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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在我小的时候,有时候会像灵魂出窍一样,思维忽然抽离身体,仿佛时间暂停,脑子里浮现出一连串没有结论的问题。那时候我曾想过,我是用眼睛向外看到这个世界的,然而却看不到自己。那么,我到底是什么呢?我的视角只是一个照相机屏幕一样的框子。我能看见自己的手、自己的身体,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但都没有办法像看到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一样,看到自己的全部。我和世界始终分属两边。
有时候,我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还是人类,是否还算是一个人。
如果不是人的话,生活也许会轻松许多。如果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需要复仇的怨恨,没有时常浮现在心头的温情,也就没有那么多非得我去做不可的事情。但是如果没有那些事情的话,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意义这种东西,其实毫无意义。这一点,只有你活得足够长,又活过足够多次了,才能意识到。
有终结的事物才需要珍惜。
没有的话,就不需要。
第一次得到控制人格面具、进入人的心灵的能力,我欣喜若狂,几乎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我用这种能力杀死了人,许多人。虽然是为了博取狮童的重视和信任,但下杀手的人确实是我。我就这样带着罪恶与鲜血,越来越沉重地走下去……并且做好了觉悟。我必须要成功。做出了这么多不可饶恕的事情,我非得达成自己的目的不可。
直到,我杀死了雨宫莲。
然后在狮童的宫殿里、雨宫莲的见证下,杀死了自己。
一切重新来过。
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那么,我的觉悟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二次,我把雨宫莲杀了。这次他绝对死得不能再死了。杀他的时候,我的心忽然感到非常轻盈,就像我从不认识他,从未与他构建过一段虚伪的友谊一样。就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我只是将他弄坏了、打碎了,仅此而已。
我改正了自己的错误,帮助狮童在选举中遥遥领先。距离最终的复仇只有一步之遥。
世界却并没有因此被修正。我没有死,所以这一次我看到了。落下又升起的红色的雨,刺穿大地又缩回的巨大的骨骼。
我再次回到了那一刻,站在印象空间里失神的瞬间。白色的罗宾汉套装被鲜血染红了。
于是我换上了洛基的面具。
我在第三次就发现了印象空间深处的伊戈尔,或者说,亚尔达拜特。我那时还不知道。对我来说,也不重要。我质问祂、挑战祂……全都无济于事。雨仍然会落下,也仍然会升上天空。在那之后是第四次、第五次……我从某一次开始以后,就不再计数了。你知道,这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于是怀疑这与雨宫莲有关——毕竟他是除我之外,唯一一个也拥有“不羁”能力的人。
我没有杀死他。
我杀死了他。
我从未认识他。
我和他成为了朋友。
这些情况全都发生过许多次,然而,下一次还是会从头再来。有一次,在杀死雨宫莲之后,我借口调查,带着警察闯入了卢布朗的阁楼。
在那里,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一个雨宫莲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知道这个秘密的雨宫莲已经死了,所以下一次的雨宫莲还不知道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如果需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藏起来,雨宫莲一定会把那个东西藏在自己的枕头下面。
因为我扔给他的,那只代表着决斗与约定的手套,就放在他的枕头下面。
把那只手套重新拿在手里的时候,我低着头,注视它。在我双眼的取景框里,好像这不过是一张无聊的静物照片。背后,整个房间混乱不堪。
但我忽然感到,他也在看着我。
雨宫莲已经死了,但他还看着我。看着我在无法逃脱的循环里挣扎。我也只是一张无聊的人物照片。他不会记得。或许是命运眷顾。
命运总是眷顾他。
接下来,我刻意把他忘记了一会儿。雨宫莲还是会出现,带着他愚蠢的小团体和数不尽的人格面具——他居然会收集宫殿里所有暗影的面具,这实在太没有品味了。但我不再杀他。不再反复地杀他、放过他、靠近他、无视他……我只做我该做的事。
我不断改变我这段人生里所有的变量,有时候包括他,有时候没有。我用许多种方式杀死狮童,最疯狂的一次,我在他的竞选演讲中途,聚光灯之下,用手枪打死了他。
在这个终将被抹去的轮回里,这恐怕是很多人都很难忘的一瞬间吧。不过,他们还是忘记了。
我逐渐开始觉得无聊了。
直到我们迎面相遇。
我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吗?我在脑内飞速回忆这一次我所有的行动。在此之前,雨宫莲从没有过这样的行动。他把他的日记本递给了我。
我对这个本子并不陌生,我翻阅过它许多次,但还是第一次被要求在它的封面上签名。无论如何,我这么做了。
古怪,不过还不足以定罪。
接下来的引导就有点太刻意了。他显然在怀疑我,却又忌惮我。是我多做了什么?少做了什么?可能只是蝴蝶效应。不调查的话,我永远不可能知道真相。于是我顺水推舟,说,我要去卢布朗。
……绝不是因为他又弄乱了我的头发。第许多次。
他甚至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阁楼里。
他有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我可以直接说出来,就是那个日记本。但我不会顺他的意。
因为我知道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伸手,探进他的枕头下面,指腹摸到了一小块纸张的触感。纸条上面只写了几个字。
二周目,四月九日。
我在阁楼门口开枪打死了雨宫莲。
我承认,连消音器都没有装,确实有点急躁了。这是他的二周目。上一次,我没有察觉到任何异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我很确信他真死了,所以至少是一个不再能阻止死亡的时机。很可能是死前。
被我打醒了?我几乎笑了一下,然后在有人闻声上楼之前,开枪自杀。
雨宫莲当了太久大英雄,有自我意识过剩的毛病。如果不是他的三周目有我提醒,他恐怕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意识到我也在循环里。不过,他居然能弄到一把枪,这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与他在卢布朗的阁楼上持枪对峙的那一幕,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场景吧。可惜,我只能看到雨宫莲的脸。
他的眼睛像雾玻璃一样。
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会开枪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不是所有人都能冲破道德的心灵枷锁,亲手杀死另一个人的,尤其是一个英雄。一个主人公。哪怕他该杀的人罪有应得。
这让我升起一丝星火般的兴奋。
我还没来得及分辨这种兴奋是什么,枪声便响了。我在同一时间扣下了扳机。
四周目,雨宫莲提出合作。
然后,合作失败了。
我拒绝承认伊戈尔——亚尔达拜特——是不可战胜的。但我们确实失败了。这让我感到一阵巨大的愤怒。随即,就像是引线被点燃了似的,我顿悟了三周目结尾我的兴奋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要让雨宫莲杀人。
既然你已经和我这样的人陷入到同样的处境里了,那么,我就要你和我一样,双手沾染上无谓的鲜血。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反正我们一起打了,也没有打过,问题显然不在这里。很想打破循环对吧?想弄清真相是吧?我不会像你的伙伴们一样无条件协助你,你要自己赢来这个机会,也要付出之前未能兑现诺言的代价。
于是我杀了他。一次、两次……到了十次以上,我已经懒得数了,但我猜雨宫莲还在数。他对数数这件事还没有完全丧失兴趣。我杀他,杀他在意的人,杀无辜的人,把谁卷进来都可以,一路将他逼进无法的境地。
什么循环,什么世界,什么人,全都无足挂齿。
雨宫莲必须承认,到了这个时候,世上的一切都不再具有意义,除了我。
所以他必须听从我,哪怕我根本没有给出任何指令。
他必须理解我。
在人群嘈杂之中,我看进雨宫莲的眼睛。那是一双不再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他的目光锋锐逼人,是要杀人的眼睛。
我差点就忍不住笑意了。
然后,他伸出了手。我没有反抗。那只冰冷的手像钳子一样箍住我的后颈。他的吻也是冷的。一把枪抵在我的身前,子弹进入我的身体。越来越冷了,他将我的温度都夺走了,所以他的怀抱显得格外火热。这一定是很美的一幕,不过,只有我们知道。
我恣意地笑了一声,然后失去了意识。
我是雨宫莲杀死的第一个人,也必须是最后一个人,唯一一个人。我对此并不担心。
寂寞这个概念永远消失了。我永远不会告诉雨宫莲,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况且,很快我也会忘掉了。
接下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在一起,就没有无法破解的谜题,无法查明的真相。无论是循环、命运,亚尔达拜特还是伊戈尔。
其实我无所谓谁是主人公,谁是反派。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吻我,那么我也吻他。
在最后的最后,他说这是爱。那么,我也把它称为爱。
雨滴落在脸上,我空荡荡的取景框里最后看到的,是被染成血红的天空。但是我的手中握着雨宫莲的手。我的耳边响着雨宫莲的声音。我的心是那么平静,就好像它从来不曾动摇、惊惧。
有终结的事物才需要珍惜,包括终结本身。
我从没想过自己也有一天会说出这种话……但是,此时此刻,我相信未来一定是光明的。
明智吾郎如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