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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卡抬手擦了把汗,慢悠悠地分批次将行李拎到楼下角落里。
下午的阳光滚烫,女孩就像只辛勤的工蚁,来来回回地搬着东西,随后在拉着行李箱抵达电梯门前时,那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总算维持不住,裂开了一丝裂缝。
电梯的门前赫然立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足以让人闻风丧胆的语句:
“维修中,请勿使用。”
她回头看了那一大堆行李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奥斯卡·皮亚斯特里,今年高中一年级在读,准确来说,假期结束以后便会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升为二年级生。
她在16岁这年离开故乡,来到完全不同的国度念书,暂住在一个远房亲戚的阿姨家。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米卡阿姨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说是这么说,奥斯卡想,但她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位阿姨,不知道妈妈是怎样攀上的这门亲戚。
在奥斯卡的要求下,家里人只送她到了机场,没有陪她一起搭飞机出国,为此被妮可女士在机场揉捏了半天脸出气。
奥斯卡知道这栋楼有电梯,因此在最开始并不担心,直到她看到这块牌子。
米卡阿姨今天据说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实在抽不出时间,奥斯卡也对此表示了体谅,此时便不好意思再向她开口。
她们接下来还会一起生活不短的时间,第一天就要耽误别人的工作时间这种事并不算合适,本身在阿姨家里暂住就已经很麻烦人家,实在无法继续麻烦下去。
叹过气以后,她将手机塞回到口袋里,拉着行李箱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在来之前就听妈妈说,这位阿姨家里养了宠物,起初奥斯卡还担心会不会是猫或者狗,如果没有主人带领,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小狗不欢迎地汪汪叫抗议,但进屋以后却没有听见什么属于自己以外生物的动静。
她的东西并不算少,搬了两三趟以后累得不行,稍微清理了一下客厅,腾出放东西的位置以后,奥斯卡坐在零零散散堆满东西的沙发上喘了两口气,将有些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一遍,又站起身准备出门。
余光扫见客厅里一个奇怪的透明箱子,她走过去,里面布置着很多小块岩石、木板,还有不少仿真植物,一盏加热灯挂在角落,宠物龟趴在角落的小石块上晒着太阳。
看来这就是米卡阿姨的宠物了,奥斯卡点了点头,没有乱动箱子里的东西,转身出门了。
楼道里很安静,工作日的下午没有什么人上上下下,奥斯卡迈着轻快的步伐下楼,她的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大约只需要再跑一两趟就行。
临近二楼,她听见了楼下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于是又离栏杆近了些,转过弯,她看见一个女人不紧不慢地上楼,电话铃声响起,女人一边上楼一边拿出手机,奥斯卡能看见她微微卷曲的长发又黑又亮,像是一匹柔软的绸缎,垂在脸侧的长发让她看不清陌生女人的脸。
两人擦肩而过,在并不算宽敞的楼梯间里,她嗅到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香水,闻见这股味道,奥斯卡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尽管并不难闻,也完全没有浓郁到刺鼻的程度,却无端地让她鼻子发痒,也许是对香水当中的什么成分过敏。
女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诧异地偏过头,一双原本就不小的眼睛睁大,长而翘曲的睫毛随着她的动作打颤,颇为怀疑地耸动了一下鼻翼,像是在确认自己身上的味道。
看起来有点像狗,奥斯卡想,随后她很快将这个颇有些失礼的联想从脑海中挥开了。
奥斯卡朝她摆了摆手,希望能传达出并不是难闻的意思,刚想说些什么,却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脸因尴尬而发红,她只好加快脚步,迅速离开了这一层。
只是她没有看到的是,那个陌生女人在看到她摆摆手又打了个喷嚏之后,脸上的表情困惑又无辜,像只在路边被踩到尾巴的伯恩山犬。
快步走到堆放行李的那个角落,奥斯卡拿起剩下的两大包,看样子努努力的话一趟没准就能搬完了。
阳光瓢泼大雨似的透过大厅的玻璃下进来,剩下两包行李被阳光晒得暖洋洋。
楼下大厅的门关着,却还是隐约能听见门外的声音,她侧过脸看去,一辆红色的跑车远远地顺着小区内规划的机动车道开过来,或许也是因为在小区内,这辆车开得并不算太快,甚至能够看清楚上面的跃马图标。
奥斯卡收回了视线,一手提着一袋,晃晃悠悠地朝安全出口走去,袋子里的东西有些膨胀,她被迫稍微抬高了些手臂,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摇摇晃晃的天秤在走路,姿势也还有点像企鹅。
米卡看着手机里迟迟没有显示已读的聊天界面,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今早她出门的时候,电梯还没有在维修,一直到与迈克尔共进午餐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自己所居住楼栋电梯正在维修的邮件。
她顺手转告了妮可女士,告诉他们或许需要从楼梯搬行李,结果那位女士却告诉她,他们没有送奥斯卡过来,且奥斯卡这会儿多半已经下飞机了。
也就是说,现在只有那个小姑娘一个人在走楼梯搬运行李……
“米卡?怎么了?”迈克尔放下酒杯,有些关怀地询问道,因为一会儿还要开车,她杯里装着果汁。
“奥斯卡……呃,我的意思是说,那个说要来我家暂住的远房小妹妹,她……”
将电梯的事告诉迈克尔之后,原本打算用完餐以后要与她谈正事的德国人瞬间放弃了这个打算,并与她约定了下回再叙,还开着车送她回到了小区楼下。
米卡推开车门下车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迈克尔就这样得知了自己的新住处。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回头看了迈克尔一眼,后者脸上还挂着笑,她将遮阳的墨镜抬起来,那张肖似古典美人画像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笑眯起的绿色眼睛让她看起来像只奸计得逞的坏狐狸。
“要我帮忙吗?”
米卡摇了摇头:“不了,你接下来还有安排吧?”
“你去上厕所的时候……抱歉,我不是故意看的,但你今天的日程表就放在了手机锁屏……”
她面上有些羞赧,似乎在为自己窥探了他人隐私而感到很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迈克尔松开了安全带,“因为要和你见面,接下来的行程都已经推后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换。”
“作为你不小心看到我手机屏幕的赔礼……”她推开车门,就这么将车辆停在路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过来,拉住了米卡的手:“让我帮你吧?”
“哪有这种赔礼……”米卡笑着摇了摇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拒绝,她望向了迈克尔就这么大喇喇停在路边的车:“车停在这不太好,你先去停车吧,奥斯卡还没有看我的消息……不知道她到这边了没有,我先上楼去看看。”
迈克尔哦哦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重新钻回了车里。
米卡推开楼下大厅的门,没有在楼下看见堆积的行李,也许奥斯卡还没有抵达,她决定上楼去找到自己的手推车,尽管依旧不方便上楼梯,但至少在平地上会轻松一些。
摸出手机来又看了一眼,依旧没有显示已读,那姑娘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急匆匆地走进了楼梯间,很快便走到了一个拎着两大包行李、颇为疲倦的女孩身后,她毛绒绒的浅棕色卷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辫子,后脖颈湿漉漉的全是汗,连背后的衣服也已经湿透了。
米卡按捺住了急切的心情,在这个狭小的楼梯间,还拿着那么多东西,一定不那么方便腾位置,反正自己住的楼层也不是那么高,或许一会儿就能分开了。
就这样,她们一起走到了同一层楼,随后站在了同一扇门前。
米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搬东西的过程太过劳累,奥斯卡甚至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或许也与身后人没有穿着高跟鞋有关,上楼的脚步声并不算响亮。
她正要摸出钥匙来开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你是……奥斯卡?”
奥斯卡回过头,一位金发的女士站在她身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已经完全红透了,却不知道是因为炎热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她想起妈妈给她的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想要比对一下,就看见一大串来自那位米卡阿姨的未读消息。
此时的米卡已经恨不得地上能开出一条缝好让她钻进去,她就这样跟着自己打算帮忙搬东西的小姑娘身后走了一路都没把人家认出来!
“……米卡阿姨?”
“我,我是。”米卡只觉得自己的脸几乎快要烧起来了:“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呃,你还有没有什么行李……”
浅棕色头发的女孩摇了摇头,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客厅里已经放下了她的行李:“没关系,我已经搬完了。”
“啊,这样……”米卡只觉得自己头顶上那枚金光闪闪的“长辈”标签已经摇摇欲坠。
“我才应该要道歉,”奥斯卡在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读完了她的消息:“没及时看到您的消息……”
小姑娘礼仪周全的样子让米卡心中更加过意不去了,就在两人互相客套的时候,迈克尔已经停好了车,从楼梯间走了过来。
“两位,”她将手搭在了两人肩膀上:“天气这么热,要不先进去吹吹空调?”
迈克尔走在最后顺手关门,米卡先带着奥斯卡去了他的房间,客房已经被简单收拾过,目前看起来好像是整间房子最整洁的地方。
只是很快,随着奥斯卡来不及整理地将大包小包都搬进去,房间已经开始变得拥挤而杂乱。
结束了这短暂的搬运之后,两人坐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床单铺得还算整洁,尚且还没有堆放些什么东西。
奥斯卡抬眼打量这个房间,有一张不算窄小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阳光大大方方地从窗外洒进来,没有窗帘的遮挡,窗帘杆上还光秃秃的,甚至能够看见对门的阳台,整整齐齐挂着各式衣物,从西装套裙到骑行衣、宽松瑜伽裤、运动背心等等,不难想象对门是个多有精力的家伙。
原本就已经足够刺眼的阳光仿佛因此而变得更加灼热,光束仿若水桶般粗壮的一道道闪电,毫不留情地从窗外劈进来,在这个堆放满行李的房间攻城略地。
注意到她的视线,米卡有些抱歉地开口解释说买的窗帘还没有到,如果奥斯卡介意,这几天晚上可以交换房间。
奥斯卡摇了摇头,这个下午旁若无人劈进来的阳光告诉她,早晨的太阳绝不会从她的窗子直直地照进来,大约并不会太刺眼。
眼看米卡还想说什么,奥斯卡从床上下来说:“没关系,我睡眠质量还不错,就算晚上忘记关灯也不会醒来……”
金发的阿姨大为震撼地哦哦了两声,接受了她的解释。
而外头的迈克尔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果然在客厅角落里发现了一只恒温箱,卡罗琳在里面散步,饲料和水已经被她吃了一些。
迈克尔推开遮挡板,伸手戳了戳小龟的壳,卡罗琳慢悠悠走到了旁边去,她忍不住露出微笑,收回了手。
看过卡罗琳,她转身走到厨房里找出洗干净的杯子,她看着厨房角落里的洗碗机,忍不住感慨一声:天呐,洗碗机一定拯救了米卡!
与米卡成熟的外表不同,她的生活自理能力其实还略有些堪忧,迈克尔已经开始合理怀疑那个小妹妹住进来会不会被迫每天点外卖吃了。
冰箱里还有没喝完的可乐,冷冻层里放着冰块盒,盒里却没有水,迈克尔猜想大约是米卡忘记了,于是很好心地装了水重新塞进冷冻层。
她将倒了可乐的杯子放到茶几上,此时米卡已经领着奥斯卡回到了客厅,她拿起一杯可乐,转头看向迈克尔说:“冰箱底下冷冻层里有冰块……”
“亲爱的米卡,”迈克尔笑了:“你的冰块盒里没放水,现在里面只有冷空气。”
米卡眨了眨眼睛,确认迈克尔没有诓她,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这没什么奇怪的,很多人都这样……”
奥斯卡朝迈克尔道了谢,一边喝可乐,一边偷看米卡,她看见这位阿姨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显然是在强撑着面子。
“好吧,”迈克尔试图将笑容收起来,只可惜收效甚微,她只好侧过脸去假咳一声:“没错,很多人都这样,只要下次不会忘记就好了,对吧?”
“没错。”米卡放下杯子,站起来就要去给冰块盒里装水,随意地拉开了冷冻层,看见冰块盒里装着的水随他的动作而晃出来了些,奥斯卡看见她颇为不解地将手伸进了冷冻层抽屉当中,仿佛在确认冷冻是否在正常运转。
但冷冻层应该原本就在散发凉气,应该完全不需要伸手进去……奥斯卡想。
她再次加深了自己脑海当中对这位接下来将要共同生活的阿姨没那么机灵的初印象。
“不用忙了,米卡,我已经帮你接了水。”
迈克尔笑得很开心,她端着可乐走到奥斯卡身边坐下,沙发上的东西再次被挤到角落去。
“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的。”米卡叹了口气,在尽量不将水撒出来的状态下轻轻将冷冻层抽屉推了进去,关上了门。
如果她想要维护的“靠谱大人”、“长辈”等标签真实存在,那么它们此刻恐怕都已经在接二连三的捶打下变得气若游丝了。
看着这位阿姨面上有些失落的神情,出于某种人道主义关怀,奥斯卡又喝了一口可乐说挺好喝的,不加冰块也没关系。
米卡的神情由阴转晴。
她们坐在沙发上,随意地聊了一会儿天,米卡将迈克尔介绍给了奥斯卡,或许是因为在其他人面前,迈克尔完全没有要继续商讨午饭时没说完那件正事的打算,而是将话题更多地引向了奥斯卡。
奥斯卡在假期结束以后便要去念高中二年级,学校离这里不算太远,完全可以骑自行车通勤。
迈克尔一边询问奥斯卡在原来学校的成绩,米卡一边在购物软件上搜索折叠自行车,很突然地,她在推荐项看到了一辆独轮车,顺手便加入了购物车,接着又看见许多独轮平衡车,这种电子设备很大程度降低了学习成本,而相对的,价格也很高昂……
她从平衡车又逛到滑板,最后竟然煞有其事地开始横向对比微波炉,她的微波炉是从之前的住处带回来的,已经有了不短的历史,借此机会换新也不错……
等到她重新想起自行车的事情时,身边两个人已经聊到了德国的风土人情,奥斯卡看着不像是个外向姑娘,却意外地还算健谈。
迈克尔忽的又提起芬兰,她说她们曾经一起在芬兰看极光,生活在南半球温带的小姑娘没见过极光,迈克尔便拿出手机展示当时拍下来的照片。
手机的像素并不如何好,拍得不怎么清晰,脚下大片白花花的积雪映着火光。
米卡说,她还记得那时的事,迈克尔的相机摔坏了,最后她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用手机……
奥斯卡听着她们说起在那里的见闻,说起过去的事,那些事与她没有太多的关联,但阳光正好,她坐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没有紧迫的事情等待她,只有一段旧时光在想象当中被拼凑,她从地上捡起被挤掉的枕头拍了拍,抱在怀里,一边听着,她一边开始有些犯困。
阳台的帘子没有拉起来,太阳光逐渐变得沉重,就要转变成夕阳,搬运行李带来的劳累压迫着奥斯卡的眼皮,她抱着那只枕头,在女人们的聊天声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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