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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菲林斯始终关注着天候。他甚至去秘谜书屋买了一些专业书籍，险些在这个连狂猎也休眠了的寒冬成为一名气象学者。
好在海水封冻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漫天冰雪渐次融化的那天，菲林斯带上礼物，和北归的候鸟一起搭上前往虚海望的第一班渡船。
天光暗淡，太阳还没有升起，海上的光源唯有对岸的灯塔。皮拉米达城逐渐在云雾中展露它的形貌，那里有菲林斯深深思念的一个人。
他跳下船，快步从岸边赶到皮拉米达城。如果叶洛亚的伤如预期中痊愈，即便身体状况不允许外勤，他也会坐镇总部工作的。
办公室里熙熙攘攘，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终于在深处捕捉到叶洛亚的身影；在他身边的还有帕伊沃。两个人正在和尼基塔讨论什么事情，有说有笑的，距离也靠得很近（这里也没那么狭窄吧？）。叶洛亚的脸色有点苍白，头发也凌乱不堪，但保持着很好的精神气。他的制服沾满了尘土，看上去身体好到可以出任务了，又或者是在逞强。
帕伊沃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菲林斯注意到他身穿执灯人的制服，应该是在这个冬天转正了。想到他们的关系，说不定这几个月来都是他在贴身照顾叶洛亚，或者代为处理事务——就像上次过来一起搬物资一样——然后在这期间，叶洛亚出于补偿情伤的心理选择和发小在一起，又或者是放下了和自己的孽债……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他无意干涉小少爷的人际关系，但哪怕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变得难以忍受。
“啊，菲林斯先生！”
叶洛亚在人群中发现了他，这声招呼打断了他的思考。再次听到这声音让人恍若隔世，菲林斯觉得，真是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
“小少爷，好久不见。看见您如此有精神的样子，真让我开心。”
“好久不见。刚开春你就来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叶洛亚很自然地同他交谈，完全没有主动表白失败的尴尬模样。菲林斯希望自己没有被淡忘。谁知道一个冬天能发生什么呢？
“倒不是有什么急事，只是有些话想和您说。不知是否方便呢？”
“嗯，稍等一下，正好我也有话想和你说。帕伊沃，这个麻烦你……”
菲林斯站了好一会，看叶洛亚快速把工作安排好，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前不久还只能卧床的人。
“久等了，菲林斯先生。我们去外面说吧？”
“好。”
叶洛亚领菲林斯到了家门口。他没有进去，而是从侧面爬上左边那张放着三盆假花、一盆真花的桌子，然后沿着房屋墙壁轻巧地爬上了屋顶。他站在屋顶上，向仰望他的菲林斯招招手。
好吧。菲林斯不太想爬，绕了一圈走到屋子后面，随后火光一闪，出现在叶洛亚身后。这把叶洛亚吓到了，肩膀猛地一颤，好像下一秒就要掏枪对准他。但叶洛亚没有喊“你果然不是人！之前一直都在骗我！”，只是拉着他朝东边坐下。
日出前夕是执灯人最忙碌的时段，除了刚起的小鸟，没有人会注意他们在干什么。
“小时候我经常和帕伊沃一起爬上屋顶散心，非常自由自在。怎么样，这里景色很开阔吧？”
“当然，很不错。”菲林斯干巴巴地说。
“好啦，”叶洛亚笑着转过头，“菲林斯先生想说什么呢？如果时间允许，我们就在这里慢慢聊吧，一直说到太阳当空都没关系，今天我有空。”
“那再好不过了。”
多么可贵的笑容啊，菲林斯心想。过去的那段日子里，他曾经不止一次想到过失去叶洛亚的可能性，想到没有他的生活。明明妖精送走人类、执灯士送走战友，都是那么地普通，甚至理所应当。
你恢复得如何，有没有落下什么后遗症？你睡得还好吗，会被梦魇折磨吗？你还喜欢着我，还是已经放下了对我的执念？说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开始喜欢的呢？……
也许是混迹人类社会太久，自己沾染上了太多感性吧。很难说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他说：
“先问问你的身体吧。旅行者和我说你恢复得很好，但我想，还是实际见到你才能确认。”
“哈哈……”
叶洛亚干笑两声，然后深吸一口气，说：
“抱歉菲林斯先生，我让旅行者骗了你、不，应该说我骗了旅行者。那时我的确受了伤，不过很快就好了，并没有严重到需要整日卧床的地步。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反应，看你会不会担心我……很幼稚吧。不过我已经意识到这种行为没什么用，下次不会再做了。”
这是菲林斯万万没想到的，然而，他不得不承认行之有效。果然如法尔伽所说，不能把他当作小孩子来看待……。
“没想到，小少爷居然也会用这种计策了。你的成长速度令人惊叹。”
“过奖了，和菲林斯先生相比还差得远呢。”少年眺望远处烟灰蓝色的天空，月亮在云间悄悄隐藏了身形，太阳却仍未升起。“养病期间，我一边在后方处理文书，一边想了很多事。”
“比如说？”
“曾经，旅行者邀请我去尘歌壶做客。明明那里很安全也很自由，我却觉得无事可做。毕竟——你看嘛，平时无论战斗还是休息，我都和同僚们在一起，突然闲下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事情。”
的确。菲林斯很早就看出来，他的心虽坚韧却是中空的，把全部精力都奉献给了剿灭狂猎的事业，好像没有自己的私欲。菲林斯喜欢他的勇敢、无私和利他，却决不希望他是一个只有这些品质的人，那不像一个人，也不会活得快乐。
“我猜，是在这段时间找到什么爱好了？”
“不是啦。”叶洛亚摇头，“只是我知道了有一件事，是我真正发自内心地想要去做的，不是出于什么责任，也不是为了别人。
“那就是喜欢你这件事。
“即便失败或者之后放下了也没关系，在我看来，爱是不求回报的东西，比起得到回应，更重要的是自己当时付出的真心。
“这么说可能会给你施加很多压力，不过，之前都头脑一热给你表白过了……总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我也并不后悔。今后，就请继续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吧；我还是会去终夜长茔给你送物资，陪你钓鱼、烧烤、打牌的，你也可以来皮拉米达城找我，我们一起玩桌上剧团，就像我们之前一起相处的时候一样——只要你不介意。”
“小少爷，你说得很好，然而我不得不反驳一二，”菲林斯说，“一个人的爱情如果不是排他的、充满独占欲的，便不能称之为真挚。试问，如果有一天我与他人结为爱侣，你也能心平气和地见证这一切，而不做出任何举动吗？”
“啊……很难想象这样的场景呢。我想我会有点难过，不过，应该还是会祝福你们的吧。你又想说我的情感幼稚冲动了吗？这种话现在对我已经不管用了。而且就算这样，我喜欢你也不关你的事……！”
“不，当然与我有关。在这期间，我也同样思考了很多，这也正是我想对你说的。”
叶洛亚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大概他们之间的交往虽然亲昵却有些浮于表面，他很少听到自己表露心迹，因此惊讶。
菲林斯在初升的朝阳下，与他一点点剖白自己。他的妖精身份（没有说有关过去的部分）、他拒绝的考量，还有冬日里的思念和纠结。
之前他对小少爷隐瞒了很多事实，尽管有些已经间接地传达过了，但与自己说明比起来，是完全不一样的。
……
“是这样啊。”
叶洛亚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菲林斯静候他的回应。
“之前只是隐约知道你不是人，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厉害的身份……不过仔细想想，一直这么隐瞒自己的身份还挺累的吧。”
“实在是劳心费神。看在我如此可怜的份上，请尼基塔先生不要再让我写那么多报告书了。”
“那是不可能的。等等，老爹也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没有他的关照，我也无法如此长久地掩人耳目。”
“难怪我提出给你送东西的时候，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可恶！原来你根本就不需要这些，那我每次大老远送过来都算什么事！”
“请放心，作为一个合格的执灯士，我从不会倒卖多余的物资，那些都用来支援同僚或者民众了。”
“唉。”叶洛亚长叹一口气。他选择离菲林斯坐远了一点，表示小小的抗议。
“不要气恼，小少爷——可惜屋顶上没有水，只有新鲜的空气。”
“说到这个就烦。自从他们听到之后，动不动就拿这个称呼调侃我。”
那倒是挺好的。大概同僚们每次念这个称呼的时候，都会想到这是自他而始的，就像一种极好用的印记。
“为什么要笑……？”
“呵呵，没什么。”
菲林斯转向叶洛亚，微微欠身，向他伸出手。一缕苍蓝色的火焰自眼中闪烁。
“小少爷，现在你知道了：我说了很多的谎，是个隐藏在人世间的妖精，寿命、观念、生活方式，方方面面都与你不同；尽管不愿承认，但我连回应你的爱意都不甚熟练。即便如此，你还是愿意向我投以爱的目光吗？”
叶洛亚不发一语，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2026年4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