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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有亮色,正在安排前哨换防的托勒密看到亚历山大的帐篷里掀开一道缝,裹着浅棕色厚毛披风的赫菲斯提昂从里面出来,在微蓝的晨光里走向隘口。等走近些,他也看到了托勒密,两人屈起右手交握手掌,互相拍了拍后背问好。
“昨晚没什么情况,山里很安静。”
赫菲斯提昂打着呵欠点头,托勒密朝他来的方向抬抬下巴,“亚历山大呢?”
“还在睡。” 赫菲斯提昂在冰凉的晨风里吸了吸鼻子,一股灰烬的味道。“他说,先让大家好好休息,下午开拔,前面还有半个波斯,还有埃克巴坦纳。”
“今天下午?” 托勒密半张着嘴,“我还以为有更多几个晚上……” 赫菲斯提昂斜他一眼,托勒密笑笑,“……用来赞美阿芙罗狄忒。”
“以及亵渎狄俄尼索斯?” 赫菲斯提昂朝手中哈着气,刚说完,他的侍从就拿过来一囊酒,托勒密看了大笑不止。赫菲斯提昂摇摇头,到底还是接过来,拍了拍这个有些惊慌的男孩的肩头,挥手让他离开。他往嘴里倒了点,顺手把酒囊递给托勒密,似是随意的问道,“所以你打算一路带着那个雅典女孩?”
托勒密仰头灌下一口,“你不懂,赫菲斯提昂,她可是塞丝!”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这样的女孩愿意跟我一路吃苦,我都在考虑要不要给阿芙罗狄忒捐一座神庙了。”
赫菲斯提昂冷笑一声,“省省你的财产吧。眼下有更值得你操心的事情。” 托勒密听了微微皱起眉,赫菲斯提昂伸手过去重重捏住他的肩膀,“听我说,托勒密,我的朋友……塞丝不能留在军中,虽然这是你的私事。把她送走,巴比伦也好、雅典也罢,你自己决定。”
托勒密花费了一点时间理解这段话。他呼出一大口酒气,显得有点沮丧,“怎么?亚历山大不喜欢塞丝?因为……昨晚的事?”
赫菲斯提昂把头微微偏过去,抬起一边眉毛,几乎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战友。“你确定吗托勒密?” 他疲惫的用大拇指和中指卡住两边额角揉了揉,“你真的希望她留在亚历山大身边?”
天色在眨眼间已经透亮,托勒密终于明白过来。他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为用力的拥抱了赫菲斯提昂,狠狠亲了几口右边脸颊,“我的老朋友!” 他用力捶打赫菲斯提昂的后背。
等到托勒密终于想起来回自己的帐篷里安排,赫菲斯提昂在原地稍微站了一会儿,隘口的地势略高于宫城,此时仍可看见下方尚未散去的烟雾。山凹里初升的太阳已经在沙砾中洒下橘红色,只是阳光仍旧透不过笼罩波斯波利斯的尘土。
这座城市已经死去,或者永远死去。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亚历山大的帐篷。
传令兵已经开始在各个营帐里穿梭,下达开拔的命令,看来亚历山大已经起身。本以为他会睡得更久一些的……赫菲斯提昂听到里面有声音,就在帐外停步,不多时有人打帘出来,是亚历山大的一个侍从——安提帕特的侄子,卡山德的表弟——他年纪还小,这会儿正费力的抱着个大箱子,看到外面的赫菲斯提昂连忙站定。赫菲斯提昂略一点头,自顾自进去了,亚历山大搭着件宽袍,正倚在软榻上处理书信。
“今早就不去打猎了。” 他抬了抬眼皮,“要准备的事情太多。”
赫菲斯提昂嗯了一声,在亚历山大脚边坐下,低头想着什么,亚历山大瞄他一眼,放下手中的信。赫菲斯提昂终于抬起头,“我刚刚让托勒密把塞丝送走了。”
“他舍得?我看托勒密很喜欢她的陪伴。” 亚历山大继续低头看信,直到他感觉到赫菲斯提昂正望着自己,细想了一下,手上的动作稍停。赫菲斯提昂目光闪烁,也不说话。亚历山大忽然笑起来。
“噢……” 赫菲斯提昂一下站起来,在帐篷里来来回回踱步,“亚历山大,我不喜欢她对待你的方式。就像你的情感是她可以利用的,什么,什么工具一样……我怕她会再鼓动你。我也看不清她的目的,这让我无法放心。” 亚历山大笑着听他继续说,赫菲斯提昂却突然停住脚步,背对着软榻,“就是这样,我说完了,所以我自作主张……”
“是这样吗?明白了。” 亚历山大偏着头,稍微抬了几下眉毛,满眼是笑意。他放下手中的信,起身走到搭着皮甲的架子前面,一边解身上的宽袍一边冲赫菲斯提昂眨眼,“我还以为哲学家总是清醒又理性,永远不会有冒傻气的时候。”
脸颊微红的赫菲斯提昂背过身,去床头拿了橄榄油膏,细细抹上亚历山大的肩背。他想起刚见到亚历山大的时候,瘦弱的小王子在阳光下微昂着头,白皙得近乎透明。当然后来他知道了,那是过于严苛的教育带来的营养不良。到了今天,亚历山大已经是肤色麦金、肌肉结实的青年,已经是所向披靡的统帅和国王,但是那脆弱的美还留在他心里面。赫菲斯提昂的手指在背脊的伤疤上打圆,淡淡的橄榄香气渗进皮肤,他取下架子上的皮甲展开,亚历山大伸手套进去。
“等整完队,我需要对士兵们讲话。” 亚历山大系好束扣,转过身问道,“我看起来怎么样?”
就像一位光芒万丈的天神。神不是比凡人更美吗?而亚历山大比所有人都美。荷马巨细无遗的描述过阿喀琉斯的装束,赫菲斯提昂觉得诗人一定借用了帕特洛克罗斯的眼睛,只有充满爱意的目光才能如此细致。“你要讲什么?” 他低头拔出亚历山大腰间的小刀,在毛毡上擦了两下,又塞了回去。
“讲复仇,讲希腊联军的神圣使命……讲这场烈火的正义。” 亚历山大用力握住赫菲斯提昂的手,目光里已经没有了轻松,“不管是对是错,做下的已经做下了,我已无法重建一个波斯波利斯。我们要向前走,赫菲斯提昂,必须向前走……波斯波利斯已经死去,就让它的尸体铺在我们的道路上。”
赫菲斯提昂重重点头,他们掀开帐幕,走到了外面的阳光下。
营地已经在忙碌,士兵们强睁着惺忪的睡眼,各自闷声打点自己的行李装备。群情激昂的时刻早过去了,狄俄尼索斯带来的迷狂也基本散尽,不时有人抬头,呆呆看着宫城上方渐散的烟尘。焦黑的石墙石柱守着空旷的宫殿,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工的雕梁和织毯早已化为灰烬,同尘土沙砾裹在一起。赫菲斯提昂想到前几日他刚从王家大道的隘口出来,第一眼就为这位隐藏在山丘间的绝世美人所折服。山雀山鹰还是照旧或笔直或盘旋的飞过,山丘寂静,城市冒着残留的热气。
他提刀上马,跟其他几个自小跟随亚历山大的将领一样立在自己的营队前面。亚历山大骑着布塞法罗斯从侧面过来,在全军面前经过,头顶的白色鬃毛高高飘起。
借着这场烈火,亚历山大完成了他对希腊人承诺的一切。他了结了这一切。仇恨总是需要一个了结。如今他不再需要为过去战斗,而是为了没有人知道的未来和远方。他是他自己,他一直是并且将永远是他自己。
亚历山大的金发在波斯波利斯干燥的沙土中分外明亮,赫菲斯提昂望过去,心中涌起难以克制的激情和柔情。我的亚历山大,我的亚历山大注定会让整个世界燃烧。他感激诸神和命运,感激自己能够站在这里,同他的国王和爱人站在一起,他也将一直站在这里,即使死亡也不会让他退让分毫。
骤起的呼喊盖住了马车的声音,直到它在他跟前停下,赫菲斯提昂才注意到有人想与他说话。塞丝从里面探出来歪过头看他,“出于礼貌,我要过去与国王告别,将军不会拦下我吧?”
她很聪明。赫菲斯提昂微微一笑,拉住马头小退几步,让出本来就很宽敞的道路。“愿赫耳墨斯一路护佑你平安。我想托勒密会安排妥当。” 他说。
塞丝却并不急着走。“将军,我们几年前在雅典见过,对吗?在德摩西尼斯家中,年轻的王子如同阿波罗亲临人世,身边一位高大英俊的侍从寸步不离,满心戒备,仿佛不是身处一场高雅的宴会,倒像是随时与暗处的敌人作战。我的记忆正确吗?”
赫菲斯提昂丝毫不觉尴尬,他略一欠身,不轻不重的回答,“职责所在,女士,各人有各人的立场。”
“千真万确,这也是我想说的。希望你真的理解。” 塞丝慢慢笑着,缩回了马车里面。
赫菲斯提昂目送着马车吱呀呀的离开,如她所说,她只是去同亚历山大告别。托勒密护送着她出了隘口,他会一路同行到波斯之门再返回追上大部队,那里的驻军会把塞丝送到安全舒适的巴比伦。
“她说了什么?” 赫菲斯提昂拍马过去,立在亚历山大一侧。
“送了我一句话。” 亚历山大提了提缰绳,同赫菲斯提昂一起缓步前行,“——不论现在还是将来我们都会受到人们的羡慕,我们不需要荷马,所有的陆地和海洋都是展现我们勇气的舞台:正是以这样的方式我们已经竖立起不朽的丰碑,不论我们带来的是至善还是邪恶。” 他见赫菲斯提昂面露不解,随即解释道,“她说是伯里克利斯的话。”
赫菲斯提昂仰头看了眼裹在一团云里的太阳,黄澄澄的,“她希望你像那时的雅典一样辉煌,让希腊的荣耀遍及四方。”
亚历山大看着前方的沙土,没有马上答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她还替她的朋友问我,我会希望历史如何记录。”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年冬天,亚历山大来到波斯波利斯,等到是时候离开了,他烧毁了宫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