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大卫在入学那年就知道,自己与米卡是班级女生人数无法被4整除的牺牲者,将要被迫与其他专业的学生挤一间宿舍。
但值得庆幸的是,另外两名室友选择了在外租房,她与米卡度过了令人怀念的一年双人寝时光。
这种幸福生活一直持续到大学二年级。
契机是去年的长跑比赛。
大二那年,大卫·库特哈德所能够触及到最幸福的宿舍生活被这场比赛一剪子剪断了。
当天天气晴朗,比赛情势紧张,整个赛场都笼罩在一种剑拔弩张的状态当中。
迈克尔·舒马赫在那场比赛中惜败大卫的队友米卡,在这之后,噩梦便随之而来。
那两名在外租房的室友搬回了寝室,好巧不巧正是比赛当天与两人所在队伍争夺冠军的那两个家伙。
如果仅仅只是“双人寝变四人寝”这种程度,大卫不会感到有什么,毕竟她与米卡原本的愉快生活就是建立在这两位室友同时支付房租与住宿费住在外面换来的(学校不允许退宿,原则上不允许在外租房,大卫并不知道这两个家伙使了什么手段让宿管对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问题就在于人选——如果对方不是迈克尔·舒马赫、不是埃迪·埃尔文,即便就此将双人寝缩减成十人寝她都愿意。
那两个万恶的女人搬回来的时候,大卫刚刚从图书馆回来。
她看见滚滚的热浪当中,自己宿舍的大门敞开,空调冷气一刻不停地向外探头,将她与米卡缴纳的电费纵情挥霍。
大卫对此两眼一黑,但以米卡的性子,断然不会如此铺张浪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等到她加快脚步抵达宿舍门口,就看见了一个颇有些眼熟的身影和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子正在整理行李,举止颇为亲密。
——那场比赛中她们的对手之一,埃迪·埃尔文。
“谢啦,甜心。”爱尔兰人朝义务帮忙的姑娘飞去一个媚眼,摸了摸姑娘因劳累而散乱的发髻,又开始说一些甜言蜜语,安抚姑娘的情绪,感激她愿意帮自己搬行李上来。
大卫如遭雷击地站在门口,反复确认宿舍门牌号之后才颤抖着声音问:“你、你走错宿舍了?”
埃迪听见她的声音,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脸上扬起笑容,站起身走到门口去握住了她的手:“嘿,女孩,我记得你,我们前段时间有过比赛吧?真巧,我跟迈克尔从外面搬回来,室友竟然是你们两位——”
记得什么记得,车轱辘话说了半天连名字也没喊过,这不是根本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大卫睁大眼睛,像躲避什么脏东西似的往后缩。
“大卫?你回来啦。”熟悉的声音从楼道传来,她们的宿舍靠近后门的楼梯,米卡一边帮着那个德国人搬行李,一边扬起笑脸同她的队友兼室友打招呼。
迈克尔·舒马赫在她身边,两人一起拎着一袋行李,看见大卫,她脸上也扬起笑脸,但在大卫眼中、在埃迪握着她手不断传来的温度里、在自己的宿舍或将重回四人寝的命运里,这个笑容几乎与嘲讽无异。
四人寝的噩梦时光从这一天拉开序幕。
大卫直到现在都还记得这一天,米卡不知道被这两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心甘情愿地给迈克尔帮忙,埃迪每搬一趟行李就会带上来一个不同的姑娘,以相似却全然不同、为姑娘们量身定做的话术感谢她们,并给予她们一些糖果或零食做结。
尽管迈克尔有说过不必帮自己,但米卡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拒绝了这家伙的建议,为了减少室友的劳累,大卫只能被迫“自告奋勇”地帮助迈克尔搬行李。
其实在这个时候,大卫对迈克尔尚且一无所知,还没有后来那么强烈的抵触心理,她只是本能地产生了某种竞争意识,并基于某种面对校园风云人物时的难以习惯而引发的拘谨。
——没人愿意在本就不情愿去帮别人搬行李的时候,被帮的人还能一路上被熟人认出来行注目礼。
她对迈克尔的意见是日积月累外加重要节点激增的,起先是这家伙一听文明宿舍便支棱起来,用她在这种没必要领域的求胜心污染宿舍环境……这点倒是还能够接受,至少对于大卫来说,搞好内务与保持安静确实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只是这句号召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迈克尔毫无芥蒂地跟米卡挨在一起的时候。
这一情形毫不留情地激发了人类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这是我朋友”情结,使得大卫成日在宿舍床铺上磨牙吮血,恨不得生啖其肉——当然,也只是夸张化的想象。
当然,这个文明宿舍头衔最终还是没有拿到,起因是某个夜晚埃迪开玩笑说要带女朋友开宿舍过夜,尽管内心认为她可能在开玩笑,但此女向来的态度又让人忍不住想要将玩笑变成现实的可能性扼杀在摇篮当中。
迈克尔甚至紧急找出学生会近期在准备的艾滋病相关讲座诚邀埃迪参加学习,米卡大卫无不点头称是,整个宿舍团结得不真实,或许这是大卫最赞成迈克尔的时候了,她甚至事后还专门跑去匿名论坛投稿了埃迪的劣迹却惨遭撤稿,只有此女弹吉他唱歌的校园情歌王子录像始终高居站内热搜榜首,使得她一度怀疑该论坛版主是否也已经拜倒在了埃迪的修身长裤之下。
很多年以后大卫回想起这段寄宿生活,总不免意识到或许自己在当时对米卡格外青睐的原因除去她本身就是一个好女孩之外,或许也有对比效应的存在,相比于那两个家伙,米卡简直是另外一个物种的智慧生物。
埃迪那厮对三人的艾滋担忧不屑一顾,只说手指不会传染云云,直到她手指受伤的某天被三名室友严防死守关在宿舍,在伤口痊愈之前不被允许离开时才终于明白了她们是认真的。
——我以为你们跟我开玩笑呢!埃迪·埃尔文哭丧着脸,宣告寝室预防艾滋大作战的完全胜利,“文明宿舍”就在这阵喧闹中翩然离去。
说回迈克尔,紧随其后的便是图书馆净土惨遭入侵,当然,说成是“净土”或“入侵”或许还有失公允,毕竟大卫并没有那么经常地前往图书馆,不如说这里原本就是迈克尔的常见活动范围,她只是偶尔在这里撞见那家伙埋头苦读的身影,不免心中升起对内卷的深恶痛绝及对自身懒散的惶恐,与此同时假设留在图书馆内与其呼吸同一片空气同学习共进退,又有某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双标之嫌。
既然她在内心抨击了迈克尔的内卷,自己就不能成为内卷的人,否则不光双标,还显得像学人精,仿佛她受到了什么来自迈克尔的鼓舞或刺激,这是万万不能的。
而给她与迈克尔关系放下决定性一击的,是在那个夏天的某个连绵雷雨天。
天色阴沉,中午放学的人群踩着湿漉漉的走廊,带了一鞋子水去下楼梯,整个楼梯都是潮湿的,遍布黑乎乎的脚印。
大卫在这天留下来请教了老师两个问题,米卡急着吃饭已经先一步离开,等到大卫离开教室去吃饭时,楼道内已经潮湿得令人恐慌。
在这样一条楼梯上,正常人都会忍不住放慢些速度,大卫自然也不例外,她走着楼梯,听到楼上有些急匆匆的脚步,下意识地就要让开靠栏杆的那一侧,而后方来人也看见了她,下意识地往靠墙壁的一侧走,企图绕过她,两人却均因湿滑而动作迟缓,躲闪不及,滋溜一下滑倒扭伤了脚,棕色卷发的女人抬起头,看见不知所措的大卫,她咬牙切齿地质问自己的室友是不是想搞谋杀。
出于原本的厌恶与愧疚心理的叠加,尽管圣诞节还遥遥无期,但大卫已经开始在内心四处求神拜佛,力求日后不要再与此人产生任何纠葛。
将扭伤的迈克尔送回到宿舍时,米卡甚至还对她的乐于助人行为感到欣慰,冷笑着闭口不言的迈克尔让大卫更加烦躁与惶恐,她生怕对方直接戳破这个谎言,但仔细想想,造成事故确实也有自己的责任,就算她戳破也是自己的咎由自取。
而迈克尔果然不负众望地说了这件事,尽管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米卡也仅仅只是将此认为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雨天路滑碰撞,但大卫心中怎么都不是滋味,她赔偿了迈克尔医药费,好在发生碰撞的时候距离最后一层台阶已经不远,扭伤并不算严重,没有让她负起责任在有能力的情况下照顾迈克尔更长时间。
但与此同时,也确实激起了大卫更加强烈的厌烦情绪,就连早已经习惯的、宿舍对面操场时常举办的活动都无法视而不见——迈克尔经常会去主持这些活动,麦克风将她的声音传到宿舍里,大卫因此忍无可忍地购入了降噪耳机。
悲剧也就由此开始。
那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迈克尔·舒马赫正在主持着不知道什么活动,在这个活动开始之前,大卫还看见她刚刚从志愿者站出来,天知道她哪里来的这么多精力,在保持学习成绩,兼顾长跑训练、学生会事务的同时还把志愿时长刷这么高。
为了躲避迈克尔的声音,大卫义无反顾地戴上了自己的降噪耳机。
但戴着耳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大卫不知道,当天晚上下起了雨,活动被临时取消,她就这样带着耳机坐在床上背书,床帘拉着,在帘子里点上了小电灯。
而米卡对她的抵触心理与动作一无所知,她只听见大卫背书的声音,便知道她没有睡着,米卡打算喊她一起去校外新开的那家甜品店一探究竟。
——这种在需要控制体重的跑者生涯中偶尔的小放纵是她们共同的秘密。
为了避免打扰到她背书,米卡趁着大卫短暂停止背诵时轻轻拍了拍她的床帘询问要不要同自己一起去,但好友分明已经没了声音,却还是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
大学时代的米卡相较于日后的自己还略显敏感,在大卫对自己不予理睬之后,她本能地进行了某种自我反思,随后震惊地发现自己已经麻烦了大卫不少事!
试探性地又喊了两声,床上的大卫似乎背到了相当不顺的地方,重新开始时声音更加洪亮了起来,听上去仿佛是在对米卡的反复呼唤感到颇有些不耐烦。
米卡再次为自己麻烦大卫的过往忏悔了片刻,转身遗憾离场,独自一人前往了那家甜品店。
等到大卫摘下耳机、停止背诵准备稍作休息时,却发现宿舍外已经没了迈克尔的声音,也听不见米卡在宿舍活动的动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拉开床帘,打算下床去喝口水润润嗓子,本能地将视线转移到了米卡放伞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芬兰姑娘的钱包与手机堂而皇之地躺在这里,看起来是出门以后发觉下雨,回来拿伞时将手机与钱包暂时放在那,转头就忘了这两个重要的物件。
此时忘记带手机与钱包的米卡,正在沐浴着甜品店店员与身后排队的人群略带惊讶的注目礼——时至今日,竟然还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打算吃霸王餐,还如此耀武扬威地走到收银台去挑衅店员!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得仿佛天籁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米卡?”
米卡赶忙侧头望去,埃迪正与一个陌生姑娘手挽着手,此刻看见她,脸上露出促狭的笑:“你又忘记带钱包了?”
米卡如蒙大赦,用力点了点头,局促的姿态与尴尬的眼神让她看起来像只可怜的金毛犬。
埃迪走到她身边,将自己与新任正式女友的甜品一起放到了桌上,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放到了米卡手里:“作为你的救兵,就算你请我吧,回去记得还钱哦?”
哦哦!米卡心怀感激地刷了卡,将机子递给埃迪,对她就这样不着痕迹插队的行为浑然不觉,得亏这家伙长了一张好脸,否则免不了要被后面的人指指点点。
从米卡手里接过打包好的甜品以后,她看室友观察着甜品,情绪迅速低落下去的样子,马上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息,将自己那份甜品放到女友手中将其哄回去以后,她重新走到站在屋檐下撑着伞发呆的米卡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亲爱的米卡……你看起来不太高兴?”爱尔兰人背着店里的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米卡猜测那大约是一张真诚的脸,因为她的声音听起来是这样为自己的室友着想:“跟我说说吧?”
假设此时能够有一辆车开来,让车灯照亮埃迪的脸,露出那副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没准米卡就会改变主意,可惜并没有。
米卡看了一眼帮大卫带的甜品,想起上网冲浪时在校内论坛看到的诸多友情破裂帖子,触景生情地叹了口气,收起伞,转身与埃迪一起走回了店内。
此时的大卫尚且还在对原本属于自己的甜品即将被埃迪吃掉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正在为自己错过了提醒米卡的机会而感到少许懊恼,但迈克尔声音的消失又让她感觉到稍微快活了一些,正准备回到床上度过一个安静的背书夜晚,就听见宿舍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回来了。
德国人熟悉的嗓音让人烦躁,大卫愤愤地重新戴回耳机开始背书,对埃迪与米卡的聊天内容同样一无所知。
在大卫于迈克尔与学妹交涉中背下一个小节的时候,埃迪已经吃掉了大半原本属于大卫的甜品。
她一边拿过餐巾纸抹去自己嘴角的奶油,一边故作担忧地叹了口气,开始从一些莫须有的角度进行某种未必符合真实情况的分析,原本只是略微有些担心的米卡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埃迪觉得她的表情实在很好玩,为了忍住笑容,只好端起杯子喝水,在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又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啊,”她叹了口气,垂下眼睛,手在桌子底下拧自己的大腿憋笑,却使得她颤抖的眼睫看起来格外难过,仿佛已经彻底地陷入与室友的共情当中,令米卡颇为感动,心中对她更加深信不疑:“她如果只是在专心地背书没听见,也许还没什么,但都停下来了,居然还在假装没听见,甚至还加大了声音……”
“她平时跟你关系很好啊,突然这样,也许就是以前积攒的负面情绪一起爆发了!”埃迪耸人听闻地说,眼看米卡情绪低落,赶忙又故作善意地补充了一句:“这也许不是你的错,每个人对边界的定位是不一样的,米卡,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你明白吗?”
就像是为了安抚自己的队友,埃迪将那半块蛋糕推到了一口没吃的米卡跟前,用真诚的眼神望向她:“来,吃点甜的开心一下。”
米卡感动又难过地开始吃剩下的半块蛋糕,对这半块蛋糕之所以剩下是因为埃迪觉得太甜不好吃一事浑然未觉,她只觉得埃迪虽然感情观念不行,但人真的很好,也许大家都对她有所误解……
在米卡感动的目光中,埃迪刷地一下站起身,她侧过脸,肩膀耸动着,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出去一下。”
看着她仿佛十分为自己难过的背影,米卡再次加深了自己对她的印象,这份关怀让她鼻子有些发酸,快速吃掉了那半块蛋糕,收拾好垃圾以后便跟了出去。
她推开店门时,正好看见埃迪正在抹着眼睛,看见她出来,仿佛颇为难为情地背过身去,米卡于是善解人意地移开视线,听着她有些像笑声的啜泣声,心中的感动越发激荡……
回去的路上,埃迪与米卡撑着同一把伞,前者的那一把给了自己女友,在同一把不算太大的伞下,两个人挨得很近,埃迪甚至挽住了米卡的胳膊,安抚她不要把事情想得太严重,毕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这样不可捉摸。
“你最近几天……最好还是跟她保持距离,”埃迪一脸严肃地说:“在这种情况下,你们两个如果还像平常那样相处没准会让她觉得很尴尬,听着她说一些借口来找你道歉,你也会觉得很尴尬吧?”
米卡深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决定这几天看见大卫都绕道走。
“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她背书太专心,或者什么外部原因导致的没听见。”埃迪为自己的话语打补丁,在路灯下露出让米卡能够清晰可见的同情,将这句话包装成某种单纯的安慰,一旦日后东窗事发,她也有这句话让自己置身事外。
可惜的是,米卡显然已经完全按照她的引导,将这句话当成了安慰,为了不让埃迪为自己担忧到哭泣,她故作坚强地假装信服点头。
眼看米卡听进去了,埃迪从她手里接过伞,两人打算一人撑一段:“还有,这个事情你先不要跟迈克尔说哦,你知道的,她最近太忙了,我们做室友的和她相处,还是轻松点好,对吧?”
米卡再次为埃迪考虑的周全震撼到了,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差一点就要去打扰迈克尔了,望向埃迪的眼神变得更加心悦诚服,米卡发自内心地感到在那家甜品店遇到埃迪、没有被她的表象迷惑选择离开,而是找她商量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大卫·库特哈德最近有些困扰。
她在大学校园当中交到最好的朋友,米卡·哈基宁,似乎开始与她有些疏远了。
最开始只是突如其来的早起,没有一起去上课,随后则是下课不与她一起去吃饭,而是说与其他人约好了,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
米卡在什么时候和别人成了这么好的朋友?她们一向都是一起吃饭的!
尽管有些想要询问,但始终没能找到机会,向来成日不着宿舍的埃迪最近一反常态地延长了在宿舍的时间,她与米卡又不是同一个小班,没法在上课时间询问,训练时也不那么方便……
得不到答案的大卫只能自己想,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只是眼看迈克尔整天都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连饭都差点顾不上吃,倒是没去怀疑她。
至于埃迪,她就更不了解了,只知道这家伙成日都会跑出去与女孩子约会,尽管最近老实了些,她也没有什么想了解埃迪行踪的诉求,只是偶尔听自己班坐在附近的两个女生讨论说,那家伙似乎除了一个正式女友之外,还有好几个非正式的女友,简直不堪入耳。
不愿意听埃迪爱情故事而选择快速前去吃饭的大卫自然没能听见女孩子们在今天接着讨论的内容——有关埃迪与他们另外一个小班某女生去吃饭的事。
米卡有些坐立不安地坐在埃迪对面,忍不住开口询问对方有关那位女友的事,她希望自己占据埃迪的午饭时间不会让室友与她的女友之间产生什么误会。
“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我跟她简单说了你遇到的困难,她马上就同意了……如果你需要,我叫她过来?”
米卡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顿饭吃得还算不错,埃迪挑餐厅的眼光很不错,米卡已经暗自记下了这家店的位置与名字,决定以后点外卖一定优先考虑这家。
眼看午饭即将走向尾声,埃迪一边擦着嘴,一边叮嘱米卡,下午与迈克尔一起选到的那节水课千万不能说漏了嘴,毕竟水课这种东西就是留给学生放松的,放松时间怎么能讨论这种带有沉重色彩的事呢?
米卡听取了埃迪的建议,在下午去往那间教室的路上拼命揉搓自己的脸,企图将可能存在的沮丧搓掉,顶着一张红红的脸抵达了教室。
米卡到的时候,已经来了许多人,后排都已经快要坐满了,她四处张望了一眼,迈克尔坐在角落的一个相当不起眼的位置朝她招了招手,德国人选位置的眼光还是这么稳妥,米卡为自己迟来还能有靠后的位置一事松了口气,愉快地走向了迈克尔。
在路上的时候,米卡还在担忧自己的情绪会不会外露,会不会被迈克尔看出来,但当两人将包放在桌面上,砌起安全的矮小城墙后,心情便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迈克尔趴在“城墙”的掩护后,偏过头来与米卡说小话,米卡于是也趴下来,两人相对着聊天。
或许是因为最近实在太忙,今天迈克尔的话格外多,她说起此前举办的活动、学生会的事务,乱七八糟的,尽量挑出有趣的事情跟米卡说,将芬兰人逗得趴在桌子上直笑。
两人默契地没有去讨论田径队的事,避免这场对话显得像某种刺探敌情。
米卡听见老师的声音好像要往这边靠,赶忙露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好在那位老师只是虚晃一枪,很快便相当具备水课自觉地回到了讲台上去。
松了口气后,米卡的肩膀很快塌了下来,打算继续与迈克尔聊落叶泛黄、聊下课时教学楼总会传来的猴叫、聊迈克尔近水楼台听见的教师办公室八卦,但当她侧过脸时,却看见迈克尔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便已经睡着了。
米卡回想起最近几天的宿舍,几乎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又想起埃迪所说她的忙碌、午休时间空荡荡的床铺……
迈克尔有午睡的习惯,对于她来说,在中午适当地休息一下充充电,有利于她继续在下午的繁重任务当中保持充沛的精力。
连午睡的时间都没有,她真的太忙了,米卡再次为自己没有找迈克尔咨询感到庆幸,将外套脱下来盖到了她肩上——这个位置什么都好,就是空调会时不时吹过来,如果清醒着或许会觉得凉快,但睡着的情况下就比较容易着凉了。
眼看没有将迈克尔吵醒,米卡松了口气,侧头看着德国女孩被压在手臂与脸颊间隙的卷发,不难想象她醒来之后会留下怎样的痕迹。
米卡轻手轻脚地将那几缕头发拨开,避免迈克尔下午顶着睡出来的压痕去忙碌。
为她拨开头发时,指尖碰到迈克尔温热的脸颊,米卡下意识地轻轻戳了戳,随后像是做了亏心事般缩回了手,快速坐直身子佯装认真听讲。
只是很快的,她的注意力又被落到不远处床边的小麻雀吸引了注意力,棕色的小鸟在窗外的空调外机上蹦蹦跳跳,倒是不嫌弃空调外机的运作声与震动。
米卡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想要拍下来,就在这时,那只小麻雀飞走了,让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麻雀顺着昨夜下过雨、直到这个时候都还阴沉着的天里刮起的风飞到了另外一栋教学楼附近,坐在窗边的大卫无暇留意这只麻雀好奇的视线,专心致志地在课桌肚里操作手机搜索“朋友疏远我怎么办”。
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建议当中,大卫将视线落在了其中一个上。
——尝试约她去此前两人经常爱去的地方,空间最好相对私密,在不给予对方压力的情况下询问。
大卫仔细思索了一下,觉得这一建议切实可行,只是两人此前常去的那家店似乎已经不营业了。
她登录上校园论坛,搜索附近新开的甜品店,查看了其中一篇帖子的探店报告后,心中大约有了底,决定逃课去踩个点。
抬眼查看了一下老师的位置,这节课并不算太重要,完全可以逃,大卫拿好东西,猫着身子从后门溜走了。
日后被大卫寄予厚望的圣诞老人没有庇佑她——她对这家新开的店正是米卡昨晚想要约她去的那家这件事一无所知。
埃迪下午第一节没有课。
她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充分的午觉让她睡得很舒服,甚至想要躺在床上不愿意醒来。
随意地理了理睡乱的卷发,她拿起手机,打着哈欠划走几条不重要的消息,向贴心询问下午要不要给她带奶茶的女友回复了一个“爱你”的表情包后,有些索然无味地退出了聊天,转头点开了迈克尔的窗口。
-大忙人中午又没空回来睡觉了吧?
-没事,我帮你多睡了一小时
迈克尔过了一阵子才回复:“……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埃迪捧着手机乐了说不客气,记得晚上聚餐回来帮带宵夜,那头回了个OK的表情便消失不见,估摸着又忙去了。
就在埃迪退出聊天,百无聊赖地刷走几条无趣新闻的时候,米卡的消息弹了出来。
埃迪心跳漏了一拍,坏了,这姑娘不会把事情跟迈克尔讲了吧?但刚和迈克尔的聊天也没看出有啥情况啊!
点开消息,米卡发来一张聊天记录截图,上面是大卫的消息,询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甜品店。
地址赫然是米卡前几天与埃迪相遇的那家店。
米卡发来图片以后又跟了一条消息:她……那天应该听到了吧?怎么还约我去那家,埃迪,这是什么意思啊?
语气本身很平常,但埃迪却已经想象出了米卡那充满不解的神情,与校园论坛上偶尔掉落的什么“淡然冰美人”一点不沾边的呆傻神情让她看起来像只无辜又可怜的金毛寻回犬。
爱尔兰人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躺在床上笑得一脚踢到了床架子,痛得边叫边笑。
要是放在平时,她早就抱怨迈克尔所作出回学校住的决定了,但忽悠米卡实在好玩,如果不是迈克尔的决定,没准她还遇不上这事,于是这窄小的宿舍床也变得和蔼可亲。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拉开床帘爬下去,一边梳理自己的卷发,一边单手打字回复米卡:
-天呐!她怎么这样!
-如果没听见也就算了,听见了你那天约她去的店当时装听不见,现在还约你去那里?我不好说!
-米卡……你们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不是我恶意揣测,但这听上去简直就像挑衅……
-那
-那怎么办?
米卡着急得一句话只打了一个字便发了出去,赶忙又补全了一整句,内心一片万念俱灰之感。
此时已经下课,教室里的人都走了大半,迈克尔还有事要忙,与她打过招呼后已经离开了教室,睡过头带来的紧迫感让她没能发现米卡表情中的端倪,急匆匆地走掉了。
米卡眼看下节课的学生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进来,有些六神无主地站起来,差点就要拿着手机就走了,好在还有好心人叫住她说她包没拿。
抱着自己的包,她凄风苦雨地站在走廊上,紧张等待着埃迪的回复,脑海中不断播放那些记忆模糊但总感觉给大卫带去了很多麻烦的回忆……
-好吧,米卡,我知道你现在很慌乱,但先冷静下来,否则你会没办法思考……这样,我们先见一面,我来帮你想办法。
米卡捧着手机,乱跳的心总算安定了些,她连连点头,随后又想起屏幕那头的埃迪看不见她的动作,赶忙发了条消息,应下了这场会面。
两人约在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每个卡座间都有小小的挡板隔开,在柔和的爵士乐中,小声讨论便不那么容易被其他人听见。
在这种让人容易放松的氛围当中,埃迪听着米卡所说的那些模糊的记忆,已经开始忍不住自我怀疑了起来——这么多麻烦事,要不是知道米卡就是这么个性子,人还是很好的,恐怕她也要装听不见了。
但考虑到大卫对米卡莫名深厚的感情,埃迪还是将这个猜测排除了出去,却不代表她会停止忽悠米卡。
她安抚地拍着芬兰姑娘的背给她顺毛,一边装模作样地开始胡编乱造,从米卡所说的琐事当中挑出一个米卡一定会相信的“原因”开始编。
“也许是因为田径队的事。”
“什么?”米卡有些迷茫地反问,表情看起来呆呆的。
“关于你们队伍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点——”埃迪循循善诱地说着。
“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米卡义正辞严地说,大有一种为保队内机密争当锯嘴葫芦的架势。
“谁稀罕这个?”埃迪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米卡额头,对女性的亲昵举动仿佛是这个爱尔兰人刻在基因里的东西:“我是说,你们队里的资源倾斜,就像我们一样。”
“你明白吗?迈克尔比我优秀,所以她理所当然享受这些,而你,”她指了指米卡,随后拉住她的手,用体温去分散她的注意力:“你看,米卡,你很优秀,比大卫更优秀,所以得到了更多的倾斜,她也许在对此不服,但她没法改变客观存在的事实,也没法改变你们队内的倾斜,所以……这是心理战术!”
米卡真的信了。
倒不是因为她会去质疑大卫的人品,确信她会因此而无视自己,主要还是确信自己真的很优秀,优秀到即便会被人讨厌也不奇怪的程度!
不过连大卫也这样的事情还是让她感到了少许的沮丧与受伤,她此前毕竟没有真的被这样对待过(或没注意到),却没想到第一个明确感知到的人会是一直都相处融洽的大卫。
埃迪看着米卡恍然大悟的神情,脸上的笑容一闪而过,不枉她说了这么个违心之言,效果还真不错。
——米卡确实足够优秀,但还比不上我,更比不上迈克尔,迈克尔是最优秀的跑者,那家伙和咱们根本不在一个等级,她撇了撇嘴,在心中为自己的违心之言找补。
“所以……”埃迪将米卡的注意力拉回来:“今晚大卫约你,可以去,但要提高警惕,但是!不要相信对手的任何话,或者说……”
她想了想,看着好骗的芬兰人有些受伤又沮丧的神情,总算良心发现,捏了捏她的肩膀:“当然,我知道你们在这之前有过深厚的感情,因此可以稍微听听她要说什么,毕竟她没准突然良心发现想道歉,或是那天晚上确实没听见也说不定,只是如果你不想继续受伤,就不要听太多,心中有所保留的同时,要像平常那样做。”
埃迪轻推米卡的后肩,就像扔出一枚神奇宝贝球,让她站上赛道:“去吧,米卡,像平常那样,别多想!”
大卫并不知晓米卡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她在外面简单吃过东西以后便打算回宿舍,介于米卡经常有忘带手机的时候,对于消息迟迟未得到回复一事,她倒是并不如何担心。
回去的路上,她遇到了迈克尔,后者刚刚结束了一轮忙碌,此时正在组织大伙儿休息,一辆手推车唐突地抵达,送来了炎炎夏日里人类最无法拒绝的冰淇淋,为大家安排了这个小惊喜的迈克尔边笑边拿起车上的铃铛摇晃。
大卫对她收买人心的举动不感兴趣,转头就走,但她孤单的背影却已经被德国人看见,只可惜她不是米卡,迈克尔只是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毛,没有太多兴趣思考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夜幕降临得很快,大卫做好万全准备,前往了那家下午刚踩过点的甜品店,并预定了靠里的那套桌椅,她自问选了一个好地方,氛围还不错,卡座半开放,不会给人以压迫感,大约能勉强是个会让人敞开心扉的好地方。
米卡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坐下来的时候显得有些拘谨,大卫已经提前点好了东西,眼下米卡来了,她便找到服务生,很快点好的甜品便上了桌。
眼看米卡似乎没有什么抵触情绪,大卫本能地松了口气,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她绞尽脑汁地思索着怎么开口,下午在内心演练的话术都成了浮在水面的油星,无论她这碗水如何努力,就是无法理解。
芬兰人严阵以待地吃着甜品,因为不久前已经与埃迪在这家店吃过,继续摄取的话会导致热量超标,因此她没有吃太多。
或许是以为米卡胃口不佳,大卫一下子方寸大乱,那些话术都被抛到了脑后,她只能够真诚地向米卡道歉,并询问她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导致两人现在的疏远?
米卡有些不明白,她被大卫的话打得措手不及,埃迪的建议与大卫的真诚在她脑子里打架,一时之间不分胜负,看起来就像个唐突过热的小机器人。
最后她只能够试探性地询问大卫,是否记得前几天晚上的事。
只可惜她说得太委婉,苏格兰人又被情绪裹挟,一时间没有能够意识到这其中可能存在因降噪耳机而产生的误会,只茫然地摇了摇头。
大卫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那么她是真的没听见?还是假装没听见?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米卡的大脑在人际交往层面前所未有地运转着,这种感觉太痛苦,她只想赶紧得到一些简单易懂的结论!
“像平常那样做,别多想!”
埃迪的声音适时在脑海当中响起,米卡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总算从那种思维过载当中抽离出来,她猛地喝了口水,终于冷静了下来,心里一阵后怕。
没有人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晚上的事(甚至连米卡自己也没能意识到),但米卡已经开始逐渐变得没那么愿意仔细去思考别人话中隐藏的含义了。
她看向大卫的脸,那张略显方正的脸上带着焦急与难过,这些感情都那样真实,让她本能地想起了自己与大卫的过往,又觉得心中有些愧疚,毕竟她真的为自己做了很多。
“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是模糊不清的,不论什么样的人,总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快要抵达宿舍楼下的时候,埃迪将伞收起来,在宿舍一楼年久失修的昏黄灯光里,她漂亮的脸显得温顺而忧郁:“我们可以学会去包容那些一时的错误,但也不要忘记对方曾经对你造成的伤害。”
也许,米卡想,也许大卫那天晚上只是突然情绪崩溃,她为我做了很多,我应该……
“你没有做错什么,”她说,手指在桌面下抓紧了自己的衣角:“呃,我只是最近看了一本比较让人难过的小说,心情不好,想自己待着而已。”
大卫总算松了口气,这个晚上,她们就像是平常那样相处,但她永远都没有办法知道,米卡已经将那天晚上的误会吞回了肚子里,只留下伤口在心间……
时间一晃而过,在那之后,米卡偶尔会与埃迪地下党似的接头,爱尔兰人充当着心理医生定时了解她们的关系进展,似是而非地提出些建议,米卡总觉得受益匪浅。
只是在大卫发现之前,她们的行踪先被迈克尔发现了,作为全校最有人脉的人,想不被她发现其实还比较难。
米卡还记得那个水课的下午,时间已经走到了这个学期的尾巴,水课的人也多了起来,毕竟虽然考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期末考试还是要进行的,尽管多半是写些废话连篇的论文,都摸一个学期鱼了,这会儿总得过来听听。
尽管人变多了,但以迈克尔的周全,她还是能够占据最有利的位置,并为米卡空出身边的椅子。
米卡回到她们的包包城墙下,迈克尔已经趴在了桌上,她们在城墙的掩护当中窃窃私语。
很突然地,米卡意识到迈克尔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只是忙碌的德国人给她的印象太“干净”,仿佛会让她困扰的只会是那些遥远到与自己无关的事,米卡因此毫无芥蒂地开口询问了迈克尔。
顶着棕色卷发的女孩又向她靠近了些,就像是要对她说什么秘密。
氛围太过凝重,让米卡忍不住顺手摸了把迈克尔的卷发,那张颇具画像里古典美人韵味的脸空白了片刻,又扬起发自内心的笑脸。
米卡,她小声说,你最近经常跟埃迪出去吃饭?
你怎么知道?米卡睁大了眼睛。
我有朋友在商店街看到过你们……迈克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毕竟这种方式对于在米卡眼中总是过分公平的她来说略显胜之不武。
我不会向你打探你们的秘密,我只是想……迈克尔移开了视线,她的耳尖似乎有些发红,又或许是午后阳光晒过她的耳尖,穿透了那些细小的血管造成了发红的错觉:我也能约你出去吃饭吗?
米卡想也不想地点了点头,她不明白迈克尔为什么要这么问,她们的关系早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不够熟悉,只是吃饭的话,她完全可以提出来。
德国人开心地笑了,她的笑容感染了米卡,让米卡也忍不住笑起来,尽管她并不明白迈克尔微笑的原因,但与她的相处让米卡总觉得很愉快。
那旅行呢?迈克尔说,米卡,我想去芬兰……等以后,我们能一起去芬兰旅行吗?
为什么想来芬兰?这里可没什么好玩的,米卡有些茫然地发问。
我可是圣诞老人的忠实粉丝呀,迈克尔笑着说。
好啊,米卡想也不想地答应了下来。
等毕业以后,我和你一起去芬兰,一起加入那些因暖流而在温暖冬季穿短袖的跑者、泡在面包店暖黄色的灯光与香甜的气味里、去那些提供租用乐器的图书馆,开车碾过滑溜溜的公路,一起去看满天的极光……
下午的阳光真好,从窗外晒进来,就像有无数个明天在反光的瓷砖上跳跃、闪烁,仿佛这节课永远不会结束,阳光的道路会无限向前延伸。
等长大以后,一起去旅行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