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空气冰凉。
奥斯卡裹紧了厚厚的外衣,将被风吹僵的脸埋进了围巾里,跟着米卡往车站的方向走。
尽管时间还不算晚,天空却已经黑透了,白气从围巾与脸颊的缝隙当中散逸,手套包裹下的手指能够感受到拖行着行李箱时自地面一刻不停传来的震感。
——在她从家中离开的第一年冬天,奥斯卡跟着米卡来到了芬兰。
她刚刚将这件事向米卡提起的时候,芬兰人正在为自己的宠物龟换水,闻言手一滑,刚准备好的水就洒了一半在地上,好在这附近没有什么电子产品——米卡害怕卡罗琳会被辐射,也因此总算没酿成什么触电的大祸。
米卡手忙脚乱地收拾乱七八糟的局面,一边拖着地,她一边再次向奥斯卡提出了确认,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以后,尽管她还想询问为什么奥斯卡不打算回家去,因为她的家人明显会相当想念她,但在看见奥斯卡的神色以后,最终还是没有开这个口。
毕竟是奥斯卡,她一定是想好了才会提出来的,虽然还只是个高中生,但她显然已经习惯了先思考再行动。
出于对女孩的信任,米卡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顺从地帮奥斯卡也买了飞往芬兰的机票。
这个处在高纬度的国家天黑得很早,在奥斯卡抬起脸的时候,能看见比她与米卡共同生活的那座城市更多的星星,这里的空气很干净,因此星星能够清晰地被观测。
“奥斯卡,你想看极光吗?”米卡问她。
奥斯卡又想起第一次见到米卡的那个下午,迈克尔向她展示她们在芬兰拍摄的照片,那些美丽的极光模糊不清,只有雪地映衬着的火光明亮,在与芬兰有关的相册尽头是两个女人的合照,她们躺在雪地里,头发混乱地铺开,金色与棕色不分你我地掺和在一起,迈克尔举着手机,她们在镜头滴下露出笑脸。
有关芬兰的初步印象由那些并不清晰的照片组成,好比孩提时代经常能够见到的那些水晶球,摇晃的时候会有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剔透的水晶球里飘落,夜里打开底座灯时,明亮得就像是篝火。
于是奥斯卡说,她想看极光。
她们在预定的民宿放下了行李,米卡开始严阵以待地折腾手机上下载的极光预报APP,试图充当一位靠谱的本地向导来挽回这半年中留下的不靠谱大人印象。
出于某种对于奥斯卡或许还没有做好准备寄宿在自己家与一些她素未谋面的人们同住的顾虑,米卡询问过她的意见以后,两人还是决定在民宿落脚,在回程时去往米卡家中拜访。
而奥斯卡用自己的零花钱承担了民宿一半的花费,尽管米卡并不介意由自己承担这份花销,但她不希望奥斯卡对此感到过意不去,从而影响这场旅途的心情——作为芬兰本地的东道主,她不能让异国客人过得不舒心。
奥斯卡已经扑到了床上去,经过数小时的飞行,她实在是有些疲倦了。
外套被挂在进门的衣帽架上,屋内开着暖气,里衣外只穿一件毛衣都有些闷热。
芬兰的气温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样低,或许是赫尔辛基靠近北大西洋暖流的缘故,她在脑海中回忆着地理课上学到的洋流分布图,为这一奇妙的体验做出了回答。
将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抓过放在旁边的手机,打开了与卡洛斯的聊天框,后者在不久前刚刚发来了消息,询问她是否已经落地。
奥斯卡发送了自己的位置过去,卡洛斯很快回复了一个小狗表情。
自打上次台风事件以后,两人的关系莫名改善了些,在手机上的聊天也增加了不少,似乎关系一点点地走回到了某种正常范畴。
但她们的往来还是偷偷摸摸的,奥斯卡甚至不愿意在米卡在家的时候去找卡洛斯,仿佛这段关系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此刻听见米卡走近的声音,奥斯卡赶忙将手机锁屏了坐起来。
米卡拿着手机坐到她旁边,向她展示了极光预报的界面,如果路上不出什么岔子,她们明天将搭乘飞机出发,处理好住宿的事,晚上就能去到观景点。
米卡指着极光预报讲解的时候,手机上方的消息栏还在不断地探出来自迈克尔的消息,奥斯卡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被吸引,却还是不小心看到了一部分,似乎这位阿姨在安排出行当中再次选择了参考自己好友的意见。
奥斯卡贴心地装作没有看见,让自己适当呈现出某种对米卡安排周全的钦佩,以此达成让好心阿姨露出带着心虚的愉快笑容这一目的。
搭乘飞机所带来的疲倦让两人很快有些困倦,为了防止小姑娘在等待自己洗澡时睡着,米卡让她先进去洗,自己则想办法再撑一会儿。
伴随着水声响起,米卡只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她努力睁着眼睛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去拉开了窗帘,从这里能够看见外面的街道,楼层并不算高,这座城市并没有太多的高楼大厦。
时间还不晚,甚至马路对面开设的面包店都还没有打烊,暖黄的灯光从剔透的橱窗里渗出来,将店门口的小片地面染上同样温暖的颜色。
她几乎能闻到店内面包香甜的气味了。
手机在这个时候又振动了两下,米卡靠在窗边拿出手机,是迈克尔又发来了一些她搜集来的注意事项。
尽管身为本地人,但米卡其实没有怎么特地跑去看过极光,有印象的也就几回,在年纪还很轻的时候陪同家人,在大学毕业那年陪同迈克尔。
和家人一起去过的几次都是跟着极光团前往,相关的事情也有其他人在帮忙,因此她并没有从中积累太多经验。
而与迈克尔一起去的那次这回有些相似,德国人坚持想要两人单独前往,并承包了大部分旅途事务,米卡偶尔感到过意不去想帮忙时,迈克尔倒是不会像大卫那样为了确保旅途不出差错而制止她,当然,最终得到的结果往往未必是她们想要的,只是迈克尔通常都能够帮助她兜底。
如果要问自己在与什么人出行当中积累了最多经验,或许就是与迈克尔的那次芬兰之行了。
米卡从回忆当中抽离出来,赶忙回复了迈克尔一个收到的表情。
视线重新落回到对面的面包店,迈克尔对芬兰菜式的接受程度其实并不算高,尽管她当时并没有表现出来,但米卡整理手机相册的时候,总不免回想起这段时光,竟然隐约能够感受到些许端倪——她们有过好几餐都通过面包来解决的回忆,这对于迈克尔来说,或许算是有些反常的举动了。
一只鸽子慢悠悠地从窗外飞过,被游客喂成球的鸽子一点不怕人,堂而皇之地停留在窗外的护栏上蹭玻璃窗透出去的暖气,米卡小心翼翼地退开,没去打扰它。
两个没有那么擅长早起的人并不打算折磨自己,买了下午的票,一觉睡到中午,吃过饭以后还有时间在城市里逛逛再赶去机场,米卡没有错过奥斯卡在浏览充满了土豆泥拌蔬菜驯鹿肉等本地特色菜单时片刻的面露难色,直接带着她去了昨晚从窗户能够眺望到的那家面包店。
这个时间点,天甚至都已经开始隐约暗下来了。
店内的氛围果然与米卡昨晚想象的差不多,灯光温暖,保温箱也散发着淡淡的暖意,一股面包特有的香甜气息充盈着鼻腔,店内放着舒缓的歌曲,两人买了想吃的面包,坐在面包店角落里就着牛奶吃完了午饭。
——尽管奥斯卡有过为了省钱购买矿泉水代替牛奶的想法,但在看到矿泉水比牛奶还要高的价位之后便马上收起了这份心思。
米卡一边咀嚼着松软的面包,一边目视前方发呆,余光看见对面的奥斯卡吃得并不专心,一会儿拿起手机噼里啪啦敲击几下,一会儿又抓起面包吃两口,或是拿起巧克力牛奶喝一口,包装袋被她一拿一放弄得哗啦啦响。
在这种吃饭中途的神游时光里,米卡不由自主地开始观察奥斯卡在干什么。
女孩捧着手机,米卡推测她可能在看消息,从紧皱的眉毛来看,就像是在吵架一样,但偶尔的时候,她虽然还是皱着眉毛,嘴角却在轻微地上扬,随后很快察觉到自己情感的流露,又让它落下去,企图形成一张不堪其扰似的脸孔。
奥斯卡虽然看起来不如何愉快,但眼神却不显得气恼或是烦躁,米卡觉得神奇,一颗八卦之心在胸骨下乱跳,又不好意思开口询问,只能在脑内胡乱猜测。
看起来不像是在吵架……那是在和谁聊天吗?朋友……和朋友聊天有必要假装自己不开心吗?
米卡百思不得其解,这个疑问就像有只小猫在用稚嫩的爪子扒拉她的心发痒。
但既然奥斯卡没有选择告诉她,或许是因为奥斯卡不希望她知道这件事,作为一名合格的监护人,自己应该给予她足够多的隐私与信任……
米卡翻阅着脑内的育儿小贴士,努力将询问与探究的欲望从脑海里推开,重新集中回注意力去吃午饭。
奥斯卡放下手机,又吃了一口面包,一边咀嚼一边看向亮起的屏幕,卡洛斯还在说有关摄影设备的事,叽叽喳喳的,还要揪着安全问题叮嘱一大堆,一会儿又要说她没去过芬兰,也没看过芬兰的极光,问奥斯卡那边冷不冷,衣服够不够穿……
腿上放着的手机屏幕不断闪烁,弹出新的消息,源源不绝。
她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呢?奥斯卡一边回复一边想,早知道就不跟她说自己来芬兰的事了,聊天框里凭空生出昨晚因奥斯卡的疲倦而暂时中断的许多问题,对话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好像永远都不会有尽头。
卡洛斯发来她家乡小狗的照片,她抱着狗坐在地毯上拍照,一人一狗神情惊人地相似,奥斯卡努力板着脸,不使自己看起来正在对卡洛斯发来内容感到愉快。
准点的钟声在店内响起,奥斯卡赶忙收起了手机,加快速度两三口解决了面包,她实在不愿意让米卡等待太长时间。
——在面包店内悠闲的时间太长,她们得赶去机场了。
卡洛斯正躺在自己家里,脑后放着一只枕头,皮农将脑袋埋在她怀里,她一手揉着狗头,一手操作手机。
只看见奥斯卡突然间没了回复,卡洛斯着急忙慌地发了好几条消息询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毕竟身在异国他乡,即便有米卡在身边、芬兰的治安也没有那么差,她却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来,皮农感受到她焦躁不安的情绪,抬起脑袋来舔主人的脸。
好半晌,又或许根本没过去多久,只是在卡洛斯的主观时间当中过去了很久,奥斯卡总算发来了回复。
-刚刚在赶飞机。
-现在坐上车了,应该能赶得上。
卡洛斯松了口气,又多聊了一会儿,直到奥斯卡提出要在车上补觉才中断。
她一把薅起狗头猛揉,将脸埋到皮农温暖的皮毛当中,好像这样就能藏起来那种发自内心的愉快。
真奇怪,她们也没有聊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她与任何去自己没有去过国度旅游的朋友们都会这样聊天,但与奥斯卡聊天的时候总有些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奥斯卡说话很有趣,高中生的脑子活络,总是能想出许多有意思的话,还是说这其中还存在有什么别的原因呢?像是……
卡洛斯将脑袋从狗毛中抬起,与自家狗狗深情对视:“皮农,你说,奥斯卡她——”
小狗不懂,小狗只是舔她的鼻子,摇着尾巴。
奥斯卡坐在副驾驶上,从车窗望向外面,米卡租了车,她们在不久前刚刚放下行李,眼看预报软件上的各项参数都相当理想,两人便没多呆,很快从寄宿的那家民宿离开,租车往计划的极光观测点开去了。
这家民宿的主人是一位老太太,米卡上回与迈克尔一同前来的时候,也是住在这间屋子,甚至于房间内的陈设都没有太多改变,米卡甚至开始对此感到少许亲切。
租来的车已经为轮胎做好了防滑措施,这台车有些旧了,车上只有一个音质不佳的收音机,播放着不知道哪个频道的爵士乐,萨克斯不紧不慢地响着,听起来像只午睡初醒的猫在阳光下伸懒腰。
时间还不晚,天却早已经黑透了,街边路灯绵延着,路旁人行道上铺着素白的雪,路面没有太多积雪,就不知道是有过打扫,还是总有车辆驶过的原因了。
尽管现在不是圣诞节期间,但作为圣诞老人的故乡,罗瓦涅米的冬季也存在着大量圣诞风格的装饰,奥斯卡已经在街边看见了不少装饰着彩灯的圣诞树。
然而随着车辆逐渐驶出城市中心,往更加偏远、能够更清晰看到极光的区域驶去,路边的装饰也开始变得稀少,变成了更纯粹的公路景观。
四周昏暗,只有车灯照亮的小小路段还算明亮,上面横亘着碾过积雪无限向前延伸的车辙。
在昏暗的星光下,奥斯卡看见公路侧面坐落着当地居民低矮的房屋。
前往极光观测点的这一路相当顺利,甚至米卡还在路边帮助了一伙前来旅游时因开得太靠路边而让车辆陷进雪中的游客,这辆租来的车后备箱里放着两根拖车绳,是米卡在出发前按照迈克尔的叮嘱找租车店的老板借来的,无论是自己遇到意外,还是要帮助别人,总是能够以备不时之需。
没准是帮助无辜路人起到了某种行善积德的作用,两人十分幸运地观测到了极光爆发。
奥斯卡举起手机,在取景框当中拍下了有些模糊的极光,星星在极光背后闪烁,就像长长的极光绿色裙摆上镶嵌着的钻石。
米卡谢过了帮忙升起篝火的工作人员——她听取了迈克尔的建议,在这边预定了篝火项目。
结束了与工作人员的交涉以后,米卡总算坐了下来,余光扫见奥斯卡拍完照片以后又开始发消息,连天空中的极光也顾不上看,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起眼睛观赏起了极光。
在那些柔软如裙摆的绿光当中,她的手机也振动了起来,是迈克尔。
据米卡所知,有不少人认为迈克尔不那么与经典的“德国人”形象相匹配,认为她早已经与马拉内罗血脉相连,但只要更加深入地了解她,就会知道这份仿佛刻在民族血液当中的严谨性在迈克尔身上一点也不少,甚至于在她最开始领导那家原身建立在意大利的企业时,一部分老员工与股民还认为她太过冷淡,不够热情,与企业一直以来的基调并不相符。
时至今日迈克尔依旧没有丢到那份严谨,但她已经赢得了人们的尊重,甚至于会让人感觉到她原本就是这样,好像最开始认为她不堪重任、冷漠且不值得信赖的声音并不出自于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尽管米卡认为迈克尔与大学那会儿的她相比已经有了变化、变得成熟,但这并不代表现在的她与从前的她差距大到能够判若两人,这只是取决于人们怎样去看待她、是否有通过她的成就使人们摘下他们的有色眼镜而已。
到了迈克尔认为两人能够抵达当地的时间点,她便准时发来消息询问情况——迈克尔甚至预留了她们可能碰见麻烦的时间,她总是这么周全,米卡甚至感觉到这份周全当中带着某种适当的悲观色彩,好比预先演习过最坏的情况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够成为意外之喜。
为了不让她担心,米卡很快回复了这边的状况,迈克尔回以笑脸表情,并拍了一张照片告知米卡暂住在自己家里卡罗琳的情况。
-迈克尔,你要看极光吗?
-我记得你和奥斯卡好像没有带相机出门来着?
-那你要看吗?
-好啊。
米卡打开了视频通话,迈克尔的脸显露在了屏幕里,她们简单地打了声招呼,米卡将镜头转到了篝火上,火焰的高温让空气也轻微扭曲,时不时从木料当中迸溅出火星,耳畔能听见其他游客愉快的喧哗。
她想起来,上次与迈克尔一起来的时候,似乎也像是这样。
篝火温暖,四周喧嚣,不远处是平整的雪原,可以供人躺在上面,或是在雪中打滚。
她还记得,迈克尔找附近的游客借来了多余的签子,将她们带来的棉花糖串在上面烤,木柴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两人抵达的时候,极光还没有来,她们升起篝火,坐在火光当中烤着棉花糖聊天。
米卡,迈克尔喊她的名字,德国人专心致志地旋转着棉花糖签,喊她的时候就像是要谈论今天的天气,于是米卡也没有多么认真对待,她只是在等待棉花糖烤好之余很随意地应了一声。
我们是朋友吗?
迈克尔用谈论今天吃什么的语气问她。
朋友,米卡想,直到迈克尔询问她的这一刻,她突然开始思考这个词语的定义,按理来说,她们的关系并不算太差,她很喜欢与迈克尔一同相处的感觉,也很珍惜这些时光,甚至愿意与迈克尔两人一同旅行,按照世俗标准而言,她们已经能够称得上是朋友。
米卡不是会思虑太多的人,在这之前,她们并没有多么深入地去聊过像这样的问题,关系只是顺其自然地发展,因此米卡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能够依照世俗的标准,用敷衍般的语气去回复迈克尔说“当然是”,但她突然有些不愿意,或许是因为棉花糖已经被烤的快要融化,与向来周全的迈克尔格格不入,或许是因为迈克尔的语气太过平淡,反而让她从内心产生了某种恐慌,仿佛冥冥之中听见一个声音在告诉她,这个问题如果没有办法好好回答,一定会产生不好的后果。
米卡不知道不好的后果是什么,只是在这一个瞬间,她知道自己并不愿意敷衍对待迈克尔的问题。
迈克尔·舒马赫是一个看起来外向且充满自信的人,她在大学期间不光担任田径队的队长,还兼任了学生会会长之类乱七八糟花里胡哨的职位,综测分高得令人望而却步,卷得令人叹为观止。作为学生会会长,出席并主持各种活动是家常便饭,于是大多数人往往都是更多地看见她在台上光芒四射的样子,但那些其实都不完全正确。
迈克尔不光不够外向,她还有些内向,甚至是一个有些敏感的女孩子,她所表现出来的自信也不完全是普世意义上的那种全然的自信,其中有一部分是她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够自信而展现出来的表象,其实迈克尔没有那么擅长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她需要安抚,需要空间,这是她在结束了大型主持活动后与自己一同前往选修课教室时,在那些两人共处的枯燥水课当中更多话显得黏人的原因,她需要得到身边人的安抚,也需要能够放松、不会被他人关注的隐私,或者说自由时间。
在这样一节水课当中,没有太多人会每一节课都到场,老师很少点名,内容也不如何重要,简直是学校为了给学生减负专门开来混学分的天选水课,来到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在干自己的事,没有人会注意到前桌是不是坐着什么学生会会长,这让迈克尔感到很自在。
对于米卡来说,迈克尔是可敬的对手,她对自己很好、也足够尊重,帮助了自己很多,米卡是应该要想办法回报她的,更不必说她还比迈克尔的年纪大了些,虽然大不到哪里去,但总归是要年长一些,照顾迈克尔是天经地义的事。
米卡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隐约能够感觉到自己从小到大都在受到他人的照顾,像这样以年长者的姿态照顾什么人,对于她来说也许能够算作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在这本该努力认真思考两人关系的时间里,她唐突地回忆了与迈克尔的相处,发觉自己此前似乎就有过无意识在迈克尔面前摆出年长者架子的行为……
将脑子里的回忆驱赶开,她再次陷入了思考当中,注意到了她的沉默,迈克尔将快烤化的棉花糖收了回来,递到了她的手上。
不用着急给我答案……米卡,你愿意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就已经足够开心了。
德国人笑着说,她绿色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烁,就像此刻天幕中流转的极光。
再后来的事情,相较于这个瞬间,米卡已经记得没有那么清楚,她只记得两人中断这个对话的时候,身边的人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变得喧哗,极光已经挂在了天边。
迈克尔举起手机去拍照,取景框内没有调整过摄影参数的天空拍摄不出完整的极光,只有篝火的火光映在雪地上显得明亮。
她们趟到雪地上去看极光,脑后枕着冰凉的积雪,迈克尔似乎讲了什么有趣的事,她们因此笑作一团,德国人又举起手机,为这一刻留下影像。
米卡听见有什么人在尖叫,从平躺的视野内能看见有孩子贪暖凑得离篝火太近,烧掉了棉衣的衣角,好在发现得及时,倒是没有发生更严重的后果。
两人收回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她们望着极光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在那个时候,她们当中还没有彻底步入社会的人,因此闲聊的内容大多还是与学校有关。
只是两人毕竟没在念同一个专业,不在同一个班,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共同话题,最后七歪八拐,到底还是拐回了长跑上。
她们聊起过往的比赛,聊起吹过滚烫肉体的风,聊起两场对于她们来说无法忘怀的事故。
搭建在跑道旁边的看台因老化而突然倒塌,天空在那一刻被完全遮蔽,眼前一片漆黑,头部受到重击让米卡本能地想要呕吐,身体动弹不得,她努力地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好在比赛期间始终有医护人员在附近准备着,临时的抢救措施做得非常完善,最终保住了她的命。
迈克尔也总算第一次开始同米卡谈论那场让她骨折的事故,在那段为了队伍努力争冠的日子里,她的膝盖开始产生某种违和感,但迈克尔没法停下,最终在比赛当中鞋带意外崩断,她无法刹车,整个人重重撞击在了路旁给水站的钢架上,连那条腿也无法幸免,碰撞带来的疼痛抵达之前,眼前因冲击而发黑,心跳仿佛都变得缓慢。
——就像在那一瞬间触碰到了死亡。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随后又望向对方笑开了。
再靠后一些的事,现在的米卡就已经记不清楚,或许是因为时间逐渐走向后半夜,她开始昏昏欲睡,说起话来也许也变得更加口无遮拦。
她只记得自己与迈克尔之间发生了一些矛盾,这种矛盾并未改变她们的关系,只是米卡还记得自己上车的时候,两人似乎还在闹别扭。
但在这一刻,重新回到极光下,她突然明白迈克尔为什么要问她“我们是不是朋友”了。
那一定是有关于生命形态的讨论,沙漠旅者将身体浸泡在绿洲的湖水当中,口中的干渴与皮肤的皲裂得到缓解,却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水流的一份子。
她们是不同的个体,能够彼此包容,却无法彼此理解,恐怕也没有办法走向“朋友”的分类,她们有着无法相融的某一部分特质,且都不是愿意妥协的人,如果不想彼此伤害,就要远离“朋友”的定义。
那么,仅仅只是对手?那是在赛道上的事,迈克尔想要知道的事一定不止于赛道。
这种关系一定是只属于迈克尔与她的,那是与任何关系都存在相似,却也完全不同的事物,而这一点她直到今天才明白。
“米卡?”迈克尔带着揶揄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极光呢?我到现在可只看见了篝火呀?”
米卡总算回过神来,她将手机举起,代表自己的小框里能够拍摄下来的极光模糊不清,在这一刻,就像是被什么冲动所裹挟,她对迈克尔说,我们不是朋友。
是吗,迈克尔笑了,她与极光色泽相似的眼睛因笑容而眯起,米卡看见她上扬的嘴角,尖尖的虎牙在微张的唇下隐约可见。
“我们……就是你和我?”米卡斟酌着言辞,她的英语没那么好,有的时候不知道应该怎样去表达,但值得庆幸的是,迈克尔总能明白她的意思。
“是啊,”迈克尔说,“就是你和我。”
宽广的夜幕里,极光流转,她们享受着此刻的静谧。
在篝火的噼啪声当中,奥斯卡捧着手机,也许是因为她显得心情还不错,又或许是卡洛斯在自己家里比较自在,最近的聊天又显得比从前亲近,使得卡洛斯又开始膨胀起来。
她问奥斯卡不回家么?尽管有米卡在身边,但米卡到底不是女孩的父母亲,不是她的直系血亲,在这样一个临近新年的节假日当中,无法与亲人们团聚,不会觉得寂寞吗?
奥斯卡过了一阵子才准备回复她,女孩正在一边与家人分享芬兰见闻,一边回复她的消息,因此显得颇有些分身乏术,回复得捉襟见肘。
在等待她回复的过程当中,卡洛斯的思绪已经又飞到了另外一个方向,在她的回复抵达之前,下一个问题又马不停蹄地弹了出来。
还有你在高二转校的事……会不会没法融入班级?会不会觉得一个人很孤独?
奥斯卡看着手机上弹出的消息,已经打好的回复躺在对话框内没有发出。
卡洛斯在问她,会不会感到寂寞。
对于卡洛斯来说,如果远离家人、远离朋友,一个人形单影只,也许就会感觉到这种情绪,她因此对奥斯卡将心比心,让积累在心底、一直想问又没有问出口过的话语像那个台风天兜不住雨水的水库那样倾泻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淹出漫漫的汪洋。
寂寞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奥斯卡好像没有十分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对于她来说,尽管与家人相隔千里,此时此刻也会像这样聊着天,电讯号将他们的话语发送到基站,又重新变回流光似的电讯号来到她的手机里化作文字与图画,他们虽然离得远,心却从来也不远。
奥斯卡总是忙碌,因此偶尔会忘掉在周末给妈妈打电话,但这并不代表她不爱自己的家人,同样的,她也从来不认为家人不爱她,感情存在于那里,并且始终在他们的心中流动——她被爱包围,因此从来不觉得这份感情在自己的生命中有过缺席。
自己一个人待着很自在,虽然米卡熟络起来以后与奥斯卡起初想象的寡言大相径庭,显得有些絮絮叨叨,却也从来都不会强行地挤占她的独处时间。
至于在学校里,奥斯卡也没有建立深刻关系的打算,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如果有朋友能够说上几句话当然很好,没有也很好,至少不用去调动社交模块让自己看起来讨人喜欢。
所以,她没有办法理解卡洛斯所说的“寂寞”,西班牙人的问题在她心头轻轻地刺挠着。
她认为卡洛斯的询问显得多余,但女人的担忧又如此清晰地从手机那头传递过来,将她浸泡在汪洋里,她不想要卡洛斯担心这个,且无法解释这种心情,奥斯卡调动自己的情感与社交模块,发现自己无法找到回复卡洛斯的办法。
奥斯卡不希望卡洛斯认为她在逞强,也不希望卡洛斯对她做出错误的定义,于是她好像就只有实话实说。
-我并不觉得寂寞,卡洛斯,我觉得自己一个人很自在。
-是真的。
卡洛斯坐在沙发上,周围的小孩子们正在玩某种游戏,不断地传来笑声,大人们的闲谈不绝于耳,在奥斯卡给她发来信息之前,她刚刚从被父亲乱揉头发的窘迫当中脱身,一切都显得温暖而舒适。
在看见奥斯卡回复的第一反应,她就开始担心奥斯卡是否在逞强,但紧随其后的补充又在忽然之间使她放下心,本能地想要相信奥斯卡。
在她们自台风夜之后的相处当中,卡洛斯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一件事——孤独对奥斯卡总是很温柔*。
该如何去形容呢?奥斯卡并不是在被孤独折磨,她在享受这份“一个人”的自在,因此或许都无法被称呼为孤独。
但是……
考拉真的不会感觉到寂寞吗?
我明白你并不觉得自己一个人很孤独,可是……寂寞是不一样的。
卡洛斯斟酌着词句,蜷缩在沙发上打字,指尖迟疑地挪动着。
你的年纪还这么小……当然我没有批判你幼稚的意思,我只是在想,奥斯卡,如果你只是没有意识到这种感情,却无形当中被它消耗了呢?
尽管这种话听起来很傲慢,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当你感觉到寂寞的时候,只需要坦率地面对它,不要把它藏起来……如果你认为我可以,等到这样的感情出现时,你可以向我吐吐苦水……
卡洛斯不知道自己一旦按下发送键,让奥斯卡看见了会发生什么事,也许她仅仅只是在自作多情,而奥斯卡会因此疏远她,可如果不说,让这个话题就这样过去呢?
卡洛斯回想起台风那天下午,奥斯卡一个人孤零零地撑着伞推自行车,为了抵御正面吹来的风,她只能将伞顶在跟前,听不见自己呼唤她的声音,沉浸在某种思绪当中。
即便她并不感到寂寞,卡洛斯也还是想要走到她身边去,至少要帮她推着自行车,不使她单手撑着伞对抗那么大的风。
即便这种心情只是自我满足、自我投射的傲慢也好,如果不向前走,关系就一定无法发展……
她抓着手机,自我安抚似的向上翻自己与奥斯卡的聊天记录,企图从那些文字当中找出女孩对她厌烦的证明无果之后,这才总算鼓起勇气按下了发送键。
卡洛斯将手机锁屏,抓过旁边沙发的靠枕就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寂寞”。
卡洛斯所说的寂寞是什么呢?奥斯卡握着手机,与家人同在的群聊里不断刷出新的消息,只要她想,随时都能够加入到聊天当中去,就算是这样,也会感觉到寂寞吗?
米卡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伴随着迈克尔的声音,奥斯卡看见米卡笑得很开心,她甚至忘记要抬头看看那些流转的极光,奥斯卡于是抬起头,看向天空,星辰镶嵌在光幕中,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在芬兰,在异国,唯一相熟的阿姨在与朋友通着电话,坐在星空与极光下的有且只有自己。
奥斯卡又听见了马蜂惊惶的嗡嗡声,响在教室当中,周围的人群是黑白色的,有学生大张着嘴巴,老师挥舞着教鞭,黑板上是写了一半的板书,马蜂嗡嗡而来。
她低下头,卡洛斯·赛恩斯的消息静静地躺在液晶屏幕当中,聊天背景是默认的白色,女人的头像却是有色彩的事物。
奥斯卡不知道,也无法理解,她在感到寂寞吗?为了什么?为了无法团聚的家人?为了静谧的此刻?世界就像黑白幻灯片,手摇放映机一页一页翻动,她是唯一的观众。
她再次低下头,很用力地抿起嘴唇,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有些头晕目眩,像是恼怒又像是恐惧。
卡洛斯知道吗?提出这个让人讨厌问题的人手中掌握着通向真理捷径的钥匙吗?奥斯卡不愿意开口询问她,否则就像要在她面前输掉,要低西班牙人一头,于是奥斯卡本能地要打肿脸充胖子,“我不寂寞”的谎言躺在聊天框里,悬停在发送按键上的指尖僵硬。
我不知道,奥斯卡说。
雪原上吹起了风,篝火噼啪作响,夜晚静谧而柔软,女孩气急败坏地向后躺入雪地,不去看胸前亮起的手机屏幕。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