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镜头拉近。
画面有些昏暗,暖黄色的光从一侧打过来,照亮半边脸。
「我是个孤儿。」
他的皮肤白净,眼睛很大,轮廓小巧精致,他很漂亮。
「有关家庭生活的记忆很少,但都异常清晰,我想那构成了我很大一部分的——原点。我至今记得和父母生活过的那片乡村,记得那里的每一条溪流和溪流尽头的教堂,幼时的我喜欢观察那些光线透过的一扇扇彩窗。」
他穿着笔挺的黑西装,面料很考究,平整光滑,内里的衬衫却是棉麻的,领口开着三四颗扣子,脖颈和锁骨都露出来,隐约能看见衣领下一小块泛红的皮肤,引人遐想。
镜头后方是满墙的书架,整整齐齐,大部分看不太清,最中间摆着克尔凯郭尔和康拉德,几分钟前,他评价前者只是个严重抑郁的沉思者,又提到读完《黑暗的心》有了些新灵感*。
「我不会逃避谈论这些,写作对我来说不是某种私人化的情绪宣泄,更像是……基于特定记忆的精神归途,也许可以这么说吧。」
「况且对于读者来说,知道这些文字是怎么来的,很重要,不是吗?」
镜头继续推进,对焦在他的整张脸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干净又柔顺的发丝乖巧地垂在脸颊两侧,连呼吸都似乎遵循某种韵律。
「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因为演员如何演绎,是不可控因素,我只会要求他们把我文字里传达的信息全部展示出来。」
「至少读得懂舞台提示吧?」他绽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周围也传来稀疏的笑声,「一个优秀的演员当然有能力,也有资格在此基础上即兴,这是演绎者的自由。」
他挪动身体向后靠,以一个更放松的姿势陷在沙发里,谈起作品,他总是从容又游刃有余,他很瘦,整个人像要被深色的靠背吃进去。
「写作的目的?」
「为了不至于自杀。」
02.
「感谢您百忙之中接受我们的访谈,酷拉皮卡先生,能够与您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现在时间还早,」对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期待地望向坐在沙发上的人,「我们的制片人想邀请您共进晚餐,不知道您能否拨冗…?」
「抱歉,我晚上有约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细细的风钻进耳朵,他从沙发上起身回应对方的握手,微微点头致意,露出一个礼貌但疏离的微笑。
十几分钟后,原本举着补光灯和摄影机,聚在房间里拍摄的人们通通被送出门,一切归于平静。窗帘被落日的阳光烧得通红,光与影映照在木质地板上,墙上挂着的机械摆钟晃晃悠悠地响。
酷拉皮卡深呼一口气,将西装外套和衬衫随意脱在沙发靠背,走进浴室冲洗灰尘和疲惫。滚烫的热水从头顶浇下,白皙的皮肤瞬间被烫红,赤裸的身体能清晰地显现出每一处纤细的关节和骨骼,被单薄的皮肉包裹,仿佛下一秒可以破开血口。
他并没有说谎,晚上要去赴宴,尽管酷拉皮卡认为这种冠冕堂皇的社交毫无必要,也毫无意义。左不过是一群试图用账目上的数字定义艺术的蠢货推杯换盏、相互吹捧,喜欢揽着他的肩膀试图套套近乎,但言语间全是无知和轻浮,连空气都腻得人想要呕吐。
他宁可被廉价焦糖爆米花的气味包围看完一整场星际科幻电影*,也不想和这种场合扯上半点关系。但今天有出席的价值,有人告诉他,「男主角」的人选定下来了。
他的「男主角」。
酷拉皮卡吹干头发,仔细用精油梳顺,金色的发丝被别在耳后,他换上另一套深酒红色的西装,颜色与发丝间的耳饰相呼应,内里是丝绸衬衫,不过他依旧没有戴领带。
从工作室开车出发大约要半个小时,酷拉皮卡握着方向盘发呆,车载调频在播放晚间新闻,附近的大学又有学生从图书馆一跃而下。
播音员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明天的天气预报。
他把广播关了。
车子拐上高架,西边天际正烧成一片。落日沉浸在楼群剪影里,把云渲染成深深浅浅的红。车窗没有关紧,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他刚梳顺的发丝吹乱几缕。他没有伸手去理,只是看着那片红色一点一点褪色。
日落每天都一样,他想。但又好像每天都不一样。那个学生从图书馆一跃而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酷拉皮卡踩下油门加速,他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男主角定下来了」。只有这些——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履历。他没有追问。
后视镜里的最后一缕红色沉下去了。天变成灰蒙蒙的一片,路灯还没亮起,世界陷进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刻,酷拉皮卡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无尽延伸的道路。
他有一点好奇,只是一点点——像夕阳沉下去之后,天边还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03.
宴会规模不小,热闹得在门口就能听见,酷拉皮卡面不改色地迈步进去。脚下是吸走所有脚步声的深色地毯,头顶是切割成几何图形的水晶吊灯,侍者端着银盘穿梭,盘中的香槟塔像一座座微缩的玻璃坟墓。
监督、制作人、投资方、发行商、几个眼熟的评论家、杂志版面的编辑。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举杯、碰杯、仰头、大笑,笑声里裹着同一种频率的共振——从毛孔里蒸腾出来腐烂的味道。
贪婪的、谄媚的、审视的、轻佻的。
视线像待哺尸肉的秃鹫,酷拉皮卡忍着反感在人群中穿梭。
「你终于来了——」,夸张的拖腔从斜后方响起,尾音上扬,像钩子似的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勾过来。酷拉皮卡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西索·莫罗——老实说酷拉皮卡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但第一个把他的剧本推荐给高层理事的人是他,自说自话拜访他的工作室把私稿拿走送给报社的人是他,当初穿针引线把整个项目塞进下个演出季的人也是他。
西索今天穿了一身夸张的紫色西装,领口别着枚银色的胸针,造型像扑克牌上的红桃。他端着酒杯走过来,脚步轻快得不像是在走,更像是在飘。
他眯起眼睛笑,那笑容让人看不出几分真几分假,「投资人那边我帮你应付过去了,很贴心哦——♥」,酷拉皮卡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不喜欢西索——这个男人不是可以在周末的早晨相约喝咖啡的那种人,但不得不承认,有他在前面挡着那些无聊的社交攻势,确实省去很多麻烦。
「为了表示感谢,今晚和我去喝一杯怎么样?」西索推着酷拉皮卡从熙攘的人群中穿梭,酷拉皮卡一边皱着眉头一边逃避迎上来的酒杯和问候,低声回答,「恕我拒绝,……你说要让我见的人呢?」
「他不在这里,」西索的语气带着些许调侃,「因为他和你很像,是个奇怪的人*。」
他们穿过几簇谈笑的人堆,又绕过一座过于浮夸的冰雕,最后在落地窗前站定。夜色里的城市灯火像另一场更安静的宴会,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河,被玻璃上的雾气晕染得有些失真。西索走到窗边的尽头,走到最偏僻的那个角落,然后伸手——把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开一道缝。
冷风从玻璃与窗框的缝隙里挤进来,把酷拉皮卡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下意识侧过头,却看见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窗帘与墙壁之间的窄缝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支刚刚点燃的烟。窗外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深色的剪影,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脸线条,和额前被风吹动的几缕发丝。
西索笑得意味深长,「库洛洛·鲁西鲁——你的『男主角』。」
窗帘重新垂下,把那道缝隙遮住了一半。冷风还在往里挤,吹得布料微微鼓起。那个人终于动了动,慢慢转过身来,看见酷拉皮卡,却立刻郑重其事地把烟熄灭,那副面对窗外,迷离的、可据探讨的神情转瞬即逝。
「想必您就是酷拉皮卡先生,久仰。」
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中音区,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韵。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酷拉皮卡握住那只手。对方的掌心干燥、温热,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是敷衍的虚握,也不是挑衅的用力。
「原谅我躲在这个角落,」男人不自然地用手摸了摸鼻尖,「到处都有股腐烂的味道。」
耳边是风声,细细的,从窗缝里挤进来。身后是宴会厅的喧嚣,酒杯碰撞,笑声起伏,有人在抬高音量谈论某个剧目的票房奇迹。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两个平行的世界。
这个人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深褐,是那种能把所有光都吸进去的黑。他看过来的时候,像是在读一本书,翻开扉页,扫过目录,然后直接跳到最后一章看结局。
周围的人群、酒精的气味、雪茄的焦苦,忽然都退远了。只剩下这个距离,这个目光,和那只手上残留的温度。
酷拉皮卡突然觉得,西索说的那句话还算有些正确。
奇怪的人。*
04.
「这么说的话,你以前没有出演过舞台剧?」
「如果大学社团演出不算的话…」
酷拉皮卡和库洛洛面对面坐在宴会角落的沙发上,前者端起侍者送来的冰水抿了一口,后者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那种舞台只有一个好处,和台下距离很近。近到你能看见第一排观众的眼睛。他们在想什么,有没有被说服,是厌恶你还是迷恋你——全都写在脸上。」
「大学时期我没演过多少剧本,但每一次站上舞台的记忆都异常清晰,我想那构成了我很大一部分的——原点。」库洛洛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动杯沿。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缓缓旋转,挂壁的酒痕慢慢淌下来,「毕业之后很久都没有继续演戏,前几年经西索的介绍和揍敌客导演有过合作,这才重新踏进圈子。」
酷拉皮卡感觉到酒精在体内升腾的燥热,脑袋轻飘飘的,远处传来一阵笑声,觥筹交错间惯常的、空洞的笑,像玻璃珠滚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冰冷,毫无意义。
「您的剧本我看完了,说实话,题材和剧情都不是我感兴趣的。」男人又抿了一口酒液,话锋一转,对酷拉皮卡的剧本开始了评价。
一根细刺,不轻不重地扎进来。酷拉皮卡微怔,垂下眼,看着杯中平静的水面,那上面倒映着水晶吊灯的碎片,碎成一片摇曳的光。他把水杯放下,抬起眼,声音很平静:「那你为什么要来?」
「第三幕第七场。」他说。酷拉皮卡的呼吸顿了一瞬。
「太长了,一个人在台上说那么久,会闷的。痛苦,愤怒,绝望,回忆,质问,告别——他像是在给什么人做报告。」
酷拉皮卡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温热的,尖锐的,像是被人在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按了一下。他想起笔下那片废墟,那个空无一人的剧场,那个对着黑暗说话的人——他的「男主角」。
沉默在他们之间拉长,像一根细弦,绷得很紧,随时会断。
「明天,又一个明天,又一个明天……*」他在复述、他在背诵、他在念白、他要一个人的死亡。酷拉皮卡此时此刻的脑海中当然回忆起伏案推敲那段独白的时候撕碎多少张纸、点燃多少支烟,但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库洛洛的目光始终落在酷拉皮卡脸上——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的目光,而是更慢的东西,像用手指一寸一寸抚过丝绸的纹理,感受每一处经纬的走向。从额角垂落的发丝,到眉骨的弧度,再到鼻梁投下的那一点阴影。
「我想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写完那段独白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啪的一声,酷拉皮卡看见自己颤抖的手和对方微微侧过的脸。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