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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春天。12岁的理查德·勒布站在自家门口，随父亲迎接前来参加舞会的客人；正在进门的内森·利奥波德不经意地与他对上视线。理查德在父亲的要求下，略弯下腰，伸出右手，与内森轻轻握了一下。内森正了正眼，对面前这位精英阶层的子弟打量一番；在双手接触的刹那，内森看见对方眼里有一丝戏谑——很露骨，像是在试探。
内森没有对此说什么；他微微点头，笑了笑，跟随父母走进舞会大厅。那一刻他记住了理查德的眼睛，在之后的二十年里，也不曾忘记。
勒布家族的春日舞会，是一场老派的舞会；一个月前，整个芝加哥上流社会都收到了他们的邀请信；舞会这天，凡是有些声望的人，不分男女老少，一众赴宴。本就光洁的瓷砖在这一天被擦得更加透亮，并加之以金光的映照，显得金碧辉煌。舞会上，六人乐队几乎不停地演奏众所周知的华尔兹曲目，侍奉酒水的仆从来来往往，在女士们蓬松的大裙子之间艰难地穿行，中产阶级的精英们彼此鞠躬行礼，嘴里满是客套话，交流着最无聊的话题。
内森并不自在地身处其中；他与家人坐在一起，在母亲的关照下安静地嚼着舞会供应的甜饼。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们，最终停留在兄长麦克的身上。麦克今年十九岁，长相英俊，正和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女孩跳着舞。两人都是出色的舞者，看他们跳舞，算得上是一种享受。
内森自己并不想跳舞。他不是不会跳，但是跳起来总是很笨拙；而且他还只是个孩子；在热闹的场合，表现得安静而乖巧，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准则。
一曲终了，麦克大汗淋漓地回到家庭的席位上，痛快地与父亲碰杯，喝下一些香槟，又向母亲谈起刚刚与自己跳过舞的女孩——她是弗兰克斯家最好看的女儿。
内森在喧闹中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正当他放空自己、愣神发呆，一只手搭在轮他的肩膀上。他回过头去看那只手的主人；一双熟悉的眼睛撞上他的目光。
“我叫理查德·勒布。很高兴认识你。”
理查德的声音平淡而柔软，像一片划过水面的羽毛。内森认出了这个在门口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孩，赶忙从座位上站起来，彬彬有礼地向理查德微笑。
“噢！很高兴认识你，理查德；我叫内森·利奥波德。这是我的兄长麦克。”
麦克听见内森喊他的名字，便转过身到这边来。他站到弟弟身边，友好地看了看理查德；理查德对他刚刚的舞姿赞美了一番，使他不觉露出笑颜。
“谢谢你，小绅士，祝你和我弟弟相处得愉快。”
麦克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然后回到父母跟前，接续刚刚的话题聊了下去，留下内森和理查德面对面。
“我看出，你也感到很无聊；要不要和我做个伴，到处转转？”理查德说。内森深思熟虑之后，给他一个认真的眼神作为肯定的回答。
“我们该去哪里呢？”内森问。
“跟我来。”
理查德拉起内森的手，扯着他奔跑着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离开正厅，经过一片精心打理过的花丛，走进一处黑暗的大玻璃屋；他们来到勒布庄园西侧的温室。那是理查德独处时最爱去的地方。
已是晚上八点，深蓝色笼罩着温室外的夜空。温室里微弱的灯光在夜空的映衬下，如同一片大海中混入的几片泡沫。前一天夜里恰好下过雨，空气里的潮气和泥土味透过温室敞开的门传进来，渗入理查德和内森的呼吸间。
“为什么要来这？这里好阴暗。”内森疑惑地望向理查德。
“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静了。比起外面的吵闹，还是这里更舒服一点。”理查德说着，在花田中间找了块地方躺下。“躺在这里能看见星星。你也来试试。”
“可是衣服会脏，理查德。”
“那又能如何？如果你喜欢，就留下来陪我；如果不喜欢，就回去找你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玩。”
最终内森选择留下。当他学着理查德的样子，在他身边躺下来的时候，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感到有种莫名的力量在指使他靠近理查德的世界；这一刻，他的心跳要比自己的心声更响。
那一夜，夜空的温与凉都被内森放进心中。他凝视着夜空，闭上双眼，脑海里响起了海浪的声音，鼻息间，还嗅到淡淡的花香。理查德后来再没跟他说过什么话。他们就并排地躺着，在温室里，在广阔无边夜幕之下。
打破寂静的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舞会上的人们发现两个男孩失踪，赶忙派遣仆从寻找。理查德听见有人来，立刻爬起来跑走；他连一声再见都没有说，只给内森留下一个眼神——冷酷无情的眼神。内森茫然地从地上坐起，被人带回父母身边。他身上的晚礼服沾满了土；回到家，老内森叫儿子自己把它洗净并收起来。小内森从此再也没有穿过那套衣服。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再去过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