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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是不是和栗原家的那小子走得很近?”
因为忘记提前关掉闹钟,所以剑崎再一次在周六的清晨被吵醒了。他机械性动作地从床上坐起来,又趿拉着拖鞋走向卫生间打算洗漱。这时候,从卫生间出来的橘朔也正在打领带,看着还没睡醒的他,无意地问了一句。
剑崎眯着眼睛,在牙刷上挤了歪歪扭扭的牙膏,便开始刷牙。不知不觉,他已经在这个新环境里生活了半个多月,他适应的能力还算不错,第一周比较拘谨放不开的他,到今天已经能放松地做自己。
“……唔?”剑崎刷了几下牙齿,意识才慢慢回笼,反应过来刚刚橘哥哥在问他问题。他不小心喷出了点牙膏沫,橘朔也示意他可以刷完再说话。
“怎么了,橘哥哥?”剑崎用毛巾擦干自己的嘴角,问道
橘朔也说:“没什么,我只是最近总看到你和他待在一起。”
“哦……”剑崎应道,他看了几眼橘朔也,似乎还想说什么。
“怎么了剑崎,想说什么?”
橘朔也最近也摸到知道和剑崎相处的门路了,就是在他欲言又止的时候努力让他继续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而且不能强迫也不能太过激烈。
他蹲下来,平视着剑崎,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他,他,”剑崎磕巴了几下,最后气馁地说,“我想和他交朋友,可是他说他不需要朋友。”
“橘哥哥,为什么会有人不需要朋友。”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心里就莫名冒出一种名叫“委屈”的情绪。橘朔也看着面前男孩的眼睛突然就蒙了层水雾,变得水汪汪的,仿佛再多眨几下眼,就会落下泪滴。
剑崎察觉到了橘朔也发现他要哭,他赶紧扭过头去用小臂快速揉了揉两个眼睛,把水分都提前擦干,最后转回来用红红的眼睛再次面对他的橘哥哥。
“没关系的,剑崎,”橘朔也温柔地用指腹抚着他敏感度眼角,“委屈是一种很正常的情感,你不用刻意逃避它。”
“我给你添麻烦了吗……”被橘朔也小心哄着的剑崎用额头轻轻贴着哥哥的肩头,轻声嘟囔道。“我很抱歉……”
橘朔也被可爱得笑出了声:“当然没有,怎么会这么想。”
“橘哥哥你也很忙,”剑崎看了一眼橘朔也今天的穿着,后者平日里兼顾学业和科研,作息比平常高中生要苛刻的多,放学后还得跑到研究所做研究,平常周末也不闲着把自己泡在研究所里。“不应该在我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这怎么叫浪费时间,你是我的弟弟,都已经当了半个多月了,还没习惯吗?”橘朔也用食指关节轻轻刮蹭了一下剑崎的鼻尖,宠溺地说道。剑崎觉得心头一暖,下意识地就轻轻蹭了几下橘哥哥。
“我比你也大不了多少,但是我知道你不愿意告诉我这件事情是因为你想自己解决。”橘朔也说,“而剑崎你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当然应该拥有自己的隐私权,也不必什么事情都告知我。”
“但是,我想让你明白的是,只要你需要帮助,”橘朔也顿了一下,接着很认真地说,“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剑崎从他的肩头上抬起来,点点头。
“好了不说这件事了,我本来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栗原家的那小子住几天?”
橘朔也摸了摸剑崎的头,缓缓站起身来,恢复了俯视的视角,问剑崎。
剑崎:“诶?”
“栗原先生,也就是栗原夫人的丈夫是一位摄影师,他们计划这个周末出去采风,好像是打算出一趟远门。”橘朔也继续打自己的领带,“估计要离家几天,应该两天后就回来了。”
“之前,就是在你来之前,他们也经常出去采风,不过也会把那孩子一起带出去,虽然那孩子看起来实在不是喜欢出门的样子。”橘朔也说,“栗原夫人昨天向我提起,说看你和始走得挺近的,所以托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和他住几天,你们彼此之间相互有一个照应。”
剑崎恍然状:“啊。”
他突然想起来,自从那天和相川始一起沉默地走完一长段路,然后又无声地告别回各家后,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什么交流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对相川始这个人有什么看法,或者是对后者有什么比较负面的情绪,只是因为他突然不知道怎么和对方相处。
不知道怎么和声称自己“不需要朋友”的人相处。
剑崎是一个喜欢交朋友的人,但也并不是来者不拒。他认为交朋友这件事首先要依靠眼缘和第一印象,而后就要依靠日积月累的相处。而他前段时间不断主动出击,频繁“骚扰”相川始的原因也已经十分明显——
对方实在是太合他的眼缘了。
所以在往后的很多年里,当剑崎再次回忆和相川始初见的那个场景时,他的内心永远只有一种想法,也是唯一一个想法:
我要和他做朋友。
但是那天的一路不语,却让他在从以往交友经验中积累起的方法库中见了底,而当他再次想要和相川始搭话的时候,对方那天的一句“我不需要朋友”却再次让他的心脏有些刺痛。他不敢找对方讲话,而对方看起来也不是会主动出击的人,因此他们的相处就陷入了僵局。
而这次的“相互照应”或许能成为一个契机。
“那你呢,橘哥哥,”剑崎拉了拉橘朔也,“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都取决于你自己,我刚刚也说了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剑崎。”橘朔也说,“你可以接受,当然,你也有拒绝的权利。”
“但是如果你想问我的建议的话,或许你可以通过这次相处,来看看他到底需不需要朋友。”橘朔也的声音放软了很多,他低着头观察着剑崎的反应。
后者的眼睛突然发亮了,似乎是因为想法得到了支持和认同。
“我知道了,我会去和遥香姐姐说的,谢谢你橘哥哥!”
“相信我,她也会谢谢你的。”橘朔也朝他眨了几下眼睛。
橘朔也出门前告知剑崎,他今晚可能会很晚回家,如果11点以后他还没有回来的话就不用给他留门了。
剑崎洗漱完,就去敲响了邻居的门,告诉遥香姐姐自己愿意和相川始待几天,还打包票说自己肯定会好好照顾相川始,不让遥香姐姐担心。
栗原遥香的嘴角一直高提着没有放下来过,她感谢了剑崎好久,并且为剑崎和始烤了好多饼干和其他的甜点。而后领着剑崎参观了一圈自己的家,告诉剑崎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剑崎努力把遥香姐姐说的每一句话记在大脑里,因为太过于紧张所以小脸难免皱着,栗原遥香拍了拍他的脑袋,说没事的,你不记得的话始也会记得的,到时候你问他就好了。
其他所有地方都逛了一圈,除了相川始的卧室。她领着剑崎站在紧闭的房门面前,有些为难要不要敲响始的门,剑崎却懂事地先一步解围,说始还在休息的话就不要打扰他了。
栗原遥香点点头。
所有相关的事项都提过一遍后,栗原夫人问他:“剑崎,你晚上的话想在哪里休息呢?”
“晚上的话还是回我自己房间休息吧,我比较认床。”剑崎说,因为不想过多打扰遥香姐姐的家他不着痕迹地撒了个小谎。“但我一定会在保证始的安全以后再离开。”
“剑崎君,”遥香姐姐定定地看着剑崎一真,眼里是剑崎读不懂的情绪,“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不用,遥香姐姐你不用感谢我,我已经把始看作是我的……”
“朋友”这两个字剑崎说得很犹豫,毕竟他不敢妄下结论,也不敢越界地把自己划分到对方的朋友哪一类里。
不过,他把始当朋友应该是没关系的吧,毕竟法律有没有规定朋友一定得是双向的,他想要和相川始成为朋友,他把相川始当作朋友,和相川始是否把他当作朋友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矛盾。
剑崎几乎快被自己内心的诡辩给说服了。
不过遥香姐姐却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不,不一样,剑崎,我真的很感谢你能愿意和始成为朋友……他或许,和你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不愧是遥香姐姐,那么轻易就把“朋友”两个字说出口了。剑崎莫名其妙就被大人话语里的两个字眼给扰了心神,却没想到遥香姐姐后面要说的话才是重中之重。
“我……”
栗原夫人的表情有些挣扎,她咬了咬嘴唇,而后蹲下来,平视剑崎,认真的神情让剑崎也不禁挺直了腰板。
“如果你真的愿意和他成为朋友,那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你接下来的事情。”
好严肃,剑崎咽了口口水,他第一次看到那么严肃的遥香姐姐。在过去半个月里,他所见到的遥香姐都是笑容可掬的,基本上没有不带微笑的表情神色。所以这是第一次,栗原遥香用如此严肃的表情面对他。
而语气也透露着不容侵犯的正经。
剑崎想,真是奇怪,自从他搬到橘哥哥家里之后,身边的所有人都把他当作成人对待。无论是橘哥哥,还是遥香姐姐,甚至对他说怪话的始,大家对待他的态度都让剑崎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脱离了“7岁男孩”这个身份,转而跃入了与前两者一样的地位阶层。
但是他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始……相川始他,是我先生从孤儿院收养来的孩子。”
遥香姐姐以这句话作为开头,却一下子在剑崎的心湖面抛入了石头。
“其实大家,包括很多邻居也都知道这一点。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始他不是我们从孤儿院领养的,而是我们在河边捡到的。”
在剑崎这个年纪,似乎还没有对“相川始为什么不和栗原太太同姓”这个问题感到敏感,毕竟当他知道相川始是遥香姐姐家的孩子那一刻,对方就已经与温柔的遥香姐姐和神秘的栗原先生融为一体密不可分了。若是遥香姐姐这次不提,他可能要过好久好久才意识到“相川始其实是栗原夫妇捡来的孩子”这个事实。
不过那对他来说并不是很重要的事。
所以他还是点点头。
“第一次见到他,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和阿晋,也就是我先生,那时候还是我男友,在雪山采风的时候,在河边发现了他。”
遥香姐姐的眸子暗了暗,剑崎知道她陷入了回忆。
“他那时候很小,我想,或许才刚刚出生,就那样被丢在皑皑白雪里,若不是阿晋的视力高于常人,我们或许都发现不了他。”
“所以您和栗原先生把他带回家了……”剑崎顺着她的故事走向猜测道。
“不,我们那时候还是未成年,不具备收养孩子的能力,所以我和阿晋就把他抱到了孤儿院。我们向孤儿院承诺,等到我们成年的时候,等到我和阿晋结婚那年,就把始以家人的身份接到我们身边。”
“啊……”剑崎哑然,“所以始……是孤儿吗?是谁丢弃的他?”
剑崎去过雪山,在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全副武装站在雪地里,看着父母在不远处架设科学仪器进行实地考察和探测。雪山的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尽管隔着布料,他却依旧疼得发抖。
而相川始却是在很小的时候被遗弃在那里。
柔软的婴儿,鲜嫩的肌肤,失去了厚重衣物的庇护,7岁的剑崎想象不到那该有多冷,却不得不在心底打出一个“极限”的定义。
他又想起了初见相川始时对方的冷面,以及冷言冷语。
他的冷漠,是从雪山带出来的吗。但是相川始却又比雪山温暖太多。起码他不排斥剑崎的主动靠近,而他也不会给剑崎很痛的感觉,不像无情的雪山。
“我们不知道,”遥香姐摇摇头,说,“我们一开始把他送到孤儿院的时候,他的呼吸很轻。当时的院长和医生说,没有任何一个婴儿能够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下生存,始他却这么活下来了。并且一直好好地活到我们带他回来的那一天。”
剑崎不知道说什么了。
“从我们把他送到孤儿院的那一天,一直到我们再次见到他时,中间相隔了好几年,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去见他。但是当我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和孤儿院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而后遥香姐姐用了一些剑崎不太能理解的词来描述当时的相川始。
但是剑崎知道,她想说的无非是相川始疏离,并常年游离在人群之外。他不喜欢和别人待在一起,也不喜欢别人的触碰和靠近。就连和他关系来说相对亲近的栗原遥香,也感受到了自己与相川始之家那座看不见的高墙。
“院长说,他将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排除在外。或许是幼时被遗弃在雪山这件事让他在情感方面有缺陷,或者是别的什么因素给他留下了后遗症,始他天生不愿意与别人亲近。”
剑崎呼吸一滞,他不知道遥香姐姐知不知道他那天和相川始不欢而散的事情,但是此刻却在心底萌发出别样的情感。
“我一直没看到他和别人走得很近,特别是同龄的孩子。”回忆结束,栗原遥香的目光又变得柔和起来,她温柔地看着剑崎,像是在用目光抚摸一件珍宝,“包括虎太郎——我弟弟,他都排斥得不行。”
“但是你,剑崎,你是第一个坚决走向他的人。我知道你们的初遇不算愉快,但是我很高兴,你和始遇到的其他人都不一样。他们看见始,或许就不敢再上前再靠近。”
“而你,却奇迹般地走向了他。”
“所以,剑崎一真先生,我真的很感谢你。”栗原遥香用上了敬语,她站起来深深向剑崎鞠了一躬,“无论你们最后有没有成为朋友,我都真诚地感谢你。”
“啊,”剑崎又失语了,“啊。”
与其说他不知道说什么,倒不如说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才好。
但是当他听到遥香话语里的“第一个”,他就不免感到有些心头发热。
第一个走向相川始的人,第一个,第一个,居然是自己吗。他反复自问,又反复确定。
那一刻,剑崎决定自己一定得做些什么,来捍卫他这个“第一个”的名号。毕竟他不愿意让别人抢走这个名称。
任何人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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