里，扮演着那个“完美”的自己，看着卢卡斯挣扎、洞察、最终……再次选择离开他，走向那个他深知无比残酷的现实。
许久，许久。
阴影笼罩着他，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在他沉默的凝视下，不再是火焰留下的印记，变成了某种更深、更无声的伤痛所化成的实体。
他终究，一句话也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