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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卡提着手提箱回到了飞船上。
舱内排着长队,据说是要上交收集到的资料并登记,搞得所有人怨声载道。奥斯卡收起了眼镜,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
“总算搞来点有用的东西。”负责登记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旁边站着一位拿着金属检测仪的同事。他假装着没看见转身要走,那个同事一把拦住他。
“还要扫描一下,防止有私藏物品。”他笑眯眯道。
“我从没听说过还有这项规定。”奥斯卡淡淡道,眼神冷冷地看向那人。
“上面刚下来的指令。规矩就是规矩,我们没资格问问什么。”那人丝毫不让,直直看向奥斯卡的眼睛。两人对峙了好一会,那人做了个请的动作,眼神却更凌厉了。“请,皮亚斯特里先生。”
看在上帝的份上。奥斯卡走向检测点围起来的黄框,数据载体在他的口袋里微微发烫。他张开双臂闭上眼,祈祷着它不要被发现。
滴——
压根没用。他对上同事的眼神,那人伸出手,“拿出来吧。”
后面的人还排队看着这里,面前的检查人员拧着眉等他掏出些什么东西,认识他的同事好奇地伸着脑袋朝这看,嘀咕着:“模范生也会犯这样的错吗?”。他的手臂好像突然变得有千斤重,手指微微蹭过口袋边缘的鼓起,感受到它的存在,又缓缓落下。他认命般抬手伸进兜里,动作慢到吊足了所有人都胃口。然后修长的手指捏住了什么东西……
他递过去。一副眼镜。
“科研院不允许人视疲劳吗?”他问。
所有人沉默了。检查人员互相对视了一眼,刚要开口就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趴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什么。他皱起眉暗骂了一句,然后挥挥手让奥斯卡带着他的眼镜滚蛋。“快点,加快安检速度,他妈的上面开始催了。”他大吼着把所有人往里推。
奥斯卡低下头掩藏住脸上的笑意,大步往休息室走。谁说模范生就不能偶尔干点坏事了?
他反锁了门,拿出兜里那块硬盘插进了私人设备里。他的脑海里此刻安静如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一个幽灵往里面抛小石子,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个不停。此刻兰多像是陷入了沉睡一般,久久没有发出一个动静。
奥斯卡没叫他,打算让他好好休息一会。
他点开视频,加载动画转了一会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长了一张天使脸的卷毛男孩。和照片里一样漂亮,但要更加鲜活,会动,会皱眉,偶尔搓搓手或者抓抓头发,然后又腼腆地笑起来。
“今天是冷却系统压力测试的第三天。”兰多在录像里说,“一切正常。我觉得我们可以提前完成这个模块。”
他往椅背上一靠,把镜头转向桌面,画面缓缓聚焦在那堆杂物上,他伸手一个一个指过去,。“朋友请我喝的咖啡,我养的绿植,我的工作,我的电脑,”镜头猛烈晃动了一下,转向他自己,他皱着眉凑近画面整理了一下头发,在发现那些卷毛压不平后放弃了,“还有我。”他笑眯眯道。
奥斯卡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听他用那种轻松的,不带任何顾虑的语气说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紧。
录像拍的很草率,能看出来作者非常随性。有些是工作记录,兰多正经地汇报着技术参数和项目进度,记录着Day1Day2Day3。有些是随手拍的日常,他端着那个绿色马克杯在走廊里游荡,抱怨咖啡机又坏了,一个人对着相机念念叨叨一些听不清的话。有些录像里还有其他人,同事们在实验室里走动,在食堂里吃饭,在走廊里互相打招呼。那些人奥斯卡一个都不认识,大概都已经不在了。兰多和所有人都是好朋友,他跑来跑去在相机里记录大家,人们都配合着这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乖巧地在镜头里比个耶或者伸手去揉乱兰多的头发。奥斯卡甚至还发现了那位执行部部长和故意利用兰多的男人,那时大家还没这么多利益纠葛,还能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很自然。“……只是不想丢掉这份回忆。”兰多在一个片尾里这么说,他给镜头外的观众看了看落地窗外的夕阳,然后又转回自己,看上去像在怀念些什么,然后最后一个视频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文件是一篇论文。标题很长,专业术语密集,奥斯卡花了很长时间才读完。核心论点是:在现有技术条件下,流浪地球计划是可行的,并且是人类保存文明完整性的唯一选择。
下面的作者署名签的非常飘逸,页脚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上去的:“如果我们不做,谁来做?”
奥斯卡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拔出硬盘关掉了电脑。他能感受到兰多还在,但是他只是静默着,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问任何事情。
奥斯卡觉得这大概就是爱了。不需要那些激烈的亲密互动,也不需要被回应和被确认,只需要那个人一直存在在宇宙的不知哪个地方,存在在你的脑海里,就足够你为之狂喜。即使永远见不到他,永远触摸不到他的脸颊,即使他在某种意义上早就死了,但这丝毫不影响奥斯卡喜欢他。他会为这个幽魂的过往而惋惜,会因他的痛苦而痛苦,会为了多接近他一点不惜对抗规则,而他想要索取的很简单,最狂野的梦也不过是希望兰多能一直在他身边。
但毕竟他是皮亚斯特里。他终究没有说出这些话。他只是安静地和兰多待在一起,在那个狭小的舱室里,在一片废墟的上方,在一颗死去的星球旁边。只有他们两个人。
返回空间站的航程很长。
飞船在黑暗的宇宙里安静地航行,舷窗外是无穷无尽的星星。奥斯卡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观测窗前面,看着那些星星慢慢地移动。有一次奥斯卡问兰多:“你说你在消散。那之后呢?会是什么?”
兰多想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知道。可能是死亡,可能是新生,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你害怕吗?”
“刚变成幽灵的时候是有点怕。”兰多说,“我不想消失。我觉得我还有事情没做完,还有人没见到。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
“现在呢?”奥斯卡问。
“现在……我不确定。”兰多的声音很低,“有时候我觉得消失也没什么,就像一颗石头沉进水里,水面合拢,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沉默了一会,“但有时候我不想消失。特别是你说话的时候,我想多待一会。”
奥斯卡看着舷窗外,久久没有回答。
“我也希望你能多存在一会。”过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轻的像一声叹息,好像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重量微不足道,连涟漪都没有溅起。
他们抓紧时间享受着这份不为人知的,无名无份的亲密关系。航程的最后几天,兰多的声音越来越不稳定了,好像已经到了极限距离。
“奥斯卡。”
“我在。”
“我觉得我可能马上就要陷入沉睡了,”他笑了一声。
“已经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吗?”
“是这样,这次可能真的要再见了。”兰多说,“谜团被解开了,心愿也了结了,地球也看到了,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所以,我还是想问,你恨他们吗?”
“说出来你一定很惊讶——不,我不恨他们。可能最开始有点,就像被关进瓶子里的魔神,孤独百年却突然发现自己是被陷害的一样,但后来就不恨了。我有时候会纠结,我怎么会不恨他们呢,我怎么能不恨他们呢?但实际上这些爱恨情仇再怎么深刻,也已经过去几十年了,可能对我所处的位置来说是几百,几千——谁知道呢。主要是当你见识到宇宙的辽阔后,你就会自然而然地意识到,对人类来说,一切的爱、恨,都在自寻烦恼。”
“但是说实话,我还是觉得不管宇宙有多大,爱都是有价值的。恨意让身体变空,只有爱才是恒久不变,被千古歌颂的东西。它使我们有对抗世界的勇气,有跳出时间的资本。我活着的时候一直在爱每一个事物,现在的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爱一个人的能力,但我还是愿意去使用这能使星移斗转,沧海变迁的力量。”
奥斯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裤子,手指不断揉捏着上面的褶皱。
“但是,这件事现在说未免太晚了,奥斯卡,”兰多笑起来,听上去天真无邪,如果他还在的话,想必也会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样掰着手指数数,“我还不知道你的全名,没准你有很长的中间名,我记都记不下来呢。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不知道你家里是否有兄弟姐妹……我不会再说这些,奥斯卡。”
“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整日整夜地给你讲。”奥斯卡低声道。
“听我说,奥斯卡,”兰多打断他,声音已经有些失真,“一切都太晚了,太晚了,晚到最后一个地球人也即将像他的母亲一样死去,晚到我宁愿称它是太早了。你在旧世纪的结尾遇见了我,怎么就不算在新世纪的伊始遇见了我呢?宇宙是一个循环,所有消散的物质都会重组成一个新事物,我们会再见的,是的,我们会再见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柔软甚至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有这个荣幸知道你的全名吗?”
“奥斯卡。奥斯卡·杰克·皮亚斯特里。”奥斯卡的嘴唇嗫喏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话,他的灵魂好像飘了出去,只剩身体还在条件反射般做出反应。
“杰克。我喜欢这个名字。”兰多喃喃道,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奥斯卡脑海里。
奥斯卡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
那种安静的、持续了将近一年的陪伴感消失了。像一条伏流走到了尽头,最后一滴水也渗进沙土里。河床还在,他也还是那个他,没人知道这里曾有一条河,只有他看着那干涸的河床怅然若失,只有他知道水没有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他想起了兰多说过的话。一颗石头沉进水里,水面会合拢,好像从来没有石头掉进去过。
水面真的会合拢吗?
他不愿再想。但他知道,如果如果那颗石子还能被丢进平静的水面,兰多一定会再次听到他的心跳。
第二天,奥斯卡穿过监测站的走廊,走到了空间站最边缘的那个观测点。
舷窗很小。一个人刚好能站下。
外面是漆黑的宇宙,好像没有尽头。他看到地球,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小的不可思议,像一颗蓝色的玻璃弹珠,弧形的边缘在黑色的背景下显得柔软而脆弱。
它还在转。不管还有没有人存在,不管它仅剩的、一直注视着它的孩子是否还在看,它都在转,温柔而坚定,像婴儿床顶旋转着的叮铃作响的悬铃。奥斯卡缓缓朝它伸出手,手掌覆上冰冷的玻璃舷窗。
人类何尝不是在宇宙的摇篮里呢。他心想。我们和行星、和宇宙相比是那么的渺小。
但此刻他看着那越来越远的旧家园,心里却隐隐生出些别样的情绪。
地球像个新生儿。
附录:奥斯卡·杰克·皮亚斯特里,首位执行地球任务的宇航员,在回到新星后带着最有力的证据举报整个科研院高层,一举冲上新闻报头条,给整个科研院老资历一次重击。他发表过多次演讲,为多位科学家工程师以及航天员伸张正义,讨回公道,建设纪念碑缅怀为人类命运而牺牲的伟人。他支持学术无界限,坚决反对思想禁锢和欺瞒群众,认为人类应该接纳失败并从中汲取教训……最新演讲日程:11月13日 第一次航天任务——与幽灵同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