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5.
“这是什么?”达达利亚还在玄关处就接到了叶卡捷琳娜递上来的一张纸条,是鸣神大社的签文,从折痕能得看出来被收纳已久。达达利亚的稻妻语是疑有从无的水平,只能凭借些璃月语功底认出签头的几个汉字,“第四十七番,中吉?”
这是个不错的兆头,他刚要这么说,就看着叶卡捷琳娜颇为严肃的看着他,递上来的手机屏幕恰好是翻译软件的界面。
“春山中,偶遇淡墨樱,凝望花姿时,月影浸衣袖,袖上露珠莹。”*达达利亚就着叶卡捷琳娜的手一字一顿读完,颇为迷惑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叶卡捷琳娜不发一语,拉过沙发上的手提包,翻找出了第二张纸条,拆开来打算递给他。
“哦,卡佳。”达达利亚痛苦道,“不要再折磨我了,有什么话请直接说吧。”
叶卡捷琳娜幽幽叹了一口气,“这是在影向山拍摄的那天,我为你求的签。”
“看上去还不错。”达达利亚松了一口气,“中吉。”他不明白叶卡捷琳娜为什么如此严阵以待,蹬掉鞋子,换上拖鞋去为自己倒杯水。
“这条签文是关于你的,额。”叶卡捷琳娜斟酌一下用词,“姻缘?”
房间里一时充斥着沉默,只能听见隐隐的属于大都会的夜的声音。
水流冲击着玻璃杯壁,然后是青年急促的吞咽。
叶卡捷琳娜看着艺人喝光一杯水,才踱步过来试图捞走她手中的签文,“听上去也很不错。”
“阿贾克斯!这并不,哦,天啊!”叶卡捷琳娜抓狂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以躲避达达利亚的出击,“我从来没有这么希望过抽到凶签。”
“不要这样,卡佳。”她的艺人反倒是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还知道悠然的停下来,同她嬉笑,“你应该祝福我们。”
女皇在上,叶卡捷琳娜绝望地发现,他的心里已经定好了故事的女主角。她痛苦地闭上眼,“我应该早就知道的,山田的情报出了大问题,千代神社显然在促成姻缘一事上颇有心得。”
“在我不在的时间里,你显然没有少看稻妻的流行轻小说。”达达利亚过来抽走她手中的纸签,嗤笑一声,掏出手机试图用翻译软件读取另一张解语,这张由巫女手写的纸条翻译难度更高一点。
“不用翻了,我问过了,解语的意思是那位小姐心里并没有装你。”
达达利亚瞪大眼睛看着她,一副不信邪的样子继续翻译。
叶卡捷琳娜顿感疲惫,拖着身子松垮的坐进沙发里,“‘淡墨樱’象征邂逅,‘月影’象征对方疏离的心意,‘袖上露珠’更是代表思慕的短暂与易逝。”
青年还在与手中的纸条搏斗,皱着眉头在手机屏幕跟纸条之前摆动头颅。
“我的钱不会说谎,阿贾克斯。”叶卡捷琳娜长叹一声,“我可是花了重金。”
“我给你双倍,你可以再去抽一次。”
她就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阿贾克斯。”
达达利亚终于泄了气,垂下头,攥紧了手中的纸签。
叶卡捷琳娜颇为不忍,但还是忍住了把结语掏给他的打算,愚人众影业做阿贾克斯的定位时把他那张英俊的脸也考虑在内,虽然在同艺人的合约里没有写明,但在上司维克多时常围绕艺人感情生活的叮嘱跟敲打下,叶卡捷琳娜还是决定要为自己的年终奖考虑。
“我还以为,我终于离她近了一点。”
想到今晚艺人的动向,“刚才么?”
“嗯。”达达利亚点点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栽进了长沙发里。“如果你见过她的眼睛里那一瞬的波动,你也会像我一样这么觉得。”
他声音闷闷的,顺手揽过抱枕放在自己的脸上,“一直以来,从千代神社那天见面开始,你也见过她,见过她看人的样子,我、你,除了皮耶罗,那好像没什么不同。”
叶卡捷琳娜顺着他的话语去回想,“她好像一直戴着帽子。”
“你……”青年掀了枕头猛地坐起身,却在看到她过于诚恳的眼神之后偃旗息鼓,“你是对的。”他把身体又狠狠地坠在了沙发里。
“往好处想,阿贾克斯。”叶卡捷琳娜绞尽脑汁地安慰道,“你和我在她那里还是不一样的,起码我就不太清楚,她看人的时候,嗯,那是一副什么形态。”
“谢谢你,卡佳。”他闷笑出声,有点苦涩,“你在冬天钓过鱼么?”
叶卡捷琳娜是土生土长的冬都人,“在涅瓦河上看到有人钓过。”
“城里的孩子。”
“喂,阿贾克斯!”
“总之,你需要把河面凿开一个窟窿,下饵料与钩子,然后就是等待,我很擅长这个。”他骄傲地笑笑,“然后就是等待,气泡、摇曳的钩饵。”
他并不只是在说钓鱼。
“小姐的眼睛就像冰面一样,蜜巢色的冰面。”他的声音飘忽起来,“看起来是一片死寂,但海屑镇最好的钓手们会告诉你……”
“下面有鱼。”
她的直白让忧郁的青年梗住,他坐起来盯住她瞧了一会儿,但显然,阿贾克斯的故事还要继续,“我用了很多个话题,试图找到那个会让我满载而归的地方。”
叶卡捷琳娜点点头,以她这段时间被分配的情报搜集工作的密集程度看,已经超越了单一的鱼线,足够织就一张大网了。
“就在今天晚上,我以为我找到了。”他又停住了话头,陷入了某种回忆里。
“我在听,阿贾克斯。”她不得不打断对方的愣神。
“我一直把她当做马蒂。”
“你很喜欢那部电影。”
“对,我看了许多遍正片,花絮,主创的访谈,原作,我看了很多,但我一直以为、一直把她当做马蒂,即便我看过片尾字幕演职员表,却依旧无视掉她那个足够短的名字,叫她马蒂。”
“听上去像某种奇怪但也没那么奇怪的影迷。”话音未落,他们就想到了在那位小姐身上发生过的极端粉丝偷拍事件,两人都不再说话。
最终,达达利亚的倾诉欲望占了上风,他继续说道,“今天晚上我问了她,是不是讨厌做演员,是不是讨厌这个角色。”
真有勇气。叶卡捷琳娜腹诽道,对方读懂了她的眼神,把手插进自己姜红色的头发里,“我真的是疯了,就那么问了出口。”
比起那位小姐回答了什么,此刻叶卡捷琳娜更想知道自己的艺人是出于什么心理问的。
“很自然而然的。”达达利亚手中摆了几个动作,看得出来脑子颇为混乱,“一切就那么发生了,我们选了一家快餐店,好巧不巧正在跟安东最爱看的动画联动。”
叶卡捷琳娜已经能想象出那副场景了。
“即便是‘奥巴罗斯’,也挡不住源源不断的好爸爸好妈妈们带着他们的孩子来买联动套餐。”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两个精致的小玩具,“我和小姐也买了两套,她把她那份也给了我,因为我跟她提过我有两个弟弟。”
“我从来没想过会像今天一样讨厌‘大都会’的意义,那说明有足够多的人,足够多的幸福的家庭,在这个夜里接连不断的走进来,走出去,那些孩子总会带着快乐的笑容离开,哪怕稻妻人不像至冬枫丹人那样情绪外放,他们也会甜甜蜜蜜的拥抱在一起。”
叶卡捷琳娜从他的痛苦中窥见了一点影子,“那位小姐的家庭……”
“我早该知道的,卡佳。你真该看看她看那些孩子们的眼神,我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告诉她我的生活,我在海屑镇的家,我的妈妈姐姐弟弟妹妹,还要对她提‘老爹’。”达达利亚捂住脸,“那让我想起来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从我们家的落地窗里能看见壁炉、火鸡跟圣诞树。”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阿贾克斯。叶卡捷琳娜不知道该说什么,起身为达达利亚倒杯水,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海屑镇最好的钓手,但你的内心也激荡了,不是么。”
“卡佳。”达达利亚漂亮的蓝眼睛扇动着细碎的光,抬着脸看她。真应该让那位小姐看看他现在这副姿态。
情感跟职业道德在心中激烈交火,叶卡捷琳娜在短短的一瞬间想了很多事,直到她下定决心:让该死的维克多见鬼去吧!叶卡捷琳娜想到了最后那张没有交出的结语,黑发巫女的解释无愧于此签“中吉”的身份,她挺身而出:“耐心点,阿贾克斯,像我认识的你一样。”*
6.
第二天的戏份大部分都是一些特技镜头的补拍。出于天气的影响,拍摄进程坎坷了许多。
叶卡捷琳娜不得不感谢今日的拍摄计划,达达利亚最喜欢的特技部分能把他的注意力暂时从那位小姐身上调度开。事实证明,人脑的运作模式在夜间和白日还是略有差异,维克多的对话框跳出来跟她讨论达达利亚后续的转场拍摄时,夜里孤注一掷想要做缘结神的勇气还是瑟缩了。
拍摄任务拖沓到半夜,他们敲窗户把在车中酣眠的山田叫醒,回酒店的路上达达利亚疲累得说不出一句话,只有叶卡捷琳娜能陪满嘴稻妻民俗故事的大叔聊上两句。这个点的车流量已然比高峰期减少很多,车灯也依然紧密的如夏日的萤群,在稀疏支离的雨线中光束瓦解聚合,扑进离岛的霓虹流彩中。
意外便是在到达酒店入口之前的十字路口处发生的,山田的手机发出强烈的警报声。
“是地震!”一直分心聊天的大叔也严肃了神情,一边娴熟的在路旁寻找空旷的车位躲避。
车窗外能望见酒店的大门和停车场,显然唤起了达达利亚的记忆,他的脸色十分难看,而不巧的是,无论是叶卡捷琳娜还是山田,都明白原因。所幸在他与山田争执中,并不太强烈的这段震感过去。如果不是马路上的车辆混乱淤堵,尖锐的鸣笛声一同拉响,他们几乎都要刚才地面那阵晃动当成是幻觉。
达达利亚拉开车门便向酒店跑去,夜雨浸润在他的身上的布料与织物,哪怕是夏夜也冻得他一激灵。雨水淋挂在他睫毛的缝隙间,折射着道路上车灯与路灯的流光,鸣笛声尖锐的贯透他的耳膜与脑颅,他跌跌撞撞的顺着记忆的方向跑去。在入住酒店时,剧组后勤人员给他们科普过安全知识,告诉过他们如何寻找各个大型场所的逃生出口。
一切声音、光影追逐在他身后,就像十四岁那年冬天在身后追逐着他、涌动的爆裂的雪层,绞碎吞吐着所有具备形体的生灵。仅依靠着雨幕中模糊的视觉,他躲避着身前的一系列障碍物,全力地奔跑。再细的雨滴也密密麻麻的堵撞过来,像是他裸露在外的脸颊与小臂蜇伤。
停在避难场所空旷的中心,检视那些身穿睡衣或是裹着被褥的住客,他甚至从中认出了自己的几个剧组同僚,至冬人的脸庞与体型在其中很是鲜明,他含混地跟他们打招呼,拒绝了他们递过来的一次性雨衣,在人群中寻找荧的存在。
一无所获。
二十四个小时之前,他们的道别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他陪她坐电梯到39楼,然后再下两层去往自己的房间。他如往常一样探问过她今天的计划,得到了对方还未想好的回复。
此时此刻,达达利亚无比虔诚地向女皇祈祷,祈祷那位少女像之前的多个雨夜一样,离开这座摇摇欲坠的高楼,去往这座城市这座岛屿的任何一个空旷之地。
祈祷的同时,他也没有停下辨识少女的进程。
不是她。
不是她。
不是她。
他甚至在几个家长的怒视中扯落了几个身高和荧差不多的孩子的雨衣,剧组的同事追在他身后为他圆场。
该死。
她一定在楼上。一定。
这个想法像稻妻这片土地某处悄无声息显现的某个神明一般,抖落在他的脑中,落地生根。达达利亚痛苦地追根溯源,却想到了在千代神社的初遇,雨水沾湿了女孩的头发跟蓝色的羽织,在她的脸颊蜿蜒如泪。
他把视线聚焦在还在有人流出的逃生出口,步伐比意识先动作起来。
“阿贾克斯!”叶卡捷琳娜带着山田追上来,试图拉住他,却被他甩开。
他像至冬最东线半岛上溯洄的鱼群一样,逆流而上。几步并一步的攀爬着阶梯,遥远的高层在他脚下被拆解成几百个跨步。无迹可寻的,他便绝对的相信,那个女孩蜷缩在危颓的楼阁之上,等待着一场坠落。像是那个遥远的秋日,她从疾驰的马背上分离,翻滚在坚实的泥土上。
狭窄的、连贯的楼梯间,只有安全出口标识的绿灯闪烁。楼内的警报不曾停歇,向人们警示着地下积蓄地将要到来的下一轮摇动。他像是踩在怪物蠕动的肠道中,奔向那个囚有公主的深邃之所。肾上腺素被剧烈跳动的心脏泵送至他的全身,他的速度不曾减弱半点,好像又回到了14岁那个冬日,他学着电视上看到的公牛敢死队的样子,以一块雪板和自认为精湛的滑雪技巧,驰骋在自然伟力的身前。
五感前所未有的敏锐,即便在黯淡的光源下他也没有错过楼层的标号。轻车熟路地撞开安全门,他找到荧的房间,用拳头捶打着房门。
直到那扇门真的被打开,他的拳头停在少女的脸前。
荧的脸颊与后脑被分割在门内外不同的光线里,走廊上因为事故虚弱连闪的光源和门内如月莲般盛放的几盏台灯在她身上加诸光影。她的眼睛里似是失望也似是欢欣,那扼住了达达利亚的发声通道,打乱了他积蓄了一路的情感宣泄。
她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跟他前往避难所的意思,放开箍住房门的手,回到房中。
达达利亚下意识地跟上她,才发现她赤着足,穿着夸大的睡衣睡裤,像从梦中刚刚醒来的样子。但达达利亚知道她不是。这是他第一次被允许进入少女的房间,即便在如此幽暗不明朗的光线里,他也能看得见几套不同款式不同颜色的和服摊在沙发、座椅上,还有些或新鲜的或枯萎的花束被插嵌在颇具稻妻风味的瓶瓶罐罐中,即便有几组倒落跌、碎裂,显然是刚在那波震感的结果。
他看着荧踢踏着,无视掉那些锋锐的瓷片,漫步过松软的地毯,回到垫着软毯的窗台上,抱着腿团坐。
那点在达达利亚血管里游动、流走的炽热烧向了达达利亚的脑颅,无法言说的一腔怒火燃烧起来。
“为什么?”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他们便足够明晓问题的后半阙。
“我不会死,我知道。”
他恨恨道,“你的预感又在发挥作用,就像你故意坠马的那次一样,你也知道你不会死,对么?”
荧回过头来看他,确信:“你生气了。”
“没有。”
她抬抬唇角,视线里却飘扬着细雨,“我在病床上醒来时,空盯也是这种语气和这副表情。我也是这样问他的,他说没有。”
“如果这么想能让你开心的话。”达达利亚僵直着身子反驳。
“我想知道为什么。”她是认真的。
达达利亚苦笑起来,“什么为什么?我为什么生气么?我没有。”
荧不说话,只是看他。达达利亚痛苦于那之中的恳切,她什么都不懂。
他叹口气,“小姐,我有一个妹妹,冬妮娅。但我也不止有一个妹妹,还有两个弟弟,哥哥姐姐,爸爸妈妈。”
“你说过,很美满的家庭。”
“谢谢。我跟妹妹关系不错,尤其是在我去拍戏之后。离开海屑镇,去往冬都,距离让我们的关系更为紧密。”
“维瑟弗尼尔也这么说过。”她歪着脑袋说道。
“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说。”
“额,那段时间我每天早晚都要跟她聊天,早安哥哥你好,晚安我的小托尼亚,给你最棒的吻之类的。我在她心里的次序比妈妈和姐姐都要靠前。”讲到他的小妹妹,他的唇角也带了笑意。
有感于此刻他身上流泻的柔软,这位小姐也与他逗趣起来,“不会吧。”
“是真的,她亲口说的。但这个次序是已经转换过的,曾经这个位置是我们的大姐姐,直到她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在冬天,白雪白鸽白婚纱,一片白,也一片冷。那个时候托尼亚一直搂着我的腰哭,鼻涕和眼泪都抹在我的西装上,那可是我这个穷小子的第一件西装。她的脸和鼻尖冻得通红,我的衣服也结了冰。我们的大姐姐最后只能揽着她说姐姐最爱的一直都会是你。”
她似有所感,“她骗了她。”
“嗯,她骗了她。”
“大人都是骗子。”
“小姐,注意你的话语,马上还有四个月,你也要成年了。”他冲右手边最近一套散落的和服努努下巴,即便是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见花朵与鸟羽的暗纹林光闪烁,这显然是什么人为这位小姐将要到来的成人仪式准备的。他听剧组的稻妻工作人员提起过一些,还跟皮耶罗说过自己要给冬妮娅订做几套。
“这没什么”荧撇撇嘴,“我已经骗过很多人了。”
“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在我们至冬有句俗语,就是‘冰川冷,雪原寒,撒谎的舌头全冻烂’。”他假装严肃地看着这位不以为耻的小姐。
“你的大姐姐也骗了托尼亚。”
他卡壳,严肃的面容松落几分,“嗯,对。但其实也不算骗,托尼亚没有相信,她在这方面的直觉敏锐的不像个孩子。”他没忍住,笑了起来,“像你一样,像你一样聪明。”
“你在夸我么。”
“当然。不过您还是得听我说,后面大姐姐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们回到家里,我也回到家里,我们所有人都被那个小娃娃迷住了,她的蓝眼睛跟我们一样,头发是他父亲那样的乌木色,爸爸妈妈忙前忙后,钓鱼的任务交给了我,托尼亚跟在我后面。我们在冰上钻了个孔,把鱼饵扔进去,等着随便什么饥肠辘辘到饥不择食的鱼上钩。那天运气很好……”
“我不想知道你钓上来什么品种多么长的鱼。”
“真遗憾。好吧,然后托尼亚说她早就知道大姐姐最爱的人不是她了。”
“她没有哭?”
“怎么会?可能是有点难过,但大姐姐的幸福会压倒那点微不足道的难过。”
“然后你就变成了她心中最重要的人。”
“是的。”
“祝贺你。”她的表情可不像恭喜。
“但我觉得那还是给托尼亚留下了什么,礼物或者诅咒?她总是觉得我也会这样,直到我爱上什么人,踏入婚姻,像大姐姐那样,然后忘记了自己还有那么一个小妹妹。”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女孩表情的变化,挥出致命一击,“你也会这么想你的哥哥么?”
荧不再接话,像只小兽一样狠狠地瞪他。
“好吧,小姐。你们两个真的很像。”
“我讨厌你。”
“不要讨厌我,小姐,你还没有听到结尾呢。”
这个请求成功地缓解了少女的敌意,让她背过脸去,只留给他毛茸茸的后脑勺。
“总而言之,我坐到那个位置上还没有半年的时间,情况就开始不对了。没有了早安晚安,阿贾克斯爱你托尼亚爱我的,我打电话给妈妈,妈妈说托尼亚谈恋爱了,是班上的男生。我见过他,黑头发黑眼睛,镇上传说他们祖上是西南草原过来的游骑兵。你知道游骑兵么?”少女不应声,达达利亚重回正题,“他们很甜蜜,一块上学放学,还会到家里做客,吃妈妈最拿手的肉饼和红菜汤。”
他沉默了一段,反而激起了少女的好奇心,她主动送上门来,“对你来说,这是个糟糕的结尾么?”
“不算吧,少年人的恋心来去匆匆。”荧挑着眉毛看他,“好吧,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觉得这很糟糕,我甚至还向冰神祈祷过让那个毛头小子快点滚蛋。但后来我改了主意。”
“为什么?”
“我去了露景泉。”
“露景泉?”
“提瓦特的几大情人圣地之一。”
“我知道。”
“你也去过么?”
“领奖的时候去过。”
“你肯定不是一个人去的,这次是哪一个老爹陪在你身边。”
“达达利亚!”她几乎快要跳起来,即便是昏暗的光线里也能看见她的脸颊装点着红潮,蜜蜡样的眼中也在喷火。
达达利亚适时撤退,“好吧,好吧,抱歉。话题回到我们的情人圣地,我去拍戏的时候到那里坐了坐,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非情人节的日子里,卖虹彩蔷薇的人比卖鸽子食的人都多。他们成双成对,男女,男男,女女,小孩跟小孩,少年跟少年,中年跟中年,老年跟老年……老年跟少年……”
他故意为之的废话显然还不能消除荧的怒火,他又用出了投降的手势,请求停战。
“他们往露景泉里扔摩拉、水之印、还有扔虹彩蔷薇的,扔下去就被小贩捞出来再去卖——‘被水神祝福过的虹彩蔷薇’,他们这么说。”
荧接受了他的求和,嘴角还是不屑的撇撇。
“最精彩的还在后面,有个男人,秃头卷发,戴树脂边的眼镜,拿着很老的一款我也叫不出型号的照相机拍来拍去。”
“他是摄影师么?”
“很好的猜测,但他不是。”
“那他就是私家侦探。”
“你怎么知道。”
“人的本性。”荧的面部表情管理无愧于她演技的盛名,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达达利亚还是能窥探出一点属于少女的得意,“如果我是干这一行的,没有什么会比这儿更适合盯梢了。”
“他也是这么说的。就像飞蛾忍不住扑入火焰……”
“不管是自始至终的爱侣还是各怀鬼胎的作假者,都不免渴望能够坦荡地行于日光之下。”荧看着窗外窟黑的夜与离岛永不休止的霓虹,“他还说什么?”
“他知道了我的职业,一颗冉冉升起的动作新星什么的,就免费也为我拍了一张。”
她冷嘲热讽道:“以他的多年行业经验保证,那肯定有够帅气。”
“我居然一时间不知道该为他的多年行业经验难过,还是该为你夸我帅气而高兴。”
少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即在他的注视下把头扭开。
达达利亚在短暂的交火中取得了上风。
他乘胜追击,摸到了窗台上铺垫的软毯一角坐下,一旁就是她的脚尖。少女有感于亲密距离的缩短,颇为慌乱的把自己团成更小一团。
“你还想听他说了什么吗?”
“不想。”
“我告诉你吧,小姐。”
“不要。”荧堵上耳朵。
“算我求你。”嘴上摆出一副乞求的样子,达达利亚把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少女的手上,试着缓缓地拉开她的假把式。他的额头也在动作中慢慢贴近,近到他足以在女孩的眼底望见自己,直到少女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推开。
好在荧没有继续做出一副抗拒的样子,只是把头扭开不看他。
“他说他是他们这一行的龙头,很璃月的说法,但他的秘诀就是不限结案时间。”
“什么意思?”
“就是不给客户一个具体的回复时间,有人上门就答应并请她等待,他带着照相机拍,然后请她们看。”
“这已经侵犯了他人的隐私权了。”
“他连私家侦探资格证也没有,那玩意要逐影庭派发,但核查名额数量与资格检验就要在沫芒宫转上七八个来回。”荧瞪大了眼睛看他,达达利亚点点头帮她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我当时也是你这副表情,他只是安慰我说,习惯就好。”
“习惯就好?”
“像他这样的人枫丹还有成千上百个。”
“但选择他这样做的肯定只有他一个,不然露景泉早就被这些盯梢的私家侦探围的水泄不通了。”
“这倒是。”
“如果抓不到怎么办?”
“这个他倒是回答了我,但我觉得你不会想听。”
“你说。”
“他说,不会的,但凡是递送委托的,总能等到那一天的,区别就在于年月日之间。”
荧沉默不语。原来这才是那个糟糕的结尾。
“那之中也有不少真正的爱侣,你见了就知道,他们的眼睛不会骗人。
“我回到冬都就为托尼亚进行了新的祷告,比起让那个臭小子滚蛋,我还是希望能让我最亲爱的妹妹幸福,这么想想那个人一直是他反而是最好的,那意味着托尼亚永远不会因为他体会到爱情的穿肠毒药,在冰天雪地里再次哭泣。”
“你们的关系真不错。”这下少女的夸赞是真心实意的了。
“可是小姐……”他起了新的话头
察觉到他最后亮出的语意,荧又摆出那副警惕的架势。
他叹口气,步入正题,“我绕这么一大圈,从冬都到露景泉,从海屑镇到离岛,并不是想对你说这个。我是想说,好吧,我确实生气了,不论是在那个时候,还是现在。在我意识到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托尼亚会因某场还没有影子的感情事故身心俱伤的时候。
“我的妈妈告诉我她恋爱了,我想的不是她抛弃了我这个第一位,而是我又想起来那一天,在我们姐姐的婚礼上,她因为我们出现变化的亲情哭泣。
“就像今天一样。”
亦有可能是这座岛屿的余震袭来,整个世界都在少女的眼中震颤。
“就像今天一样,小姐。我没法接受你因为某种神秘主义的借口,把自己的生命抛给大地摇晃的幅度决断,而参照点是已经发生的一场事故,你的哥哥、老师、父亲……影迷,都在为之心碎,但你却只因为它没有将你带入死亡的末点而对它嗤之以鼻。这就是我生气的理由。”
直到又有两座花瓶跌落,荧才回过神来,匆匆把下巴埋在两个膝盖中央的谷地。
他的诚恳终于让这位一直在警惕什么的小姐也下定决心交纳自己的故事。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她停顿一会儿,“打到了我的房间里。”
不用她多说,达达利亚明白着代表着什么。
“是空的朋友,还是同事?我已经不太了解他的人际关系了。”她无力地辩白道,“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达达利亚回想着能被划入空的同事范畴的那几个成员。
“那比伊尔明的保镖们更让我挫败。”她垂着眼,似是在看软毯上某处平平无奇的花纹,“在喀万驿的车站,我的钱包被偷了。我不敢去报警,在车站的座椅上跟一个因论派的姐姐倚靠着睡了一觉,醒来就发现,钱包完完整整的回来了。不仅没缺一分一毫,整钞也被换成了沙漠常见的旧散钞。”
多么贴心。达达利亚在心里帮她补充好那难言的感慨。
“他一直都是这样,什么品种的金鱼应该游曳在什么样的水缸里,喜欢什么样的水草与造景,他都会满足你。”
达达利亚问道,“金鱼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造景吗?”
这让荧抬起眼来看着他笑,“他比金鱼更知道它们该喜欢什么样的,”她的假笑维持不了多久,“起码在他那里,我跟空是两种不同品种的金鱼,哪怕我们是一母同胞,也只能隔着玻璃缸对望,享受着属于我们各自的那份东西,别再肖想缸外的东西。”
达达利亚的手抚上了她一侧的额发,很柔软。
这让少女又把脸埋进了膝盖,“我以为在空的认识里,我还在坎瑞亚,还在伊尔明的大宅子里,所以他可能长久地忙于工作,就像之前一样……”
他抚弄着少女的头发,像在姐姐的婚礼上,安抚哭泣的小冬妮娅一样。
“他早就知道了,知道我离开坎瑞亚,知道……”她梗住,“可他什么都不说,也没有来找过我。即便他的朋友都可以把电话打到我的房间里,让我不要再生他的气了。”
达达利亚瞬间了然少女开门看到他时复杂的眼神,“我敲门的时候,你以为是空?”
就当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收到那个心知肚明的答案的时候,他听见少女瓮瓮的鼻音,“谢谢你,阿贾克斯。”
“你真的很会拿捏人心,我的小姐。”
“别安慰我了。”
他真的笑起来,“我没有安慰你。”
他们就这么沉默的相处了一会儿,达达利亚一直抚摸着少女的头发,直到她缓过劲儿来,拨开他的手,抬起头对他解释道,“我没有生他的气。”
“是么?”达达利亚挑挑眉毛。
荧对上他的眼睛点头,“是。”
他冷哼一声,“那你就应该打电话给他,像冬妮娅一样。”
“爱你,阿贾克斯?”她侧过头,就像邻居玛莎奶奶养的那只森林猫一样,他毫无威慑力的瞪视让少女抽着鼻子戳他的痛处,“那也是在她恋爱之前了,不是么?”
达达利亚无言以对。
“或许吧。”她试着学习他的袒露,“我在生他的气。”
这场自白却到此为止,她张张嘴,求助式的看着达达利亚,眼底是一片茫然。那枯竭的、无从探问的追索,让她痛楚万分。
7.
尽管这场地震终结了稻妻主岛长久的阴雨,但也打破了剧组动工的进程——几乎有一半的固定造景在震荡之中被摧毁,负责人不得不考虑是先延长在稻妻的拍摄还是转战新的国家。
达达利亚把自己的空闲时间用在选择和荧待在一起:先是在她的房间里一块看电影,再是去往稻妻老城区某间有着千年历史的精巧小院里,陪她一块修行稻妻式花道课。后者不再只是两人单独的接触,达达利亚借机也能一窥她盘着头发,穿着和服的样子,使用着不太娴熟的稻妻语同纤婉的妇人师长们一同交流。
荧磕绊着,停顿下来思考词句的神态倒是颇具呆气,跟她颊侧未褪净的婴儿肥相得益彰。下课之后他们往往会在小院的花树下散步,荧喜欢踢踏着木屐站在池塘周围筑起的高高低低的石块边缘上绕圈,道馆的稻妻女孩们偶尔会过来跟她一起分享池中锦鲤的鱼食,甚至许诺会把池塘中盛开的第一朵浅蓝色睡莲送给远道而来的这位小小姐。她们用他听不懂的稻妻语交流,笑作一团后又开始追逐嬉闹。
皮耶罗的回归倒是在他们想象之中。不过意料之外的是,他居然越过荧先找上了达达利亚。会面的地点约在了离岛尽头的一家坎瑞亚风情酒馆里,皮耶罗选择了包场,广阔的玻璃窗外能看到不远处幕府时代勘定奉行的家宅,古旧的建制即便在离岛的摩天大楼间自成巍峨。
达达利亚到达的时候正看见这样一副景象,皮耶罗甚至没对自己的到来有什么多余的表示,只是对面的位置上斟满的酒杯能指点了他应坐的位置。他叫不上品牌的杜松子酒没有递到嘴边都能闻到一股北方产出的木桶的气味,达达利亚心下惴惴,只是转着酒杯在灯光下打量。冰块困在八面玲珑的酒杯里,撞击杯壁的同时也为其补全森冷的水汽。
皮耶罗显然对他抱有意见,嗤笑一声,“那小家伙比你机灵多了。”
“你是说小姐?不用你说。”这点他没什么要反驳的地方。荧甚至听得懂山田外岛口音的稻妻语和叶卡捷琳娜私下跟他交流的至冬语。除开监护人在她身上下的功夫,她自己的聪颖程度也是必不可缺的。
“第一次见面她就把我耍得团团转。”这倒是超出他预想的论证。
“哦,不是吧,长官。”
“你没听错,我也没有记错。”皮耶罗不太友善的看着他,“他们在录像带前选拔的时候我并不在,后面伊尔明让我带她出去走走。坎瑞亚的冬天不比至冬暖和多久,她那么小的一只跟在我腿边。我跟婴儿孩童没有多少接触,我没有孩子,没有兄弟姐妹,所以理所当然的不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该有的身高和行为,尤其是在影视这个行业,对于那些孩子来说,你学会的第一课就是不要从他们的外表上猜测他们的年龄。”
“她看出来了。”
“是的,这个小滑头,第一次见面就率先剖析了我,比我对她的评估更快更深,我不知道哪里被她抓住了把柄。”男人沉湎在不甚光彩的旧事里,笑着说道,“在我想要向她传授一些这个行业的忠告的时候,她安静地听完了,然后用那种小孩子常见的天真语气把话题带向了别的地方。把她送走后我回到伊尔明的办公室,他问我们相处的如何。老天,他把我狠狠地笑话了一顿。”
“他怎么说的,你被她耍了?”
“对,就是这一句。我被她耍了。”皮耶罗指间夹着的火星晃动,“我想我当时脸上的表情不比你犯了蠢事后聪明多少,能让那个暴君捧腹大笑,从他瞎了一只眼后就更少见到了。”
“喂。”达达利亚能屈能伸,稍作抵抗后问道,“他瞎了只眼,怎么回事?”
“这你就别问了,不过肯定是在领养你的小姐前发生的。你好像松了口气。”
“什么都瞒不过你。”在故事讲过后,来自后辈的恭维便没有那么中听了。
他的回答让皮耶罗挑挑眉毛,“别这么欠揍,阿贾克斯。荧,表现出过什么情绪么,我是说,关于伊尔明的。”
“没有。”这倒不是在骗他,荧口中偶尔流露的几句只是织就了那淡淡的影子,并未在她的叙述里展露其真形。
皮耶罗并不相信,“提都没提过?”
“我们还没有熟悉到这种程度。”达达利亚承认这句是在胡扯,几天下来,他的战绩颇丰。
“哪种程度?”
他尽量不对上皮耶罗的视线说话,“聊关于身世、家庭,这太私密了。”
他的长官并不能就这样被他搪塞过去,“叶卡捷琳娜可是告诉了我,那天你头也不回的冲了上去。”
哦,达达利亚没想到问题出在这一环节,他叫起来,“我没想到犹大居然是个女人!”
他的反应落进了对方的圈套中,“说实话,阿贾克斯。”
“真的没有,”他试图嘴硬,却在皮耶罗不起波澜的凝视里败下阵来,“好吧,我们是聊了些关于兄弟姐妹的话题。”
“空?”
“对。”达达利亚坚守着心底蜷缩成一团的少女的影子,并不打算向皮耶罗袒露什么。
“这确实是个比伊尔明更好的切入点,你走的最正确的一步。”
成年男人的话语狠狠地刺伤了他,“我并没有把他当切入点。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
这换来了对方不屑的嘲笑,“你是说你只是轻轻敲敲蚌壳,就让我们的小珍珠把自己展露出来,别逗我了,阿贾克斯。”
“真的,我很生气,她看出来了,说我像空一样。”急于辩驳的达达利亚的抬眼就看见,好整以暇的皮耶罗冲他摊开手掌,该死的,他又中招了。
长官的盘问更进一层,“你为什么生气?”
“这需要问么,她把自己的生命当成轻贱的东西,你不会生气?”
“又是神明赐予的生命弥足珍贵这一套,原来你还是个虔诚的教徒”。
“少在这里曲解我的意思,倒是你,我还以为你拿自己当她的老爹看了,可真正的老爹不会在女儿想要自杀的时候无动于衷。”
“就算我真的无动于衷,你又出于什么立场指责我呢。”皮耶罗把烟头按在白瓷的烟灰缸底。
“你少来这一套,就算她不是荧,不是马蒂,我也见不得一个女孩把自己扔在39层的酒店的窗台上等待大楼坍塌的那一刻。”这句话是发自真心,”她和托尼亚差不多大。”
皮耶罗点评道,“无用的救世主情结。”
“那也总比你冷心冷肺的好,她千里迢迢地跑来投靠你,你却……”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皮耶罗笑起来,“我却什么,把她扔在这儿?”
“哦,你在耍我。”
“我没有,阿贾克斯,只是普通的聊天而已,就像之前一样,我给你讲我拍电影的故事,你给我讲你的弟弟妹妹和海屑镇。”
“你这个……”
“好了好了,文明一点,我不想进行至冬俚语的学习,尤其是老师还是你。”
达达利亚攥紧拳头敲击台面,杯中的酒液被震得漂泊如浪。
“只是个试探而已,没说几句,你心碎得好像我弄坏了你的月亮。”
他的怒火被浇透,但还是要把嘴硬坚持到底,“有么?”
“有得很。”
“我没有觉得。”
“我在讲那段故事的时侯,你眉头蹙着,牙关紧咬,尤其是问我伊尔明的眼睛怎么瞎得的时候,”他晃晃酒杯,“你紧张得像是你的小姐要被关进少年管制机构一样。”
达达利亚无话可说,他心头确实划过这个诡异的可能。
“她真的没有跟你提过伊尔明?”
“没有。”他还是那句话。
“那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直觉。”
“你不如说是冰神在梦中告诉你的。”
“我是说真的,那天在千代神社,我们先去看了虎千代的神像,稻妻人说她面容如月,但我只看见了一个鬼族的武者带着鬼面,长刀出鞘。”
皮耶罗只知道这个故事,“传言她被雷电将军斩落之时,怨气冲天。”
“但她依旧以雷神眷属的身份拥有自己的神社,就在影向山下。”
“你又变成民俗学家了。”
“随你怎么说,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就像看到小姐的时候。”达达利亚哼哼起来,“她穿着稻妻女孩的衣服,盘着头,雨淋湿她,像淋湿一只鸟,笼中的鸟。我认出来她是马蒂,但又不是。”
皮耶罗回应他冷哼一声。
“马蒂是匹小马,自由的奔行在原野上。荧不是。她看着我,像是被锁在马厩中,那么哀愁。”他回想着当日的记忆,那段碎片像是困守在松脂中的蝴蝶一样被镶嵌在他大脑深处的岩层,“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一种褒奖。”
“那,谢谢?”
皮耶罗已经把另一根烟在手边准备点燃,第一口烟雾喷出来,“你的直觉的确比你的枪法准得多的多。”
“这不像是夸奖。”
“好吧,小子。”无意再与他继续言语交锋,皮耶罗的脸隐在烟雾中,“伊尔明打算让我做她的第一个老师,在他笑话过我之后。”
“为什么?”
“因为我对他足够忠诚?”他的视线越过达达利亚,飘在他身后的酒桌之上,“谁知道呢。他不缺忠实的仆从,如果有区别,那也是我和安弗塔斯敢对他说不罢了。再加上这样一个小女孩,狡黠难驯得像那种小虎,身价高昂足够珍惜,在璃月,一只就会让你享受多年牢狱生活。”
达达利亚不知道该说什么,转着手中的杯子,擦过杯壁的水雾。
“说的我们像动物园或者马戏团高层开会,挑选最有能力最值得信任的驯兽师一样。”皮耶罗也被自己的比喻逗笑,“我拒绝,我对他说,放过这个孩子。安弗塔斯也这么说。但对我们的至高之主来讲,这就像让牛仔放弃他的牛一样困难。他觉得不是他选择了荧,而是荧选择了他。我很难跟你解释一个坚持无神论的国度为什么会孕育出这种理由。总而言之,他打定了主意要把那女孩驯得服服帖帖,所以他打算亲自上阵。”
“听上去很卑鄙。”
“不止听上去卑鄙。”他深吸一口,像某位掌握超自然能力的神祇一样,在上批烟雾散去之前布满新的,“荧再聪明也只是个孩子,只有八岁。和她的小哥哥依靠在一起,跟天上的双子星座一般密不可分,伊尔明从此处入手,把他们像一对普通兄妹一样养着,安排了各自的房间和分寝规则。”
“这听上去没什么不对。”
“这就是不对的地方,”皮耶罗收回视线,“她怎么跟你说的空。”
“他们吵架了?她并没有直接提到这个词,她只是说她在生他的气。”
“什么时候开始?”
“她没说。”
皮耶罗抬抬手,一副“看吧”的样子,“她说不出来的。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伊尔明没有错,你这么觉得,我也这么觉得,就算拿到报纸和网络上探讨,也会有成千上百万人站在伊尔明那边,用普通的血亲间的法则来解释他们。”
他想起荧那夜最后戛然而止的自白。
“但她跟空不一样。从他门母亲的子宫到用来装他们的纸箱子、孤儿院,他们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
“你从哪儿听说的?”
“他们孤儿院的负责人,也算是他们的养母,莱斯特小姐。荧坠马后她找上门来,想去看一眼她的孩子,她联系不上伊尔明。”
“那些机构不是有回访机制么?”
“是有,但对于一个足够有钱有权的名人来讲,这种机制就像废纸一样。”皮耶罗做了一个手掌握起又摊开的手势,看不见的余烬翻飞在这个宽阔的空间中。“莱斯特小姐还说了些双胞胎的故事,他们做什么事都要一起,没法分离。在孤儿院里,双胞胎是最牢不可摧的同盟,无数个不同性格不同经历的孩子来了又走,只有他们把彼此锚定在人生的风浪里。”
“她也对伊尔明讲过这些?”这种可能性让他不寒而栗。
皮耶罗承认了他害怕的一点,“她希望他能够好好对待这两个孩子,显然她把伊尔明当成了自己的接班人,指望他像自己一样把他们搂在怀里给他们唱摇篮曲。”
达达利亚看见男人脸上皱起的笑意,饮下今夜的第一口酒。
“伊尔明也会适时的向他的孩子们展露些父爱,对男孩和女孩的手段要有分别。恰好空的性格并不适合当演员,但投资部也帮他规划了偶像道路,他们的课程分开上,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能见上几面。伊尔明给予了他们一点缓和的空间,放那女孩半夜里偷偷跑到哥哥的房间里。”他的脸上也具有了某种紧绷如弦的痛苦,“有一天我去办公室看他新换的名贵金鱼,他跟我提起来这件事,‘你没看过她跑过走廊的样子,真像只轻快的小鸟儿。’”
“该死的,他说那话的语气和表情,”夹着烟蒂的手指不住地颤动,烟灰随着颤动的幅度落在他的手背上也无知无觉,皮耶罗将手边的酒液一饮而尽,“他在走廊上安装了该死的监控。”
不知怎的,他罕见的痛苦像是对自己的情绪分担,达达利亚居然能够平稳如常地接过他手中的烟蒂。在刚才的讲述里,皮耶罗并没有抽上几口,火苗就要烧到了他的手指。
皮耶罗的痛苦还在继续,“一旦意识到这点,你就很难不去想象,他会不会在房间里也安了摄像头。我没有问他。”他摸索着烟盒想要一支新的烟,却连简易的搭扣开关都按不开了,“我不知道我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好像很满意,他在笑,包括他那只看不见的眼睛。”
“你的手在抖。”
皮耶罗身子僵硬了瞬间,随即苦笑道,“你说的我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被险恶的世道吓得止足不前。”
达达利亚抽走了他的烟盒,为他重新倒了杯杜松子酒。“你们是大学同学?”
“卡皮塔诺说的?”
“嗯。”
“不止,”他提着酒杯摇头,“我们一块违反过未成年人禁酒令和驾驶条例,犯罪记录都是成双成对。那个时候他还是个会因为混混骚扰小女孩而暴怒的人。”
达达利亚仔细地注视着他脸上的每一道细纹,想象这位一直以靠谱著称的前辈叛逆的少年时代,还有那位小姐身上一直笼罩的“父”的形象之往昔。
“看看时间都把我们变成什么样了。我,”他话没说完,摊开手,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而他,成了一个疯子。”
他们沉默了许久,直到侍者过来询问今夜仅有的客人有无新的需求。
待他安置新的瓶装酒转身离开之后,皮耶罗总算从刚才的回忆中挣扎出来,“正式执行让他们分房的那一天,荧从窗户上跳了出去,就像只真的小鸟一样。”
原来那才是她第一次振飞的尝试,达达利亚不合时宜的想到。
“没有人发现,她在雨中躺了两个小时,送到医院时高烧不退。”皮耶罗吞咽几口,“得知这个过程后,我居然先是窃喜、觉得庆幸。”
“庆幸你的挚友还没有疯的彻底,往小女孩的房间里装摄像头么?”
皮耶罗没说话,伸手过来把烟盒拿了回去,达达利亚没有阻拦,他甚至也想尝试下尼古丁的效果。
“卡皮塔诺还是高估了那些狗仔的能力,”在队长的记忆里,那些狗仔几乎算是无所不能的,把他不知道的往事一一倾倒了。“这些,这些……”
“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皮耶罗打断他。
“但你知道。”
“嗯。”皮耶罗又吞吐出一团烟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我是知道。”
在这短促的战栗之中,达达利亚惊觉了皮耶罗话语中潜藏的意义,他徒劳的张张嘴巴,很多问题都涌到嘴边,却只是问出了一句,“为什么?”
他第一次知道烟雾居然还有这种效果,让刚才那个在好友展现出的陌生的罪恶里畏葸不前男人摇身一变。
“为什么?”在皮耶罗看来,那简直是最好笑的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并非不可取代的女孩,给我的,我曾经的至交好友扣上一个伤筋动骨的罪名?我为什么会再为我们曾经一同创立的、已经元气大伤的公司施加迎头一击?”他把视线转向窗外,现代大都市的城际线连接着旧时荣光的深宅,天幕上偶尔闪过几星亮光,那是归来或归去的航班,即将在绀田机场降落或远去的证明。
达达利亚的人生中第一次被不该属于自己的痛苦搅烂一颗心。他想到那个女孩身上永不止息、不辩神形的虚妄之影,想起起那个晚上荧望着眼前男人的神情,一点信赖,加上一点孺慕,他咬紧牙床,“她知道吗?”
而皮耶罗的表情居然显现出某种失望,“我说过,她可比你机灵多了。”
这个回答砸的他脑袋发懵。
“她比你更早的知道,空有美貌与名气的自己,在失去那个‘假父’为她构筑的牢笼后会面对什么。一起相处的这些天,你看到的她是什么样子?知道如何把菖蒲花和飞燕草穿插得赏心悦目?在让你困顿的语言层流中游刃有余?哦,还有你最喜欢的自由的小马蒂,她那远超年纪的精湛的马术也是花了重金延请的名师。”
达达利亚的后槽牙打战发出的撞击声,经由头骨传导进他的颅内,像某种节拍器一般,衬托着皮耶罗的独角戏高潮迭起。
“她那没有名字的生母把她装进了纸箱里,养母能给予她的除了无用的爱就是一床打着补丁的被子,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要感谢伊尔明那个疯狂至极的想法。”他笑道,眼底激荡着狂风与巨浪,“即便她能割舍掉,也不能让一切恢复如初。命运馈赠的礼物已然发挥作用,没有人能推拒暗中标注的价码。”
他的表情或许在成年男人看来都趋于可怜了,抖抖没来得及抽上几口的烟卷,用最后一口烟雾为它收尾,“你的小姐显然没你这么抗拒到来的真实,她甚至要比自己以为的那个时间点更早的明悟。”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饮尽手边那杯水漓漓的酒液,“这算是你的某种安慰吗?”
“对你来说,是的。”
“往好处想,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和伊尔明之间就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协议。”皮耶罗认真思考道,“她在所有需要她懂事的地方懂事,那伊尔明也会适当地容忍她这个年纪应有的一点天真的抗争。”
“就像她的这次出走?”
“不完全对。”皮耶罗这次的笑倒是可以窥见一丝真情了,“在伊尔明的剧本里,她的旅途应该止于纳塔,吃点龙龙饼干泡泡温泉,然后就可以在保镖的护送下回到自己的身边。直到她选择了打电话给我。”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