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当Leon说要“各走各路”,他远比他表现得要认真。
那并不是一句带刺的讽刺,至少在他心里不是,甚至都不是一种选择。他还能怎么做呢?他为政府工作,而Ada,那个他生命里短暂却浓墨重彩的女人,一个雇佣兵、间谍,虽不是全然的那么无情,但终究和他是两路人。
他不可能信任她的,只能怀疑。但他的怀疑却搭建出另一种信任——他不相信她会为了金钱出卖灵魂,不相信她的心里没有一丝善良……所以他任由她自由行事,在这个为了救一个人可能要牺牲几百个人的世界,所谓的正确的选择是一种傲慢,而Leon只是不相信她会导致坏的结局。
所以,不信也是一种信任。
他握着那个从直升机上飞舞下来的小熊崽,不相信Ada对他毫无感觉,但要让他相信她有情吗?相信他们会有爱吗?
他用拇指摆弄小熊的手脚,因填充物而柔软的四肢在指尖变换形状,然后他捏向它的肚皮,手指肚清晰地感知不同于棉花的触感,不算坚硬但显然比棉花更有韧劲,小小的一团,好像捏住了小熊的心脏。
自从机场下来他就一直重复这个动作,一开始只是在自己的衣兜里。它勉强算是个旅行纪念品,但他一路带着它,更像是攥着自己追求已久的战利品,即使这一切可能都只是那个女人对自己一点可怜的施舍、一些恶趣味的调戏。
然后是他的公寓里,在他不得不脱下外套之后,他本以为他可以和这只熊崽各自安好,然而他握着它,他们面对面,他不断地确认它肚皮之中存在着什么,不确定该对那颗“心”做什么。
阳光在房间里转过几个角度,房间里开始昏暗,为了不让自己持续犯傻,Leon取过医药箱拿来了镊子,为小熊进行了一场精妙的手术,他把“心”剖出来,小心地将所有填充物推回原处,把拉链拉好,全新的小熊诞生了——可以没有任何阻碍地揉捏,手感棒极了。
那颗纸做的心被他仔细地展开,抚平所有褶皱。上面是手写的魔咒,他盯着那一串黑色的笔迹一直到将所有数字牢记于心之前都没有办法移开视线。他想他应该丢掉这张纸片,最好是烧掉,却还是在推门进浴室后赤裸着上身带着水汽折返回来——用镊子一点一点将折好的纸团又塞回小熊的身体里。
他心不在焉地洗过澡,吃了点味道诡异的中餐外卖之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电视里毫无意义的购物节目吵吵闹闹,他目光轻松越过昏暗的房间精准找到被他搁置在橱柜上的小熊,尽管他百般努力去忽视它,但它依然像会呼吸一样牵扯着他的注意力,不论他有没有看着它,是在淋浴还是在进食。
别犯傻,他咬着牙移开视线,不要再做没有结果的事情。
Leon没有再去动那只熊,将它关在房门外,在床上试图入睡却辗转反侧。那么小的熊崽,那么细的拉链,那么方正折起的纸团,那么整洁的字迹……她在遥远的西班牙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他明里暗里得到的帮助,他不确定,但有Ada在的时候事情总是比以往更顺利。
她变了。依旧竖起高墙,让人捉摸不透,但言行间留给他猜测的空间又隐隐指出一条似乎能够抵达她心门的路。
他也确实变了。如果是六年前得到这种指示或许事情会更简单一些。
Leon默念着那串数字。也许她不会接的,也许她已经换了号码。
……
街道上的冷风吹的他脑子疼,他裹紧外套只想赶快逃回公寓。路口穿着人偶服发传单的家伙今天换了套装束,他困惑地在绿灯中停住脚步,在推搡着的人群里见比他还要高大的玩偶熊转过身,他姜黄色的身体毛绒绒的,肚皮和四肢饱满的不像是街头廉价的玩偶服更像是自己长出来的一部分,最重要的是,他带着天蓝色的领结,嘴角勾起的弧度Leon再熟悉不过,他实在是盯着那张脸太久了。
“你怎么在这?”
他的语气好像是抓见了妻子出轨的倒霉丈夫,更不要说他在此刻看清了熊手里的传单——那串数字即使是倒着看他都能认出来。
“……那是我的。”
说不清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胸骨疼得他皱起眉毛,明明喉咙干涩语气却带着潮湿。
熊举起手掌,指着Leon身后。
漆成亮红色的电话亭在灰扑扑的城市街道里过分鲜艳。
Leon以为那应该是灰色的,并且逐渐废弃。他回头,转角那家披萨店分不出物种(绝对不是熊)的吉祥物正在卖力宣传,他不是黄色的也没有戴着蓝色领结。
一切都那么诡异。
Leon却还是走进了电话亭,走进怪物血红的巨口,动作流利地拨出号码。
听筒那边毫无反应。他急躁地翻找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口袋试图找到硬币,耳边忽然响起女人叹息一般的声音:
“哦,Leon……也许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Leon在沙发上惊醒。电视开着,余光扫过地板能看到七八个啤酒瓶东倒西歪,他的酒量比这要好,但此刻头疼的厉害,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想起自己为什么不在卧室的床上。
他熟练地将目光投向橱柜,上面空荡荡的。他慌了一瞬,但从左脚绊右腿中挣扎着站起来后,他在自己的手心找到了消失的钥匙扣。
“Hey,你在这呢。”
他轻声说。屏幕画面在熊崽黑色的眼珠里跳跃。
“你活过来了。”
Leon又说。试图说服自己已经不太清醒,而没有装疯卖傻。
他摸出手机,凌晨三点的时间提醒也没有让他退缩,终于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视的背景音逐渐寂静,Leon攥紧手机,等待应答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在他伪装成石头的心上。终于,当他站在一片灰烬里,思考着下一次尝试应该是什么时候,电话接通了。
没有人说话。听筒里是另一个人浅浅的呼吸,就在他的耳边,除开多年前那个一触即分的吻,他们没有贴的这样近过。
气流拂过话筒。一声叹息,也许,也可能是一声轻笑。Leon没想要女士先开口,但他始终慢她一步。
“拨出这通电话真的花了你一些时间是不是?”
从他收到小熊不到四天,从他发现其中异常不到三天,从他打开纸片不到12小时。
很难判断Ada是觉得他太慢还是笑他太快。
“是你想要的效果吗?”
“或许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恹恹的,在她慵懒迷人的声线里透出疲惫。
是打扰到她休息了?还是她在新的任务中受了伤?Leon忍不住猜测。
可距离琥珀事件才几天,她不应该会这样高强度地工作。那么往好的方向想,可能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被打扰,这段难以被定义的、本不该发生的感情已经让她觉得厌倦。
或许这是更糟的方向。
Leon开始不可控制地深呼吸。一定是他就着枯燥的节目无意识饮下了过多的酒水,远不止地上那几瓶,不然他没法解释这短短几秒内胸腔堆积的压力。
“哦,Leon……我都能听见你脑子里思考的声音了,你这会儿不太清醒是不是?”
他不能确定,他的反常需要一个解释,但他站在的笔直,在昏暗的房间里她的声音清晰地如同他们其实共处一室。
“应该比你想的要清醒。”
又一阵气流扑在话筒上,但Leon这次确信是Ada在笑,连带着他的嘴角也放松下来,勾起弧度。
“你该去休息了,帅哥。”
他还不想这么快就结束对话,但凌晨三点胡搅蛮缠似乎也不是什么绅士的加分项。
“Ada……”
如果他更清醒一些就能听出自己声音里的委屈和祈求,但他现在不能,只想不管不顾地撒娇,希望她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留的久一点,更久一点。
“去睡觉吧,Leon。这个号码不会变,你可以给我发短信。”
Ada的声音冷静的不可思议,但那不是Leon想要的,他想要更多。
“发了你就会回吗?”
他听到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想象Ada握着听筒在床铺里轻巧地翻身,像一只优雅的猫。
“我会看的。”
她最终说,Leon分不出她慵懒的声音是因为困倦还是出于纵容,但他决定赌一把。
“但你会回吗?”
……
“在我有空的时候,也许。”
她掐断了通话,非常干脆。但在对话尾声近似承诺带来的愉悦依然在Leon耳中荡起一波一波余音。他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躺回沙发里,抬手与她蓝领结的小熊面对面:
“Story of my lif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