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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挣扎半天,终于睁开了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没能分辨出现在是晨光熹微的清晨还是夕阳西下的黄昏。这位年轻的美国青年不受打扰地睡了很久,中途有几次迷迷糊糊醒过来,但翻个身后又继续睡得天昏地暗。不过这也不能怪他。自落地米兰开始,因为紧张、因为兴奋、因为失望,伊利亚就没能好好睡上一觉。而奥运之后则是连轴转的冰演——完全没有抱怨的意思,他很高兴能在演出中向大家展现自己的激情以及花样滑冰的魅力,可这的确没能让他得到充分休息。倦意不断累加,他几乎是在回到家后的第一时间就坠进了无知无觉的昏沉睡眠中。
与阔别许久的床铺再见面的感觉如此美妙,伊利亚裹着被子尽情滚了两圈,仍旧不愿与自己的温柔乡分离。他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和父母进行奥运后的复盘、为即将到来的世锦赛做准备、一些消息等待回复、妹妹说要给他看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当然,还有Mysti和MiuMiu。天哪,他可是十分想念这两只可爱的小猫咪。他已经是一位能够独立行事、需要承担责任的成年人,他不该再像幼稚的小孩子一样赖床了。
然而他太累了,每项活动似乎都要花掉太多精力,强迫人提起精神应对。就让他逃避那么一小会儿吧……伊利亚——和地球上任何一个难以远离电子产品的普通青少年并无不同——实际做的只是捞起手机,眨着一双朦胧睡眼,划开了屏幕。
他纠结了两秒,是先光顾ins还是先刷点短视频——尽管越来越多的人劝他要远离社交平台。但比赛已经结束了,不是吗?用来打发时间而已,无伤大雅。可最新弹出的通知提醒将伊利亚的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聊天软件上,他最终点进了那个有着红色提醒的图标。
这么看,和大家聊聊天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伊利亚首先扫过几个熟悉名字,无奈放弃。眼下这个时间,同样身处美东的朋友们大概都睡得正香,他还不想扰人清梦。欧亚大陆倒是白天,可伊利亚看着那些标示未读的红点,又犹豫。他很清楚几个好友们的脾性,一旦接上话题,后续必定是一轮接一轮的新消息。在平常他会很热烈地参与讨论,用各色emoji填满屏幕,释放情绪。但当下,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如此能量。回消息其实也算一种消耗。他只想简单、轻松、随性地,和什么人聊几句。点到即止,无需前提和后续。
天色渐亮,逐渐射进房内的阳光让他想起身处米兰时某个金色的瞬间。伊利亚的手指划了划,停在某个靠下的位置。
几乎没有人知道,在那场灾难般的自由滑后,他和米哈伊尔见过一面——尽管那更应该被称为一场偶遇。他是为了找个人流稀少的地方散散心,而米哈伊尔则是想在密集的活动行程中呼吸点新鲜空气。出门时伊利亚故意没戴眼镜,他不太想那么敏锐地察觉路人投来的各种视线,也不想无意看到各处屏幕中播放的视频切片,无论它们是善意还是恶意。周围的世界被他刻意模糊,以至于熟悉的身影闯入他视野时,对方几乎已经在他眼前了。
距离近到即使是视力同样没好到哪里去的米哈伊尔也发现了他。棕发青年愣在原地,不像是意气风发的奥运冠军,倒像是只不知所措的幼鹿。在万众瞩目下从领奖台跌落的金牌宠儿和新晋金牌得主,这场偶遇注定会有些尴尬。当然,伊利亚大可以装作没看见,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他知道米沙能够理解,也不会因此置气。不过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逻辑。他并非无礼、不想失态、无意落荒而逃,更何况米沙不应被那样对待。
于是伊利亚主动走上前,打了个招呼。他希望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没那么糟糕,希望自己脸上的笑容不要过于牵强。
事实证明这一切没有变成什么灾难。米哈伊尔是一个非常友善有趣的人,他和他聊了很多,分享了一些快乐,或许也有一些泪水。已经不会影响比赛,伊利亚便大胆地买了一杯酒,却因不习惯酒精的味道而直皱眉毛。米哈伊尔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过他的杯子,又贴心地为他重新递来一杯果汁。伊利亚忍不住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傻笑,因为果汁上点缀着一颗看上去就非常美味的香草冰淇淋球、
他们漫无目的地在不知名的街道上散步,米哈伊尔微笑时露出的牙套在夕阳照耀下显得十分闪亮,伊利亚猜测如果他拉开外套拉链,那枚金牌一定也会亮得晃眼。阳光落入盛着果汁的玻璃杯,化为晃动着的一片碎金。
最后的最后,米沙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地说道:“如果你想,你可以随时打给我的。”
在一些人眼中,那大概只是一种体面的表达,根本算不上什么承诺,不过是礼貌地切断话题,预示分别。但伊利亚就是要将它当真。他点开聊天框,又犹豫了一会儿。对于某些亲密好友——他脑中有一串名字——他完全可以毫无预警地开启一个视频通话,可是米哈伊尔……
伊利亚想了想,还是规规矩矩地敲了一行字:“有空聊聊吗?”
回复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一些,伊利亚猜对方应该没有在冰场训练。那是个肯定回答,所以他直接拨了过去。
直到看到被前置摄像头捕捉的自己的脸,伊利亚才发现他看上去简直一团糟。头发乱成了稻草,双颊因熟睡而晕红,睡衣领口也歪歪斜斜,怎么看都是不适合见人的模样。或许他应该先冲去卫生间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伊利亚花了两秒钟否定了这个提议。那样他绝对会把自己的父母吵醒的。算了吧,反正不久前,米沙也见过他更糟糕的样子。
不过几秒,米哈伊尔的脸已经出现在屏幕上。棕发青年似乎并没有准备好如此突兀的碰面,还在寻找合适的角度。他有些羞涩地笑着,背景随他的动作旋转成一团模糊。画面定格后伊利亚敏锐地在他背后捕捉到一抹金色——是了,其他奖牌的份量不比奥林匹克金牌,它理应单独放置在更特殊的地方。
尽管起初没发现有什么问题,米哈伊尔也很快发现了自己选景的不妥。他迅速调整了位置,巧妙地将那块金色移出了画框。如此善意的举动让伊利亚的心底涌起一片感激,但他又觉得有些微妙的好笑。米沙好像把他当成了什么玻璃花瓶,一不留神就会被刺激得碎成一片一片。不,不是的。米哈伊尔值得它,伊利亚不会为此疯狂。事实上,他发现自己已经能长久直视那块金牌,而不觉得被刺痛眼睛。米兰之旅让他体会到失去的苦涩,却也让他得到了很多宝贵的东西。
哈萨克斯坦人果然没在冰场。鉴于近期他不会再参加任何赛事,这安排也十分合理。视频背景分明是他自己的卧室。照亮弗吉尼亚清晨的太阳正在地球的另一端布下温暖的黄昏。伊利亚盯着那头软软的棕发,一个直接的问句没经大脑,从他的嘴里跳了出来:“你退出世锦赛了?”
那几乎是个肯定语气的问句。米哈伊尔愣了一下,没想到迎面而来的竟是这个话题。他承认道:“对。”
一个单词的回答显得有些单薄,米哈伊尔略一思考,有些调皮地补充道:“那在几天前就确定了,我以为苏黎世的网络信号并不差?”
伊利亚和他一起大笑起来——在米沙身边,他总会露出笑容。美国人挑起眉毛,挺不客气地开玩笑:“你是怕在世锦赛上被我打败。”
换做任何一个不熟悉伊利亚的人,这句宣言都足够称得上冒犯了。然而米沙只是乐呵呵地耸了耸肩。“如果你非要这么想。”他在私下总是更放得开,“虽然我很自信能再滑出两套完美的节目,但我也同意,还是用奥运会结束这个赛季比较好。况且,我的确想休息一段时间了。”
“可以理解。”伊利亚点点头,“奥运冠军的特权。我听说你还获得了一套公寓?哇,真不错。”
他用词随意、语气轻松,全都暗示着在米兰发生的一切已经是一个安全话题。米哈伊尔也莫名松了一口气,或许是他也不想要自己的朋友一直困在奥运失利的阴影中。他很高兴伊利亚进行了自我调整。
棕发青年眨了眨眼:“噢,你看到了。”
“喂,有点金牌得主的自觉。”伊利亚简直想把手伸进屏幕里去拍拍他的肩,“现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可都能获取你的最新消息。”
米哈伊尔笑得腼腆。“那的确是一套不错的公寓,但我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处理它……事实上,这些天来我几乎都没空思考任何事。那些采访和活动,唉,我知道这会让更多的人了解花样滑冰,我非常喜欢做这些事。但说实话,它们真的让我觉得有点累……呃,所以有时我还挺羡慕你的。”不等伊利亚表达疑惑,米哈伊尔自顾自地继续讲了下去,“我看到你在冰场上做着自己想做的一切——挑战大胆的连跳,沉浸在音乐中,和亚当一起后空翻,还有——”
伊利亚夸张地叹了口气:“还有酒吧热舞,以及和一千个无辜的女孩传绯闻。”
米哈伊尔忍不住大笑出声,他的笑容总是很可爱。
“所以你也有看到那些传闻。我得说,它们都太离谱了,没有尊重任何人。难道他们没有认真想一想吗?比如,呃,你和海仁选手一直是亲密的朋友?”他比了个手势,抿了抿唇,语气不自觉地放轻。“几场‘热烈火辣’的表演,也不能说明你就是个花花公子,对吧……?更何况,又有谁能阻挡你释放一些魅力呢?”
伊利亚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听起来像是你嫉妒了。”
“我——什么?”
一点“邪恶”的笑慢慢爬上伊利亚的嘴角,他努力绷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你是没能像其他人一样亲眼见证那些热辣的表演,所以在嫉妒,对不对?”美国人戏剧性地拉长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拜托,奥运冠军,你现在可是在享受和伊利亚·马里宁的私人通话啊——”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轻松起来。那当然只是一个善意的维护,伊利亚知道自己是在故意误会对方。但不等米哈伊尔对这惊人的错误解读做出任何反应,他果断掀开被褥,从散落在地的行李中抽出了为冰演准备的考斯滕。
伊利亚在做事前从来不会想太多。他快速脱下睡衣,换上那套性感的透视装,回到了镜头前。伊利亚永远活跃在网络世界的最前沿,无比清楚做什么能点燃全场、引发粉丝的连环尖叫。美国人斜靠在床头,慵懒地单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则抚上了漂亮的金发。他姿态诱人,表情暧昧,朝镜头扬起了下巴。
米哈伊尔已经笑出了屏幕。
没过多久伊利亚自己也乐不可支。当下没有激情的音乐,没有合适的氛围——甚至没有合适的裤子!乱糟糟的头发更是让复刻出的动作变得傻里傻气。他揉了揉脑袋,心想要把理发的安排添加到日程中。
“你现在欣赏到了。”伊利亚清了清嗓子,强装正经。“独一无二的演出。”
米哈伊尔也配合地憋住笑意,鞠了一躬:“荣幸之至。”
伊利亚抽抽嘴角,还是没忍住。他们对视一眼,爆发出疯狂的笑声。
“不过我确实很嫉妒。”过了好一会儿,米哈伊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和亚当的同步后空翻……那很酷。我一直在想,唔,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可以来阿拉木图?它是一座非常美丽的城市,这里对你来说一定很不一样。”
“不止是公寓,我还得到了一辆车——迪玛希赠送的汽车。”他眼睛亮亮的,俄语也在期待中越说越快,好像真的在认真规划。“让我载着你到处转转,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冰场,做些神奇的跳跃?同步四周跳接四周跳之类的……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一定要好好学一学。”
伊利亚突然加倍遗憾,为不能在布拉格再见到米沙。
他就这样大剌剌地穿着性感考斯滕和休闲睡裤,姿态随意地靠在床边,和米哈伊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从滑冰跳到饮食,他们辩论了好一会儿到底什么才是米兰奥运村最好吃的东西,伊利亚不必要地花了大力气去描述意大利披萨到底有多美味。他们又针对功夫熊猫vs驯龙高手展开一场大战,米沙对熊猫的狂热简直难以置信,伊利亚发誓到时他要用一堆熊猫玩偶塞满对方的新公寓。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屏幕上代表时长的数字简直累加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在结束另一个讨论后,他们心照不宣地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是最合适的。”米哈伊尔说,窗外的晚霞把他的侧脸染上漂亮的颜色。“但这总应该没错?祝你世锦赛一切顺利。”
“你会看吗?”伊利亚问道。
“当然。”米哈伊尔的眼睛仍然闪亮。“我会看你的比赛。”
他们友善地互道了再见。伊利亚放下手机,门外已经能隐约听到父母的声音,看来家人们都起床了。
他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接下来,是时候做些成年人该做的事情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