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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岱山之上,有位漂泊的旅人,夜间赶路遭遇大雨,又听到虎啸之声,吓得魂飞魄散,迷失了归途。幸运地遇到一座破旧祠堂,祠中燃着火光,旁边有位猎人正在休息。旅人稍感安心,便走进祠堂,与猎人交谈,询问这座祠堂的名称和山中的猛虎。猎人详细告知了他。
祠堂名为五通祠,也称五灵祠。江南地区历来有祭祀五通神的习俗,如同北方尊崇狐仙一般。五通之名的由来已难以考证。年长者说五通是兄弟五人,是山中的诸侯王。祠中可见五灵神像,还有太姥及妻儿陪祀。
又有说法称五通实为一人,有时显现为独脚妖怪,盗取他人钱财;有时化作伟岸男子,诱骗他人妻女;有时变成山精水鬼,摄取人的魂魄;有时装作树下过客,呼唤路人名字来戏弄他们。
五通神喜好淫乐且性情暴戾,江南地区稍有姿色的妇人少女,大多难逃其魔掌。触怒五通的人,如果只是衣箱自燃、衣物化为灰烬,已算幸运,家破人亡者数不胜数。
然而也有贫无立锥之人,因得五通相助而获得良田千亩、家财万贯。百姓多贪慕利益,信徒日益增多。于是修建五通祠,设置巫祝,投五通所好。迎神赛会的淫祀之风,当局屡禁不止。
潭州沈家次子,年方十八,身手矫健如虎,聪明伶俐。但因屡次顶撞父亲被逐出家门。二郎便投靠姐夫余公。余公素来精通鬼神之事,乡里举办法事常让二郎协助。
一日二郎来到五通祠,暗自祷告:“愿母亲健康长寿。愿乡里平安。愿竭尽我才华,建立不世功业,让海内太平。”
夜宿祠中时,忽起狂风,传来百鬼哀嚎。二郎虽向来勇敢,也不禁心惊,侧耳细听却又万籁俱寂。隔窗窥视,只见一个披蓑戴笠之人立于门前。
二郎镇定下来,朗声问道:“客人从何处来?是人?是鬼?是妖?是神?我乃凡俗之人,不识尊驾,请恕未曾远迎之罪。夜深露重,可进屋一叙。”
客人进屋摘下斗笠,笑骂道:“沈家小子,忘了白天的祷告了吗?我正是五通!”
二郎观察其容貌:长脸阔口,浓眉星目,与祠中木雕神像大不相同。但气度恢弘,谈吐清亮,绝非愚昧之徒或孤魂野鬼可比。
客人挽着他的手臂,与二郎饮酒畅谈,待他如子侄,鼓励他习武上进。天明方离去,留下数两黄金。二郎愈发虔诚,余公也欢喜他得遇仙缘。
二郎常思无一技傍身,便苦练箭术,直至百发百中。常清晨入山傍晚归来,将猎得的鹿、獐等猎物供奉在五通像前,祈求庇佑。一日遇猛虎,无处可逃,叹息道:“可惜!我壮志未酬,恩情未报,竟要葬身虎腹。”
忽见一匹骏马,毛色如漆,四蹄踏雪,无鞍无缰,在山中行走如履平地。二郎飞身上马,骏马急跃避开猛虎。二郎回身拉弓,利箭射入虎口。猛虎剧痛欲扑,第二箭又至,当即毙命。
二郎下马剥取虎皮,再回首时,骏马已无影无踪。二郎诚心感激五通显灵,到祠中赞颂:“小子不才,借仙君之力除去此患。如此大恩,没齿难忘。”将虎皮供奉祭祀。
当夜五通到来,盛赞二郎勇猛。二郎曾听闻五通善于变化,今日亲见更觉惊奇。五通似知晓他的心思,笑道:“不过是旁门左道,这副皮囊并非我的真身。”
二郎想探究其真身法相,又怕触怒五通,终究没敢询问。
一夜五通再来,神色略显异常,说:“我岱山祠的巫祝,不服我的命令,心术不正,为祸乡里。你可取代他,也成全你的志向!”
二郎又喜又惧,推辞道:“我还是个稚子,只擅长打猎,恐怕辜负仙君重托。”客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谁不曾是稚子?猎人与猎虎道理相通,放手去做吧。”
二郎深感其恩德,终于应承下来,回去与余公商议。余公派人告诉巫祝:“沈家小子轻狂无礼,亵渎仙君,已逃往你处。若你能抓他到祠中祭祀仙君,必得重赏。”
巫祝果然在附近村庄抓到二郎,二郎假装恐惧,哀求巫祝放过。巫祝愈发轻视他,将其绑到祠中,取刀闭目祈祷。二郎挣脱绳索,迅速取出靴中短刀抵住巫祝脖颈。巫祝大惊,二郎想起五通的话,强笑道:“猎你如同猎虎一般!”于是杀了他用来祭祀。
二郎成为新巫祝,回乡告知母亲。沈母大怒道:“我只听说用三牲、奇珍祭神,没听说把人当牲畜祭祀。
俗语说‘杀羊祭羊神,杀马祭马神,杀人祭人神。所谓人神,就是鬼怪。’有儿子给鬼怪当仆从,残害同类,不如当初让虎吃了!”
二郎羞愧恐惧,但舍不得巫祝的权力,也常怀念五通的音容笑貌,辩解说:“仙君行义举广施恩德,所除都是罪有应得之人,并非厉鬼所为。我获得财产奉养母亲,全赖仙君恩德。”
二郎退可掌管祠中事务,进能监视敌寇奸邪之徒,伺机铲除,也捕杀触怒五通者用来祭祀。侍奉五通至真至诚,常受责罚而面不改色。
五通愈发信任怜爱他,传授异术。二郎披上昔日所获虎皮,施法便能化为猛虎,矫健腾跃,利爪闪着寒光,与真虎无异。时人称其为沈山君。
五通信誉日隆,常人不敢直视其真容,而山君常与他同进同出,谈笑自若,情真意切。余公和乡人有的说山君曲意逢迎以求上进,有的说山君畏惧五通威严,山君从不辩解。
山君常想探究五通真身,但总无机会。
一夜五通到来,双目灼灼似能摄人心魂,说:“你常窥探我,是想探究我的真身吧?今日将大计告知于你。我非山妖,也非天仙,而是人修成的鬼神。
年少时桀骜不驯,做些江湖勾当,横行乡里,与异人交往,偶得机缘魂脱躯壳,修成功果。但我遗憾未能成为正神享受千年香火。
恰闻五显华光大圣神位空缺,我欲云游四方显神威、聚财富,暗中窃取此名。你也可得大机缘位列仙班。”
山君这才明白母亲之言,但已深陷五通术中,展露笑颜应承道:“我感念仙君恩德,仰慕仙君才华已久,当今之世,人、鬼、神之分何足道哉?
人成鬼则苦,鬼成仙则乐。正神之位,能者居之。我定竭尽绵薄之力,助仙君成就大业。”
一日山君正要入睡,忽见五通到来,大喜道:“仙君数日不来今日光临,可是大事已成?我当备酒庆贺。”五通默然不语。山君细看,其身形飘渺如魂,难以辨清面容。一人一鬼相对无言。
五通终于开口:“我为人為鬼,都纵横快意。但人心易测,天机难料,我求正神之位不成,突遭天谴,即将消散于天地间。
我的事业如兰花盛开,繁茂时漫山遍野,一旦野火燃起,便无处寻觅。但兰花可待春风化雨重生,而我魂飞魄散之日,也是众祠破败飘零之始。可惜啊!
我与你的缘分到此为止,你素来被众巫祝嫉妒,速回自保。”
山君泣道:“我蒙仙君大恩无以为报。仙君这一别,我虽生犹死!曾听闻狐鬼妖仙若被凡人知晓真身,则前缘尽断不复相见。今日竟应验此谶。”哽咽不能成言。
五通叹息:“痴儿,我与你本是利益结合。情意深厚至此,又是何苦?”却也泪流满面,轻抚山君肩膀,紧握山君双手。山君说:“猛虎尚且贪生,人鬼皆有其情!”最终在岱山之下与五通诀别。
后来果然应验五通预言,众巫祝皆追逐利益,有的另投他处,有的自立门户纷纷散去。山君不容于人世,送家人回乡后,便化作虎形隐于岱山。至今仍可见斑斓虎影潜行林间,用行人的血肉供奉五通祠。因此深夜时分,只有勇敢的猎人才敢在山中行走。
旅人听完这个诡异故事,吓得浑身发抖。猎人笑着安慰说这只是传说。旅人靠近火堆取暖时,猎人突然显出虎形,旅人惊跌在地摔伤大腿,无法动弹。
虎又化作沈二郎的模样,杀了旅人用来祭祀。喃喃自语道:“因利益结合却情意深厚至此,又是何苦?”向五通神主再三叩拜后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