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莱纳布朗自杀了。让接到消息时这句话已成了过去时,但还不久,就在昨天晚上。有人看到他乘着夜色一路走出了城,孤身一人穿过大街小巷,向着海岸边去。沙滩上留着他的外套,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海浪卷走了足迹,尸体则大概早就被冲出去十几里远,莱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让是今天早上刚回的帕拉迪岛,上几周他到希兹国出使,本该在三日前便完成归程。只可惜途中遇到了风暴,直到这个清晨,海风才将他推上了故乡的岸。下船后他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莱纳的死讯,报信者语调平平地宣布完,然后神色如常地站到一边。一切无聊得像个恶作剧,以至于让下意识地请他在说一遍。
“阿诺德先生和大使团的其他人在海滩上。他们让您尽快赶过去汇合,趁这附近的居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到脚下踩着沙滩时让还是没反应过来,他连衣服都没换,提着手提箱,臂弯里是一大捧从异国带回来的马蹄莲,就以这般可笑的姿态路一跑到海边。阿尔敏他们估计已在那等了有一会了,错落地站着,彼此压低声音交谈。听到让的脚步声,纷纷回过头来望向他,此刻太阳仍来完全升起,海上陆上一片黑光,同伴们的深色西服宛如丧服。
让突然感到胸口一阵沉重的闷,不由得停下步伐,弓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阿尔敏过来搀他,让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能走。这会他看见莱纳的外套了,估计是没人敢去碰它,正在白沙上安静而凌乱地躺着,蜷成小小的一团。那是使团的工作服,的确,也是莱纳平日里最常穿的一件。
——废话!你指望他穿什么去跳海,婚纱吗?戴着花环飘在水面上,就像水中的奥菲利娅?
“尸体一直没找到……说实在的,我也不指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阿尔敏在让身旁开口,“我们打算暂时隐瞒他的死讯。唉,这个节骨眼上舆论太重要了,和平大使投海自杀之类的消息准会霸贴报纸头条好几天,只怕动摇军心。反正没有尸体也办不了葬礼,就当他没死,只是暂时失踪了吧。”
不远处,阿尼正紧皱着骨,不知道正在想什么。皮克在看海,脸背对着他们。柯尼盘腿坐在沙地上,眼眶边有点红,也许是刚刚哭过,此时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让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咯咯怪响,他努力想挤出几句话来回答阿尔敏,结果却像被呛住一样,嗓子眼里涌上一股又一股的甜腥味。伙伴们的目光终于都聚集在了他身上,让又挣扎了一会,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早知道我就改带百合花回来了,也算是给那家伙简单办了个丧事。”
说完这么一句,他似乎认为有必要做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于是干巴巴地笑了几声,那空洞的音色在海岸边幽灵般地回荡。没人来责怪这句烂到家了的俏皮话,阿尔敏抓住他的肩膀,语气听上去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说,他说:“让,我很抱歉。我们都很抱歉。你要坚强一点,会过去的。”
“不是,什么意思啊?”让渐渐找回了他的声音,再开口时连贯了不少。阿尔敏说的话让他很不舒服,为什么莱纳死了他要向他道歉?为什么要让他坚强?他有什么理由需要坚强吗?还是说这番话他对每人都讲了一遍?“没必要搞得….搞得像这样吧,我是说,那可是莱纳啊,谁都清楚他早晚有一天会自杀的,他精神一直都不太正常。我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真的,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用来安慰我,你们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做,别老凑在这里了——”
——话音戛然而止。他自己也听出了那种颤抖的歇斯底里的腔调,猛得闭上了嘴。阿尔敏勾着他的背,带着他转过身,让莱纳的外套从视野里消失。
“你说得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他像哄小孩一般柔声哄着让。“这里交给我们处理里就好了。不如你先回家休整一会?你的脸色看起来白得吓人。”
“呃,是吗?都怪那该死的风暴,船晃得太厉害了。”让能感到阿尔敏在引着他往城里走,远离那片吞噬了莱纳的海岸。他眨了眨眼,勉强稳住自己的脚步。“我想我是太l该休息一会,这几天我被那该死的航程折腾得够呛。回到家,喝点酒,再睡上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吗?——我没事,就送我到这吧。”
他们双双停在路边。阿尔敏用那种忧虑而哀伤的神色一遍遍扫视着让,好像他是个濒临崩溃的精神病患者。让直直地回视,他现在不想再和阿尔敏说话,不想再和任何人说话,只想立刻转身逃跑。逃到…..逃到哪里都可以,反正是个离海足够远的地方。“我可以回去了吗?”
“等下,还有件事。”小个子的同伴放开他的肩,伸手在背后捣鼓着什么。然后,他不知从哪里抱出来了一只瘦长的、湿淋淋的橘色大猫,将它一把塞进了让的怀里。“这只猫是被潮水中上岸的,离莱纳投海的位置非常非常近。我们几个讨论了一下,觉得它可能…..就是莱纳。希望你能够养着它。”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让难以置信地望向怀里的猫,仔细检查了一下,接着拎起它展示给阿尔敏:“它是母的。”
“哈哈,真的诶!我没注意到。”阿尔敏讪笑着。
让死寂麻木的心境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名为愤怒的强光照了进来。“阿尔敏,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意外失去父母,到处哭着找人抱的五岁小孩吗?我还不至于跟着莱纳跳进海里殉情,别用这种幼稚的手段来安慰我。这实在是太可笑了,我不需要毛绒玩具,把它拿走吧,我不会养它的。”
“好,好,随你开心,让。但是这只猫才刚刚落了水,浑身都湿透了,这个天气如果没人管的话它很快就会死掉哦?而且它真的是只很乖的猫味。”阿尔敏苦口婆心地劝说。“你知道的,我工作太忙没空养小动物,阿尼不太喜欢它,皮克家里太乱了住她自己都费劲,难道你要把这只可怜的无辜的小生灵扔给柯尼养?”他指指不远处一脸清澈的灰发男子。“还是说你要眼睁睁看着它冻死街头?拜托了,让,你不是正好独居嘛,谁都清楚你最有爱心了。”
让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将那只湿冷的生物往怀里揣了揣。“仅此一次,阿尔敏。真搞不懂你们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这么关注一只猫。先说好了,我只是暂时照顾它,等找到愿意收留它的人就立刻把它送走。”
他没再多和同伴交流,提起自己的箱子,转身向着家的方向踱步而去。
“先在这里呆一会吧。”让打开书房的门,把他放进去——他目前实在没有心情面对别的活物。猫似乎在里面细弱地叫了一声,爪子拍了拍木门,但让没听到——要么就是装作没听到,自顾自地把门关上了。那小小的响动被彻底隔绝,让站在寂静的中发了一会呆,空气中传来灰尘的味道。臂弯处有些发沉,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大捧马蹄莲,此刻还被抱在怀中。他猛得一松手,白色的花朵倾刻便散落在地,四散着向外蹦跳开去。
马蹄莲是一种用在婚礼上的花。
使团里没人要结婚,这束花是他带给莱纳的。距离地鸣已过去了六年之久,两人的关系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会在每次出使之后为莱纳带回些礼物,先是点心、书签,然后是胸针,当然还有鲜花,诸如此类,越发暧味的小东西。这件事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让从来不曾点破这些礼物的用意,莱纳也是一副迟钝而不知情的样子,总是开着无聊的玩笑,毫不在意地收下。但那名金发男人会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一遍遍触碰让的礼物,狂热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而让偷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喜欢看莱纳脸上浮现出的痴迷与喜悦,喜欢看那个貌似愚钝的家伙因为他而御下伪装,坦裸出敏感又多情的一面。就像这次,当他买下那束花时,便已在想象莱纳得到它后的样子。那苍白而柔软的手指会轻拂过每一片花瓣,素日里严肃的和平大使把脸埋进芬芳的植物中蹭动,眼睛猫一般眯起,喉咙里溢出几声微不可察的迷醉喘息。
地鸣结束后的第六年,让喜欢着莱纳并知道莱纳也喜欢着他。那片海滩,本该是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在夕阳下漫步的地方。
我当时应该买百合的,多少还能派上点用场。让拉开餐桌旁两把椅子中的一把坐下,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莱纳怎么会自杀了呢?他想过两人间一万种不同的未来都没预料到莱纳会自杀,他以为——以为莱纳已经痊愈了,一切都过去了。为什么那人要突然选择死去?偏偏就在让回来的前一天?如果没有那场风暴的话他本可以赶得上的,赶在一切发生之前救下他。让的头脑一片混沌,他想着海滩上的那件衣服,还有那片无声无息的海。
明明有了体面的工作、显赫的地位,明明有了互相喜欢的人,明明幸福生活的一切都触手可得,为什么要死掉,连封遗书、连句遗言都没有,一声不吭地死掉?让气得浑身发抖,他本认为自己再也不会恨莱纳了,可那份炽热的怒意势不可当地灌入脑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他死死瞪着地板上的花,每一片苍白而饱满的瓣叶都像是一具苍白的尸体,被海水泡得发胀,带着诡异的笑陈亘在沙滩边,海鸟纱帐似的铺满他的皮肉。
……苍白的新娘,苍白的美丽的奥菲丽亚死于心碎,身穿白裙头戴花环躺在水面上……你的新娘他已经离开,永远不会再回来。
“喵。”猫叫声变得足够大,挠门的声音也越来越焦虑,直到让再也不能忽略它。他终于想起屋子里还有另一个需要照顾的活物,一下子清醒过来,去书房里找猫。那只橘色的动物正趴在门边,毛上沾透了水,明显被冻坏了,瑟瑟发着抖,仿佛下一秒就会晕死过去。看见让进来,它仰起了头,柔和地呼噜着,鼻尖呈现出种脆弱的嫩粉色。阿尔敏有一点说得没错,它的确是一只很乖的猫咪,对眼前这个把它关在我间里的人没有半分不满,甚至想走过来蹭让。
“……抱歉啊。”让嘟囔了一句,找来毛巾帮它擦干身上的水。他还没有让宠物随便上沙发的觉悟,于是翻出个旧纸箱,往里面塞了枕头和毛毯把它放了进去。猫立刻就在箱中蜷缩成一团,半干的毛炸开来,如同一朵橘黄的蒲公英。它依旧在小声地叫着,听上去像是在啜泣一般。
“猫。”让低声说,把手伸进去摸它。当你面前有只急需安慰的猫时,无论你正处于什么心情,都一定会这样做的。他没给猫取名字,就只是喊它猫,反正是暂时寄养,没必要取名字。抛开错误的性别不说,这只猫的面相和莱纳的确有几分相似,同样狭长的金色眸子,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悲伤的神色。猫不太好摸,冰冷的,热度纤薄。毛倒是柔软,但瘦得吓人,脊骨一粒粒地凸在背上。
莱纳之前好像也是这样瘦,偶尔有几天看上去比较丰实,然后又很快消瘦下去。他自称是在节食,让从未怀疑过这一说辞,顶多以为他有些肠胃问题。可现在想来莱纳吃得少或许不是因为肠胃问题,而是因为他很痛苦,痛苦到想要死去。
当然猫不过是一只流浪猫,瘦成这样大抵是由于缺少食物。被这个念头所提醒,让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下船到此刻连一口东西都没吃过。他没有任何胃口,但还是去厨房做了点炒饭。阿尔敏还真是神机妙算哪,让阴郁地想。他如今真成了个五岁小孩,得靠一只猫来提醒自己吃没吃饭。
翻炒,起锅,装盘。大的那碗给自己,小的那碗喂猫。橘猫从窝里爬起来,凑到碗边上仔细地嗅了嗅,又抬头看看让,似乎在确认这是否是为它准备的。发现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后,它把头探进碗里吃了起来,腹腔里发出表示感谢的低沉声音,一副完全不挑食的好脾气样子。让入神地望着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莱纳的死。猫不能吃重油盐的食物,虽然偶尔吃一次也没事,他盘算着。看来以后得找人问问怎么做猫饭。明天….就明天吧。
二月十四日,天气阴,莱纳死后的第二…..不,是第三天。清晨去上班时隔壁的阿嬷问我这几天怎少没见到莱纳,我说他要出个长差,搪塞过去了,但脸上的神情无论如何也控制不好。这两年莱纳与我往来的太密切,和附近的人都很熟,一定还会有人再来问的。
不想应对。
工作很忙,好像连悲伤的时间都找不出来,我是不是太浑蛋了?希望下班时别碰到任何熟人(被划掉的痕迹)。差点忘要问怎么喂猫的事了,看来还是得再和阿嬷打招呼。
让合上日记本,收拾好公文包往家里走。他先去市场买了两条青花鱼,然后找邻居讨教了猫饭的做法。他还问了领养的事,可惜老人家对猫毛过敏,那只橘猫恐怕要在家里再多待一段时间。路过杂货店时让犹豫了几秒,最终把视线从放烈酒的架子上移开了,转而拿了几个软垫子。
猫守在门边等着他。让先前还担心这家伙会不会把房子弄得一团糟,如今看来是多虑了。他检查了食盆、水盆,草草装了点土的猫砂盆,预想中的狼籍并未出现,这只猫从进食、饮水到排泄都规矩地堪称模范,家里没有一件家具上有爪痕。让松了一口气,由衷地感谢它帮他免去了新手养猫的大部分麻烦。这套市中心大平层是他自幼以来的梦想,原本没给宠物留下位置;但既然他的新住客无意破坏这里的整洁,他也不吝于对它多怀有几分好感。
脚边传来温热的触感,猫正绕着他的腿踱步,用软和的皮毛蹭着他。让把这视为求食的信号,摸了摸它瘦削的侧腹,着手处理起青花鱼。猫跟着他钻进厨房,紧贴着他蹲下,抬眼看向案板,明黄的瞳孔缩成一条线。
“先出去吧,这里不是猫该来的地方,小心把我们两个都烧死。”让有点害怕它突然乱蹿,打翻什么重要的物品,挥着刨刀想把它赶走。然而猫不为所动,尾巴勾住他的脚踝,似乎打定生意不离开让半步。让叹息了一声,只好它去了。
剖出内脏,剔掉鱼骨,把莹白的鱼肉切成小块,整齐地码在盘子里。除了莱纳来家里吃饭时,让很少这样细致地处理荤食,下意识想去切半个柠檬,却又想起这不过是给猫准备的,悻悻地收回了手,弯腰把盘子放在地上,递到猫的面前。
“每次来都会被让的厨艺震惊到啊,味道就不用说了,连摆盘也这么用心。”莱纳坐在餐桌边冲让挤眼睛,叉子刮过陶瓷碗的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平时做饭也像这次一样认真吗?还是说是因为我要来所以特意精心准备了一番?”
金发男人笑意盈盈,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模糊而失真。让不经思考便自然而然地出言相驳,与那人斗起嘴来:“喂,你这自作多情的家伙,别再一副得意的表情了!就算你不在,我也会好好准备每一餐的——”
——也会好好准备每一餐的。让用力眨眨眼,这里不再有莱纳,只有一只骨瘦如柴的橘猫,长着一张愁云密布的脸。他转过身去,热好油,把另一条青花鱼放上去煎。努力地集中注意力,将鱼皮煎得焦香酥脆,出锅后他在原地怔了一会,最后还是从窗台边养的薄荷上采了两片叶子,摆在瓷盘边缘。
猫没有动自己的那份鱼,等让料理好他的晚餐后才开始闻鱼片,似乎是在等待和他起吃饭。让愣了一下,干脆把猫和盘子都抱上了桌,自己也拉开椅子吃了起来。他的胃口仍没有复苏,但用餐时被陪伴的感觉大大削减了那种空洞的胀痛。他逐渐能够品出食物的味道。
与之相反的是猫的食欲显然很不错,它大口咬着柔韧的鱼肉,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叫得像台小功率引擎。让意识到猫是一只非常容易满足的猫,他试探着去摸它脑袋,猫非但没有可能会被夺食的疑虑,反而主动把脸靠到他手中。粘人、乖巧,毫无攻击性,这不是一只野猫该有的特质,猫曾经一定有过主人。或许它也曾被人悉心照料过,因此才会这般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人类。但它又是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样子,甚至落入海中也无问津?
“你也被别人抛弃了吧?本来自大地以为可以一辈子泡在那种甜蜜的关系里,结果转眼之间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让挠着它的下巴,他从不是一个习惯于表达情感的人,此刻却有种强烈的冲动,认为应当同这只猫说上些什么。“到头来变得狼狈不堪,大海这种东西害惨了人啊。”
猫刚才把鱼吃完了,正恋恋不舍地舔着盘中余下的汁水。它好像能听懂让的话,“咪”地叫了一声,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二月二十七日,莱纳死后的第五天。今天和阿尔敏吵架了,虽然客观来说,我们以往起争执时我很少占理,但这次真的是他太过分了。皮克过来和稀泥,想也不用想肯定还是老套的那几句,用在任何场合都不显违合,说白了就是废话嘛。平时肯定会接受她的安抚,只是这次无论如何都没有妥协的余地。懒得再和他们呆在一起,干脆提前跑掉了,一会要不去市场上冲动消费一把吧,我得转移一下注意力。
让在鱼店里买下一块昂贵的三文鱼腩,外加一打新鲜鸡蛋。他对海鲜兴趣不大,鱼是给猫买的,听说吃这个能让皮毛更有光泽。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为猫一掷千金了,短短半个月内他购入了高级猫窝、猫抓板以及若干个塞满木天蓼的猫玩具,尽管家里的那只对这些似乎并不特别热衷。让当然还记得猫是寄养在他这的——暂时寄养,然而单身生活的开销远低于他的收入,他又没有什么烧钱的爱好,于是在再也不用为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攒钱之后,他的帐面就比较富余了。把钱花在猫身上,人和猫都会开心,不是吗?他以前从未想过居然有这么多围绕猫展开的产业。
门开了。猫和前几天一样蜷在门槛边打比,被开门声惊醒,困惑地歪着脑袋,也许是在想让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过它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在了脑后,对它而言让的到来比什么都重要,欢快地竖起尾巴跑上前来撒娇。
这家伙难道一天到晚都在门边等他吗…..让心情略有点复杂。
红白相间的鱼肉在盘中摆成花的形状,中间盛着金澄澄的蛋黄。猫难得对让以外的东西产生了兴趣,埋头大吃,连主人揪着它的尾巴都浑不在意。几天下来良好的伙食终于令它长了点肉,虽然看着还是一脸哀愁,总算是变得可爱一些。让一边顺它的毛一边感到欣慰,手指陷进厚厚的毛丛里。还有喜欢吃的东西就是好事,口腹之欲也好,其它的欲望也罢,只要有想得到的东西就说明还有活下去的韧性与渴望,不会轻易地死去。
吵架归吵架,让总归是没有撂担子不干的意思,做好描饭就收拾起了文件,打算去书房完成剩下的工作。然而他一转身便听到猫在背后叫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又是这样,让无奈地回到它身边,继续抚摸它的脊背。这只猫性格里只有一处麻烦的地方:但凡是让在家的时候它便拒绝独自吃饭,如果让离开,它就会抛下食物来找他,直到他愿意回去陪它为止。“你这家伙到底是猫还是狗啊,怎么这么粘人?简直是个被宠坏了的小混蛋。”
毛茸茸的小混蛋不以为意,吃完了鱼又亦步亦趋地跟着让进书房,蹿上桌子看着他工作。“不无聊吗?又不能陪你玩。”让把公文摊开,抄起笔研究着。他一开始担心猫会乱跑,打碎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它只是安静地卧在那里,像块烤好的面包,仿佛观察让对它而言便足够有意思。
“不无聊吗?闲得没事干就去阿尔敏那多领几份工作,现在人手紧缺得很。”让设好气地向对面的金发男人开口。他手头上刚好遇到一桩难处理的事,快到下班时间了仍是毫无头绪。莱纳却一早便做完了自己那份工作,在他的桌边悠闲地坐下,伸手摆弄着面前的盆栽。
“不错,连眉头紧皱的样子也很帅气啊让。”那人装模作样地用手圈成一个框,从框后面打量着他,不断发出窃笑。让看见他的眼睛躲在手指后闪动,金色的光斑水波潋滟,狡黠又生气勃勃。“哎呀,只可惜使团里女孩子太少,这么一张英俊的脸无人欣赏……不过我警告你,可别打阿尼和皮克的主意。”
他恼羞成怒地去拧莱纳的脸,金发男人手忙脚乱地抵抗着,几个回合下来两个人就在办公室的角落里闹成了一团。他听见耳边响起不知是谁的哑然笑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干净又甜美的橘子香气。莱纳的体温同他贴得那么近,像阳光晒过的蓬松棉麻。
等两人都闹够了,便气喘吁吁地回到桌边。莱纳伏在让的背上,一手扶住他的腕,头倚在他的肩窝里与他一起看文件:“好啦,我来帮你,很快就能解决的。”那丰软的胸膛紧紧贴着他。
猫从它坐了好久的地方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灵巧地迈过一桌散落的文件。它拱了拱让的笔,用淡粉的舌舔舐着他发抖的指尖。让挣扎着从回忆里醒来,他无心再处理枯躁的文书,托着猫把它从书桌上抱下,用力抱在怀里。猫靠着他的胸口呼噜呼噜地叫,眼睛眯起来,银白的胡须在空中微微抖动。猫和莱纳,莱纳和猫,有一瞬间让无法分辨过去与现下,他被孤独地困在幻景中,心脏止不住地闷痛。
“今天下午和阿尔敏吵架了,因为我问卡丽娜和贾碧那边该怎么交代。”他说,“我不能接受连她们两个也要瞒着。阿尔敏敏一直让我等,再等等,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他认为适合坦白的时机?使团永远缺人手,局势永远动荡不安,舆论永远有新的麻烦需要解决….莱纳的尸体现在应该在海底发烂了吧,或者被海鸥和野狗啃成了白骨。他们告诉我已经安排了人手去搜查尸首,可我从来没见过所谓的收尸队,从来没有!真的还有人在乎他吗?”
“所有人都以为莱纳还活着,不过是暂时离开一段日子。当他孤身一人走向死亡时,连他最亲近的人都不能为他哀悼,觉得那不过是平常的一天。这样下去的话,会不会大家最后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即使得知他的死讯也不感到难过?莱纳会被所有人忘掉吗,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我很害怕。”让一遍遍把猫毛弄乱又一遍遍把它抚平。“我害怕在他的葬礼上没人记得哭说。我怕连我也会不记得。”
四月七日,莱纳死后的第四十九天。开始考虑要不要把猫留下,它待在我这的时间比原本计划的长太多了。倒也不是说喜欢上它了什么的,只是发现养宠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坏而已。猫胖了好多,性格又那么温柔,想找到好人家收留想必不是难事。不过它很依赖我,又怕生不敢出门,留下的话似乎的确足最合适的选择,毕竟我家里现在堆满了猫玩具猫爬架,而且我敢打赌方圆十里内找不出比我更擅长做猫饭的人。就在几天前,我甚至允许它到床上来睡觉——谁会忍心看它无助地在门外踱步?反正我做不到。它太喜欢与我亲近了,又聪明得吓人,简直让我怀疑它听得懂人话。
至于什么依然存着送走它的念头……它很像莱纳,就是因为这一点。每看到它一次我都会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已被割出一个无法填补的大洞。
让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关上台灯,回到自己房间休息,他掀开被子拍了两下床单,橘猫马上便从不知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自觉地在枕头边窝成一团,像一枚蓬松的贝果。黑暗中它金色的眼睛不舍地睁着,看了会让,然后闭上了。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在房间里响起。
...他梦到了婚礼。清朗的天空下,草坪无边无际地蔓延,诸般颜色鲜艳得几欲打破形体。白色椅子整齐地码放好,椅子的前方用白纱与罗马柱开辟出一小块空地,一切美得如同印象派油画。到处都装点着精致的花朵,马蹄莲与百合花交错盛放着,开得灿烂而静谧。
宾客们站在两侧,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向让招手。阿尔敏他们也在,还有贾碧、卡丽娜,和自己的母亲。每个人都眼含祝福的泪水,抬手鼓掌恭贺这场喜事,整齐而规律的掌声回荡不休。让能闻见宁静的花香,清凉的风吹拂着,夹杂某种腥咸的气息。他感到一种巨大的、令人无所适从的幸福席卷而来,郁烈的快乐在胸腔中堆积,浓到有些发苦的地步。于是他走向前…..走向台前,立在白花下,茫然不知措地看着众人。
司仪出现在背后。
新娘在人们的搀扶下走来。那人体型高大,有着丰满的身材,所穿的衣裙纯白如新雪,轻逸的头纱遮住脸,只能窥见他比石膏更缺血色的肩与颈。让望向他,满心的爱意几欲溢出,甚至带了几分(恐惧?)苦涩的疼。
司仪呆板的声音开始宣读誓词,让找到了新娘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霎时窜上一股剧烈的痛楚,新娘手是那么凉,不像人类的正常体温。然而他不愿放开,哪怕心中的不安已越来越难以忽略。他在心中与司仪一道默念:“无论贫穷或富贵…..”
“直到死亡将你们分离。”司仪说。
周围短暂安静了几秒,等着新娘与新郎接吻。让的心脏狂跳起来,内心的恐慌到达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直觉告诉他现在逃掉是最后的机会。
但新娘正在等他,所有人都在等他,没有回头的余地了。让咽了口口水,伸出手去掀新娘头上的白纱。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新娘柔声说。头纱掉了下来,现出莱纳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的面孔。腐烂的眼珠从眼眶中剥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呜….喵呜,凄厉的叫声把让从梦中惊醒。橘猫正嘶哑地呜叫着,在枕头上翻滚、挣扎,后腿不住地踢蹬,像在抵御某个看不见敌人。是做噩梦了吧,猫也会做梦吗?让迷迷糊糊地想。他依稀记得自己刚才也正被恶梦侵扰,一时间却回忆不起梦境的具体内容。不管那是什么,猫的噩梦显然丝毫不逊于他的,这只无助的小生灵发出痛苦的尖叫,像在被地狱中的火焰灼烧。下意识地,让揽住了它,轻轻拍抚着它发抖的脊背。
就和莱纳一样。莱纳也会做噩梦,整夜整夜地做,即使是在最近两年也未能摆脱梦中的惨象。两人共同居住的日子里,让常常能听见莱纳的屋里传来响动,那人的嗓音也是如此嘶哑又悲切。后来让会悄悄溜到他的床边,就像哄小孩子那样轻拍他的背。每当这时莱纳便会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也许是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也许是感应到了来自他的体温。他的存在如同一道不可见却坚实的屏障,将莱纳与惨烈的过去暂时隔开了。
....而猫真的不再挣扎了。他无心的举动效果立竿见影,那些尖叫与踢蹬逐渐平复下去,橘猫蜷缩在让的怀里,宛若新生的人类婴儿。它仍然在抽泣着,只是声音已经很低了,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让静静地和它靠了一会,数着黑暗里搏动的心跳。很久之后,他听到液体砸在猫毛上的微响。
他原以为时间可以解决莱纳的噩梦,然而时间最后却将他推向了死亡。杀死莱纳的到底是什么,也许是梦魇,也许是一无所知的他自己。
六月十二日,莱纳死后的第九十天。妈妈为我安排了相亲,我答应了。实在找不到拒绝的借口,我本来应该早些告诉她我和莱纳的事的。工作这个理由已经用了太多遍,何况我最近正在休假,难不成我要告她事情的真相?告诉她,她的儿子其实早已心有所属,而那人在三个月前便已葬身海底?
我….我得开始新的生活不是吗?这道理我应当比谁都更清楚。我没有急着找新伴侣的意思,但是总得让关心我的人知道我的人生一切正常。开始新生活,这和铭记莱纳并不矛盾,我、我不会忘记他的,我只是…...
他在海底。不知为何我越发在意起这件事,我能感觉到他就在那里,一个人,被寒冷的海水包围。每天我都比前一天更清楚地看到他在海底的样子,那么真实,那么叫人心碎,没人陪伴他也没人照顾他。莱纳这个混帐东西,连做噩梦都要我哄,怎么能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
有时,有时我会想要去找他。我明白我决不能去找他,我害怕我会去找他,可我就是想,很想很想。他死的时候痛苦吗,当海水灌入他的肺部,鱼虾啃食他尸作的时候?他会哭吗?
他现在要永远、永远待在那个又冷又黑的深渊里了。是我没有按时回来,是我没能救下他,我之前什么都没有觉察。我把他抛了在那里……我不能去找他。我把他抛了在那里,我怎能就这样抛下他?我不能抛弃、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一大块被涂黑的痕迹)。
又及:给描找好领养家庭了,下周就送走。是我错了,它不应该和我一起生活。
“过几天就要去新家了哟,在那里没有我也得听话。”让蹲下来,梳理着橘猫的毛。他不敢直视猫的眼睛,尽力装出一副轻松愉快的腔调,说着一些好听的话。明明就只是只没有灵智的动物而已,可当他这么做时,心里依然很内疚。“新家比这里更大,有很多好吃的,还有人陪你玩,要开心一点啊?”
猫没有动,没有叫,好像根本没听懂让在说什么,但让知道它都明白。没什么对不起它的地方不是吗,你又没有说谎,猫在新的家庭会得到更好的照顾。然而同时他的心底也隐隐清楚,比起奢侈的食物与玩具,猫更在乎的东西是让才对。他无法再忍受下去,逃也似所离开了家。
妈妈安排的女孩和他在一间咖啡馆里见面。事情的发展和他想象中没什么区别,女孩上来便充分表达了对让的崇敬,托艾伦的福,七年前那场战役让他们几个成了英雄,理论上哪怕让变成个歪嘴斜眼的老头子也能钓到他想钓的任何人,何况实际上他的各个方面都相当出众。看得出来,那女孩对他颇有好感——当然还没有到“爱”那种程度,对刚遇到的男人一见钟情毕竟是小概率事件。不过她很认真地与让攀谈着,努力活跃着两人间的气氛。
可惜让不能以同样的热情来回馈她。今天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会在心中激起一波愧怍,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女孩,一边简直痛恨极了自己的冷淡。说起来,让甚至不确定如今的自己还是否会对女性感兴趣;诚然,他年少时的幻想对象几乎都是女性,不过十九岁那年,在终末之夜的营火边,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会对莱纳产生欲望,而且自那以后便只会对莱纳产生欲望。他坐立不安地僵持在原地,心想这根本是在浪费两个人的时间。
“基尔斯坦先生,您也养猫?”女孩突然惊喜地问。正在走神中的让被吓了一跳,猫正是他现在最不想讨论的事,不知女孩是如何看出来他有猫的。
“您的衣服上沾了猫毛,这里、还有这里…..领口上也有,是橘色的。你家的孩子很喜欢被人抱着吧?”女孩看上去很开心,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和让的共同话题而得意。让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得一抖,几滴深色的液体撒在桌面上。“不是我的猫,”他下意识地否认,“只是朋友寄养在我这儿的.....而已。”
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万分难熬,让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孩对不起妈妈更对不起家里的猫,或许他真正觉得对不起的是莱纳也说不定。好不容易捱到天色渐沉,女孩本想邀请他共进晚餐,让推托说一会还有安排,匆匆买单便先行离开了。他知道这样做很无礼,却也想不出更合适的做法。可能从一开始出现在这里就是场彻头彻尾的错误吧,怀着装正常人的动机来参加约会,到头来只会显得自己愈加精神错乱。
今天他回到家时,猫没有守在门槛边等他。让的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他穿梭于各个房间寻找着猫的身影,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要呼唤它吗?让张开了嘴喊声却卡在喉头。他才想起来猫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个名字。让放弃了喊它的打算。不用做这些徒劳的努力了,猫如果还在家里的话就绝不会无视让,那橘黄色的,深爱着他的小生灵。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厨房,那里的窗子是开着的,窗台还留着零星几枚脚印。
..…它走了。让把窗关上,用抹布擦掉它留下痕迹,独自坐在餐桌边上。他安慰自己,猫大概是不习惯在这里的生活,去寻找自由了。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也许对猫来说,无拘无束的野外才能给它快乐。然而他其实明白猫是听了早上他所说的话才离开的。它知道让的家已不再欢迎它的出现,知道让希望它走,于是它就离开了。因为无论是流落街头,还是被别人养,对它来说都没有区别:让抛弃了它,那么不管去哪都是在流浪。
你抛弃了它。让无声地坐着,看阳光一点点从窗棂上溜走。大海腥咸的气味滑进嘴中,他抹了抹脸,望向手心湿润的水渍,号啕大哭起来。
修好胡茬,打好领带,走在走过了千万遍的道路上,去处理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工作,这便是让如今的独身生活。一个人打扫屋子,一个人做菜吃饭,一个人睡觉,半夜醒来时再也不用去安抚被噩梦折磨的谁。除此之外他的人生一切如常,朋友、家人、事业,和年少时纷飞的战火相比,这一切难道不是正常得烦人?
他不知道周围的人是怎么从他身上发觉异样的。镜中的脸分明和以往分毫不差,没有消瘦也没有憔悴,但友人们就是能捕捉到那丝不对的地方。不只是阿尔敏与皮克,连柯尼都做得到。他们委婉地劝他多休息,给他推荐心理医生,最重要的是叫他多出去社交,能结交些新人会更好。
真就有这么明显?让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他不是没经历过重要之人的逝去,马可和莎夏,还有调查兵团的同伴。可那时他都挺过来了,不管遭受多么大的苦难,都不会沉缅于过去之中,永远保持着走向新生的意志,这是让与生俱来的特殊之处。而这一次,莱纳外加那只猫的离去带来的影响似乎远比预料中深。
或许是由于让在几年的安定人生里逐渐相信地鸣后的世界是仁慈的吧。马克他们的死是不公平世界里无可指摘的恶果,而莱纳毫无征兆地死在了这个他以为“公平”的世界里,像打破窗户的第一石头。它侵蚀掉了让的美好新人生的糖衣外壳,告诉他真正的幸福仍途不可及,如同一剂慢性毒药。
到了一个月后,甚至是远居城郊的母亲也意识到了儿子的反常,她出现在让的住所,坚持要留下来照顾他一段时间。“你最近太孤单了,酱宝。”她一边这样说,一边反抗着让企图阻止她打开行李的动作。“不,不,你不同意也没用,我今天一定会留下来,你知道我从不改变我的想法!”
“我没有不让您住下来的意思,”让无奈地说,他当然清楚妈妈的脾气有多像。“只是不用把行李铺开,直接住就可以了。需要用的东西我这里应该都有。”
他的母亲半信半疑地逛进房间,看到次卧里铺好柔软的床具,洗手间里摆着两只牙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是一早就为我准备好吗?真贴心。”
让没有回答她。“先休息去吧,妈妈。”他疲惫地招呼了一句,自己钻进书房去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件。桌子下,被收起来的猫窝与猫粮还静静躺在那。他原来觉得母亲的到来是个放松身心的好时机,却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他似乎已不再习惯与她共同生活。让有一种错觉,住在这里的本该是另一个人才对。有时他会放太多分量的食物,或者在泡咖啡时多泡一杯,哪怕他妈妈从不喝咖啡。他的大脑在将他的行为修正到另一种模式。
直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让终于意识到事情哪里出了问题。他从床上醒来,隔壁的房间传出悉索动静,在他耳中,这声音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安心和幸福。让穿戴整齐,愉快地收拾好家中卫生,去厨房做早餐。完成这一切后,他走到次卧的门前,抬手敲了敲,没等里面的人回应便径直推开了门:“今天起得怎么这么迟?快点去洗漱吧,早餐做好放桌上了。再赖床小心迟到,阿尔敏等会又不高兴....还在睡吗,莱—--”
他一下子顿住。床上躺的不是那个金发男子,而是他的妈妈,半坐起身,睡眼惺忪,正茫然地看向他。让的语言系统有一瞬间的失调,他扶住门框,嗓子发干。
“对不起。”他说。
他在对谁道歉?他为什么要道歉?就好像有让把这个字硬生生捅到了他的喉中。妈妈还没完全醒来,一脸困惑:“你刚刚说什么,让?”
“没什么,口误而已,继续睡吧妈妈。”让迅速关上门,他的心脏跳得像个吱呀作响的老水泵,将苦腥的铁锈味泵到舌尖。一片温和的晨光里,让终于明白,自己或许从未接受过莱纳的死亡,依然觉得那人只不过是去出了个长差,可能明天就会从港口回来,脸上挂着温吞的笑,请求再到他家借住几晚。
这便是那剂无药可救的慢性毒,因为渴望着某个人的陪伴,所以哪怕置身喧闹的人海中也会觉得孤独。
妈妈在两周后回城郊。对此,让说不上是失落,还是隐隐有几分如释重负。这两周里她并未对让的生活作出任何评价,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催促他快点找对象结婚,到事先约好的马车来接她时,这位妇人都只与儿子聊着家常。让帮她把行李搬上去,以为这场拜访大概就这样结束了。
“家里那套多出来的生活用品并不是让为我准备的吧?”基尔斯坦夫人漫不经心地问。“尺寸都是成年男人的。”
她看到让露出的惊愕表情,似乎认为那很有趣,于是咯咯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不用那样看着我!没什么好惊讶的,难道你觉得我看不出来?我可是从小带着你长大的啊!”
让又一次失语,他想解释些什么,又不知从何处说起。他的母亲宽容地笑了,跳上马车:“你可不像是过惯了单身生活的样子。每次相亲都恨不得冲刺逃离对方,其实是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吧?没关系的,那人是男是女都好,即使现在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也没关系,只要你坚定自己的心意,他总会回来的。”
你不明白,妈妈,让难过地想,无论我等多久都无法等到莱纳了,他在很远的地方,在海底。
他目送着马车渐渐走远,巨大的空洞席卷而来。
让返身走上楼,想起母亲所说的话,自莱纳死后第一次审视起自己家中的陈设。餐桌边的椅子是两把,沙发上的枕头是两个,阳台上两个座位相对而设,所有的物品几乎都是两份的。
不,比那更糟:它们是成对的。
让来到洗手间,看到架子上挂的那对毛巾——是莱纳和他一起买的。当初莱纳家附近发生了暴动,金发男人不得不到让家来借住几天,他拉对方兴冲冲地去买生活用品的那幕还历历在目。要找到情侣款的毛巾并不容易,让转悠了好几个货架,把所有非情侣款的毛巾全装模作样地批评了一遍,最后将莱纳按到剩下的货品前。他记得那人像条被雨水中湿的金毛大犬一样,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最后很不好意思地挑了一条印着棕色小熊的毛巾。让理所当然地嘲笑了他幼稚的品位,自己的手却老实地伸向了与之相配的印着小马的那条。
你那时,明白我的意思的吧莱纳?我希望你能够和我住在一起,不是借住两天,而是余下生命里的每一个日子。我把为你准备的物品放在家里,我当你每次走出门都只是暂时离开,总有一天会再回来。你一定是明白的啊,你和我起一把它们搬上楼时,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好看。可你去死了,你在死前有想起过我吗,想起小熊毛巾,想起有一幢房子从此失去了它两个主人中其中一个?
我不知道你到底明不明白。也许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小熊毛巾在让的手心里皱成一团。他摇了摇头,旋即松开手,那只闷闷不乐的熊已变得面目不清。那些东西是时候该清理掉了,不必再继续营造这里生活着两个人的假象。他把大件的家具移到储物间里,小东西则藏进一口纸箱,带到外面丢掉。出门前他回头望了眼家里。
空了一半。不多不少,正好一半。
毛巾、水杯牙刷们纷纷掉到垃圾桶里,那空空的声音让人心如刀绞。让抱着变轻的箱子,亲眼者着垃圾车来把莱纳的那一半拉走。他想要祈祷,但不知道该向哪个神祈祷,尤弥尔并不是一位仁慈的神明。
真有神是仁慈的吗?真有神会愿意为他降下一点好运,不管多小的好运都行吗?
他闭着眼祈祷。上楼梯的时候祈祷,开门的时候祈祷,坐下的时候祈祷,一路祈祷到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恐怕并不是在祈祷,而只是不敢睁开眼。就在这时厨房的玻璃传来了响动,一声、两声,像是什么尖尖的东西在光滑的表面上滑。他用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到了那扇窗前。
……是猫。
是他的猫。
它回来了。有一位神明回应了他的祈祷。让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失控地喊叫出声,但他控制住了,用颤抖的手打开窗,招呼它进来。
它又变回了初见时那幅皮包骨头的样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原本富有光泽的毛如今又破又脏,爪子上沾满了泥,耳朵裂了一道口子,身上还粘着血迹,在外流浪想必吃了不少苦头。猫犹豫地站在窗外,迟疑着、迟疑着不肯进来,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然后又用乞怜般的眼神看着让。
让很快就明白了猫徘徊不前的原因:有四只很小很小的猫费劲地爬上了窗台,围绕在猫的身边。它们看上去不过几周大小,还没断奶,连走路都不太利索,正发着抖,咪咪地叫着。
天呐,让惊恐地想。他害得猫去外面流浪,结果他的猫被别的猫强暴了,还怀了孕…..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天呐。
猫紧张地摆着尾巴,将小猫们护到肚子下,它看向让目光依旧怯怯的,带着恳求的意味。让把手向它伸去,嗓音急切,几乎到了狂暴的地步:“进来吧,快进来!该死的,难道你以为我会弃你和你的孩子们而不顾吗?拜托了,你知道我需要你,你知道的对吧?我为我之前要把你送走的事道歉。”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终于跳进了他的怀里,接着四只小猫也稳稳卧在了手心。让感受到那些温热而轻盈的生命在蹭他的手,它们的爪子又小又软,像一窝刚出生的雏鸟。他把猫们放下,赶紧去书房找猫的生活用品——还好他一件也没扔。安顿好它们之后让又立刻回到厨房关上窗,仿佛害怕猫会再次逃走。
等到他平静下来,开始给猫准备食物时,衬衫的衣襟已经被汗水打得湿透。刀刃割开鱼肉,让的手腕还是有些抖,他擦了把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切成小块的、易于入口的鱼肉像以往那样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好像那一个月的离别从来不曾发生过。让端着鱼肉走出去,猫正躺卧在窝里坦裸出侧腹,露出饱胀的乳首。看见主人过来,它似乎有些羞耻,挣扎着想翻身。不过猫崽们已经拱进它怀里吮吸起来,猫低叫了几声,便由它们去了。它对让放在一边的食物只是闻了几下,就转过头专心舔舐起幼崽的皮毛,显然在喂饱孩子之前它自己是不会进食的。四只小猫花色各不相同,深色的狸花小猫在踹金色的那只,剩下一黑一白的两只则埋头喝奶。它们的妈妈分开打架的幼猫,充满爱意地舔过那些小小身躯。尽管外表狼狈,它的神情却安详而骄傲。
让在旁静静看着,突然觉得鼻头一酸。如果莱纳在这里的话一定会高兴地不得了吧,他从小就很喜欢动物,训练兵时期常常背着教官去喂流浪猫。结果那些原本见人就挠的野猫一看到他就争着往他怀里跳,仿佛那个金发青年是什么拥有魔力的公主。地鸣之后的日子里也是,尽管莱纳从未打算过养宠物,他坚信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家伙还是别养其它动物为妙。但每次遇见从末日中幸存的猫狗时,他都会遗凑上去逗弄好长一段时间,那双眼里分明就闪烁着渴望。
下午蜂蜜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在眼前影影绰绰地晃动。恍惚间,让似乎再次见到了莱纳,那人蹲在他对面,浅笑着,伸手捏了捏他垂落的指尖。
七月五日,莱纳死后的半年。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在这本本子上写东西了。就像人常说的,写日记是期待有朝一日它会被在意的人读到,而我已不再期待这个。即使若干年后它再一次被人打开,读到它的人也只会是我自己。
但是我清楚,已经没有必要往上添任何一个字了,没有必要。
如今我养了五只猫,如果有人要问的话,养五只猫并不比养一个小孩轻松。它们充斥着整个屋子,用各种颜色的毛和叫声,以及乱糟糟的爪痕填满每一寸空间。小崽子们在长大,一天比一天更强壮。狸花的那只最活泼,金色的那只最内向,黑色的那只喜欢瞪人,白色的那只总是很冷静,难以想象它们的父亲是只什么样的猫(我对这只不知名的强奸犯深恶痛绝,坚信是它迫害了我的猫)。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我正扮演着它们父亲的角色。
妈妈再也没有为我安排过相亲,我也没再强迫自己与任何所谓的新人相处。莱纳离去留下的那个洞就让它继续存在好了,我大可以在它旁边钉点烂木板,盖上块漂亮的毯子,要么干脆跳到里面把自己活埋。可那无济于事,洞就是洞,我没办法否认它存在的事实。我没办法否认我爱莱纳的事实。曾经我把我与他之间的感情看作是某种意外,某种古怪的又无可奈何的东西,此刻我亦未改变我的想法。
然而那感情依然是爱。我很容易承认我爱妈妈、爱莎夏和马可还有调查兵团逝去的同伴们,因为那种感情里,美好以压倒性优势盖过了其它;而和莱纳,我们之间有太多仇恨、痛苦,与不能掰碎了细讲的事物,以至于承认爱他变得如此之难。天知道我为何会那么在乎他!但它就是发生了。也许战火把我们两个烧了太多太多遍,于是最后剩下的不是灰烬,而是钻石。
只要我确信我爱他,这就够了。没有哪种爱应当被刻意掩盖、揭过或遗忘,可能终有天我会释然于莱纳的死,但我知道,不是在今天。
笔尖在最后个一字旁顿了顿,留下一滴黑色的墨水。让从桌边站起,伸了下腰,把本子放进橱柜的最深处。今天的阳光特别好,十足盛夏气息,在让还是个孩子的那会,基尔斯坦夫人说这样的天气里总会有好事发生。
他正要出门去。最近几天,让在把上次丢掉的、属于莱纳的生活用品找来。他也说不请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对的,仿佛他每捡回一件物品就把莱纳的一部分从深海中救起。说来也怪,过去这么久,那些大件的家具居然没被运走,小物品也能在附近买到一样的。
啊,是那种小熊毛巾。在跑了七个市场之后让终于找到了,他把它从货架上取下,捏在手里,那柔软的质感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毛,被阳光染上奇迹般的暖意。这是让要找的最后一件东西了,付钱、找零,伴随着一声平淡的“欢迎下次光临”,有什么事物再度归于完整。
让回到房子里,将它挂在浴室里的毛巾架上,后退几步端详起来。一切都很完美,像是最开始时、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像是某人从来没有不辞而别。此时此刻,这间公寓显得那么舒适而熟捻,几乎可以称之为家。一种暖洋洋的宁静在房间里融化,猫咪们还没醒来,这是个平凡而详和的上午。
这些日子工作渐渐少了下来,今天让不用去使团,他有一段悠长的休息时间。回家路上买的三文鱼在手边散发出油脂香气,他一边哼着歌,一边为六只猫准备午餐。小猫已经断奶了,为它们准备一些鱼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卧室里隐隐传来些异样的动静。让放下手中的厨具,过去打开门。
然后。
然后他看见那名金发金眼的男子正卧在床上,昏昏欲睡的小猫围在他旁边。听见开门声,男子转过身来,抖了抖头上的猫耳。
莱纳·布朗伸了个懒腰,下意识地向让翻出自己白腴柔软的肚腹,毛茸茸的尾巴甩来甩去:“早上好喵让,今天中午我想吃三文鱼喵…..等等我怎么可以变回来了——”
让想去扶门框,没扶住。他往前一跪,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明亮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