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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我恰恰相反,闷油瓶的鼻子非常灵敏,能闻出很多细微的气味,并且迅速地对此做出准确判断。
这一技能在下墓时非常有用,可以说是多次救了我们几个的命。墓里大多光线昏暗,有时又不好开灯,气味声音这类能被更加细微地感知到的信息能完美地为闷油瓶所用,我第一次见识到他鼻闻六路耳听八方的样子时,觉得这人真是个神仙。他能分辨出尸气、腐气、香料味,从而判断出前方有粽子或是其他东西,以及墓穴里有没有隐藏机关。
有一次我们在墓里迷路,那地方不是正常的墓葬制式,墓主只想置来者于死地,加上葬处风水极凶,一行人遇上了鬼打墙,在里面绕了一夜。闷油瓶是后来加入的,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恰好找到了我们,总之他走在队首,非常轻巧地带我们走了出去,显得一堆人在里面上蹿下跳折腾一晚上的行为特别傻。
后来我问他,他淡淡回答:“闻出来的。那里有迷香,会让人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但仔细分辨,香味中有一缕清明,按其指引前进即可。”
当时我很不服气,后来想想他下过这么多趟地,可能已经到了庖丁解牛目无全墓的境界,唯手熟尔。哥们整个人像一台行走的高精尖仪器,中国版海姆达尔,难怪能拿这么高的出场费。
但到了雨村,他更多地把这一技能运用到我身上时,就不那么美妙了。
费洛蒙的暂停于我而言既是解脱也是痛苦,蛇毒成瘾比我想象中更加难以控制,失眠的夜里,我疯了一样地渴望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觉。起初我尝试喝碳酸饮料,雪碧在我的大脑里早已和蛇毒绑定,我偷偷地买来一箱箱藏在床底,易拉罐在深夜堆满墙角,每一个在舌尖炸开的气泡都让我的神经战栗。我会趁闷油瓶出门跑山把它们扔到村口的大垃圾车里。
糖分和失眠让我的状态变得很差,我不敢直视闷油瓶的眼睛。不知道他有没有发觉,总之随着时间的推移,对蛇毒的渴望已经让我无法思考,无法担忧他会发现。终于,我托人搞来了一小管,并挑在他们两个都去喜来眠上工的日子滴进了鼻腔。
我只用了一点,防止自己醒不过来。我需要在他们回来之前收拾好残局。
傍晚,我摇摇晃晃地走下楼,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点了一支烟。晚霞非常绚丽,大片大片地扯在山间,好像要把一切都烧干净。我眯着眼,有些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境,红色的云霞或许是大片的血。
等我反应过来,闷油瓶已经站在我面前了。他眯着眼睛,目光里是罕见的复杂情绪,我抬起头,愣愣地和他对视。
胖子这时气喘吁吁地从门口踏进来:“小哥,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天真又不能把自己饿死……”他喊到一半,被我们两个之间沉重的气氛弄得一顿,走过来把我手上的烟掐了:“……小兔崽子,又趁着爸爸不在抽烟。”
然后他扬长而去,给我们两个留下充足的独处空间。
烟灰烧得很长,已经掉在我裤子上。闷油瓶没说什么,伸手帮我把烟灰掸掉。我低头看着他异常缓慢地拂去我腿上灰白色的粉末,张了张嘴,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本打算不再用蛇毒,一切都结束了,我需要下定决心与从前做个了断。但那天夜里,闷油瓶的眼神像是钉子反扎在床上,刺得我辗转反侧,鼻腔的烧灼感反而让我变本加厉地渴求痛觉。痛一点,再痛一点,我锁上门,行尸走肉般取出床下层层包裹的盒子,拿出那管夜光下盈盈流动的液体。
一声巨响。我举着滴管,时间仿佛静止了。
闷油瓶站在坏掉的门前,木屑和墙灰簌簌落下,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如同鬼魅。
我甚至来不及有慌张的情绪,大脑一片空白,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还以为我会在某个喝多了的夜晚缓缓地和他讲述一切。
他走过来,拿走了我手上的滴管。然后蹲下身,与坐在床边的我平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是闻到的。他闻到了蛇毒,闻到了我身上的血腥味。我猜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明白为什么会有雪碧味儿,他会在前几夜奇怪吴邪嗜碳酸饮料如命吗?这是不是有点太搞笑了?
不过不重要了,因为一切都确实已经过去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成功吸取过蛇毒,闷油瓶鼻子灵得惊人,沾上一点味道都会被认出来,简直像海关缉毒犬。再一次被抓到偷渡蛇毒后他强行搬进了我的房间,我从此失去了所有搞小动作的机会。
如果说蛇毒的戒断被闷油瓶快刀斩乱麻,戒烟则是我和他之间一场旷日持久的游击战。人很难不对成瘾但危害没有大到要马上死掉的事物产生侥幸心理,我的戒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本质上还是闷油瓶纵容了我。他看出我在进行紧张工作时需要尼古丁的帮助,烟雾是一场微型的镇定剂摄入。
但从雷城回来以后,闷油瓶开始严格管控我抽烟,不由分说地接管了我的点烟权。在喜来眠前厅跑堂,很难不被递烟。我是从来不抽陌生烟的,绝大多数都是礼貌笑笑,接下来扔进前台左手边的抽屉里。偶尔有村里的熟人来,递给我一支,打火机火苗燎到我鼻尖,我扛不住诱惑,也就顺坡下驴地点了。
闷油瓶从后厨出来,我已经抽完了,若无其事地在大堂和人聊天。喜来眠禁烟,我跑到门外抽的,抽完仔细闻了一下自己,烟味不怎么明显,倒是沾了一身饭菜香。他一般等人走完了才会出来找我,今天有点反常。我心里打鼓,还要笑着仰头和他说话:“怎么了,小哥?”
他抬起手,我一瞬间以为他要像拎狗崽一样来拎我后颈,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心里大怒:这么多人看着,能不能回去再说,给我留点面子!
结果他只是替我理了一下衣领,微凉的手指滑过我锁骨,激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然后他看着我,眼珠乌黑,用听起来很乖巧的语气说道:“少抽点烟。”
我操。我从头凉到脚底板。
后来我尝试过用筷子夹着抽,抽完嚼口香糖换衣服洗澡,抽味道很淡的爆珠细烟,无一例外地被闷油瓶发现。这人的压迫感非同寻常,惩罚手段也颇为狠厉,有一次甚至试图在喜来眠仓库就地正法,我大喊一声,及时阻止了这场闹剧的发展。
从此我领悟到一条真谛:不要用你的小聪明挑战哑爸爸的专业。
年初我奉召回杭州过年,胖子跑去巴乃,我和闷油瓶的事在家那边也几乎是透明了,我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地带着他回去,两个人住在吴山居二楼。
过年难免有聚会,我接到不少邀请。闷油瓶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我把能推的都推掉,家庭聚会带着他一起去了,剩下的还是得独自出征,留他在家等我。
我弯腰穿上鞋子,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转头看闷油瓶:
“小哥,我走了。”
他抱臂站在门口,点点头。
饭桌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我人在桌上端起酒杯,装出一副八面玲珑的样子应付所有人,却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全是闷油瓶目送我出门的情景。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照得形单影只的样子,好可怜。他不玩手机又不看电视,会不会很无聊。要王盟给他订了饭,也不知道味道如何。下次还是三个人在雨村过年,热热闹闹地多好。这饭局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散不了,等我回家他会不会已经睡了。
我心不在焉地吃完饭,自罚三杯率先离席。
喊了代驾,车开在西湖边上,道路平坦开阔,树影在冬夜的风中摇摆。我下了车,见二楼的灯还亮着,开了大门往上跑,还没爬到,门开了,暖光漏在楼梯上,勾勒出熟悉的身形。
我喝得有点多了,此刻情绪格外外放:“小哥,我回来了!”
他嗯一声,接过我手里的钥匙,凑我近了点。
我知道他在检查我有没有抽烟,举起双手道:“张sir,我是良民,烟味是其他人抽沾上的,我一点都没碰!”
他轻声说:“酒味很重。”
我噎了一下:“嗯?哦,哦哦,我想早点回来,多喝了几杯。没事,我没醉,睡一觉就好了。”
闷油瓶点点头,刘海耷在眼前,随着他动作晃。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前几天秀秀发在群里的一个短视频,那个女孩在外面摸了许多只流浪猫,回家时自家小猫闻她的手,立马咪咪叫起来。
我问他:“我身上什么味道?”
闷油瓶不搭理我,转身要走。我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地问了几次,他终于开口说:“很杂。很多人的味道。”
还真是猫么?我觉得他这样很可爱,笑着说:“好吧,那我去洗澡。”
躺上床,杭州主城区早已禁了烟花,不比往年记忆里的热闹。房间里一片安静,我侧过身看闷油瓶,靠他近了一些,又问道:“现在呢,什么味道?”
他看着我,好像在思考。我坚持盯着他,意思是我很好奇,急需一个回答。他缓缓地说:“你的味道。”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闷油瓶嘴角微微上扬,凑过来亲了我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很好闻。”
我耳朵滚烫着看他,心想:唉,家有一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