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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尝闻粤、桂、川、鄂、赣、浙等地，有柳名青钱，以其叶圆而似孔方得名，可入药。浙人崇鬼信神，于此亦有奇文一则，余姑妄听之录之。
浙江邱生，素有才子之名，颇通武略，亦擅诗文。其投身行伍，驱除敌寇，征战数年，不可不谓猛将。
部属均言其温文和善，然其同仁常称此人张狂跋扈云云。邱生尝效古人，被发入山，自尊亲师长至主将副贰，闻者无不异之。
邱生方隐居，夜梦茫茫之雪，闻寒鸦之声，见一故人为敌所困，于斗室之间，愁眉不展，窗外风急雪骤，所部冻毙者、潜逃者不可数。
故人见之，泪流太息数四，自语一将无能，害死三军。
邱生大惊，如坠八寒地狱，欲呼故人之名，而唇如冰封。遂起，星夜赴一寺，寺中住持毎与邱生诗文唱和，擅解梦。邱生以梦告之。
住持默然良久，反身入室，取青钱柳叶七片，
曰：“生死渺茫，然魂灵心有戚戚，托梦于生前之友。此乃汝故乡风物，俗人仅知赏玩入药，而不知其为驱鬼镇邪之物。汝可佩之。”
邱生拜谢曰：“吾乃武人，何惧一鬼尔？况此乃不世之英杰，吾之恩人故旧，纵为鬼魂，岂可避而不见？
吾愿入地府而寻故人，剖吾之心意，释渠之怨结，脱此重围而往生。”
住持低眉不语，无奈邱生诚心相求，又予邱生铜钱一枚，曰：“七月十五子时，以此钱赂阴差，或能得见。”邱生再拜而去。
是夜阴风大作，虽夏日亦有身处冰窟之感。邱生入梦，见牛头马面，以钱赂之，果入阴司。
邱生屏息而观，枉死城内，游魂缈缈，十王殿下，白骨森森，较生者传言，恐怖更甚。
邱生遍寻故人不得，忽逢一河，黑水滔滔，对岸隐于云雾之中，无船可渡。唯见一窄桥，乃一参天老槐，横倒于河上。
河畔游魂，摩肩接踵，争往桥上，呼号喧闹之声，直冲云霄。
邱生踯躅于河畔，遇一老翁，翁大呼：“此非‘烽火连山树，刀光照弹痕’之邱将军乎？”邱生大喜。当年邱生随故人力克雄关，留诗于此，不想阴司尚有记诵者。
邱生以梦告之，翁太息曰：“吾新死，阴司之事，未尝知也。然将军荡平敌寇，护我黎民，此等功德，定可寻故友而渡之。”邱生点头称是。
一少年至，孰视邱生，骂曰：“此人有何功德？余等为国请命，手无寸铁，此人竟领命率兵弹压，吾险些成枪下之鬼耳！
吾终死于囹圄之中，亦是汝等国贼所为！”少年解衣，但见新旧伤相叠，惨不忍视。
邱生不识此少年，大怒曰：“黄口小儿，妄议国事，况汝并非死于吾手！邱某之半生，忠孝节义，何负于人？”
此语又惊两魂，一魂赞曰，“余曾闻此人，城破之日，主帅已逃，竟亲身殿后，九死一生而还，不可不谓英雄。其治军有方，所部可称精兵也。”
另一魂曰，“然世殊时异，其于吾乡，多有屠戮；败军之际，强令黎民入其部曲，此非仁者所为也。”
邱生冷笑：“某虽不敢比肩武穆，然国有难则披甲戎马，心中唯‘尽忠报国’四字也，此等指摘，颇为勉强。”
忽而有数魂，或长或幼，齐声问曰，“敢问将军所忠何人，所报何国？”
邱生抬首，但见均为风霜满面之农人，睨而答曰：“‘从来王业归汉有’，汝等愚夫愚妇，为鬼亦不听教化，还不快快退下！”
邱生与诸魂舌战之际，未尝留心河岸崎岖难行之处，失足坠于河中，一点梦魂，不知飘向何处去了。
邱生顺流，竟至一处，荒村悲凄之景，与前梦无二，且喜且悲，喜终得见故人，悲不知如何救故人脱此苦海也。
故人出，立于树下，此时树上无叶无果，唯白雪佯作梨花之象。邱生急趋，高声呼曰：“速随吾离此是非之地！”
故人太息曰：“此乃命定之事，吾得脱，而汝不得脱也，或云吾不得脱，而汝得脱也。”
邱生不解其意，引故人袖，曰：“与子同袍，吾之幸也。”欲与故人同脱此地。
故人复太息曰：“雨庵仍在梦中也！吾与汝已阴阳两隔，何谈同生共死之事。”
邱生情辞切切，“吾特至地府，愿解光亭兄之心结，渡汝往生，此青钱柳叶七片，可为物证。”
欲以叶示之，然手中之叶竟随风飞去，二人携手逐之，但见青钱飘扬而下，落于一无主之尸。
此尸身有七孔，似火器所伤，血已尽，青钱七片，恰覆其上。邱生入阴司而面色不改，今竟颜色尽失。无他，其观此尸面容，如同揽镜自照，分毫不差。
故人抚其肩曰：“吾所谓‘阴阳两隔’，乃汝辞世已十又二载也！汝于八寒地狱不得脱身，亦十又二载也。
吾常梦汝于风雪之中，忽而悲泣，忽而大笑，伤处血流，形类疯魔。吾心不安，夜不得眠。
今吾抛却前缘，脱胎换骨，方得机缘，求名山之高士，得汝故乡之物，于此幻境一叙。”
邱生回望，但见繁花满树，冰消雪霁，忽忆起其被发入山后，辗转归于旧部，复驱敌寇。
外侮既无，则力图海内之事，终自戕于沙场，所谓汉室，已成偏安一隅之小朝廷也。
故人曰：“前朝若不覆，则无天理也，非某人某时能济也。汝之功过，生人亡者，自有议论，必将存之后世，汝渡河前亦曾闻之。汝不归乡，何待耶？”
邱生泣曰：“邱某欲救一人而不得，何谈家国耶？”
故人正色曰：“汝染血葬于风雪之中，铁甲之旁，未能与吾同行，诚为憾事。然思汝之出身、性情、行径，汝殒命于此，似前因注定耳。
吾之曲折轗坷，亦似前因注定。吾已自渡，然汝之念力，困吾于往事之中，汝速返乡，则可救吾二人也！”
邱生方寤，原欲救人出樊笼，今朝困人于笼中。此青钱所镇之鬼，非他物也，邱生也。
遂与故人洒泪而别，乘一叶不知何处来之扁舟，渡此不知何处去之长河，
歌曰：“各言志所取，身后互诃诋。是非无定论，荣辱不须迷。堂燕寻常入，暮鸦终古啼。不如倾斗酒，诗成和醉题。”
远望邱生去处，只见烂漫山花胜火，青钱柳叶片片，随风上下，似与其烧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