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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13岁那年问鼎了枫丹电影节影后,颁奖仪式在柔灯港举办,瀑布夹裹的万丈流水倾泻而下,来自对面遗珑埠的评委把她的眼睛比作璃月矿场中最名贵的石铂,“我们犹如管中窥豹,自她眼中望见了一个怀揣着坚实勇气行走在大地上的少女的人生一隅。”
电影节的活动落幕后,她在夜里偷偷逃出酒店房间,穿着一条鹅黄的丝绸吊带睡裙,提着颁奖仪式上穿过的缎面高跟鞋,想她曾经最喜欢做的那样,赤着脚在厚重的地毯上踏行。酒店地毯是那种常见的又精巧的菱格纹,边沿是枫丹盛产的知名酒类的红,中心以黑色和米黄穿插着,足够让她想起幼年时在孤儿院玩的踩格子游戏。她跳跃着,两脚换一脚,单脚换双脚,走廊上的灯光也是柔和浅淡的接近日光的颜色,她跳跃着,直到电梯前,直面的那一间电梯恰好到达她所在的这层,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大开,她看见了在此刻她最不想看见的人。
就像之前所做的那样,她的养父再次把她从难得的能够独享的童年回忆里抓出来。他的身旁还有同是坎瑞亚影业高层的安弗塔斯和他们的助理秘书,已经能称得上是“群”的人的影子交叠在电梯锃亮的四壁与天顶上,让她想起古老史诗里神明聚众惩处罪徒的情节。
“很容易从你的眼睛里读得到你的想法,那就像是高山上最清澈的湖,我能看到自己的登场就像水怪一样搅动着平静的湖面。”多年之后他如此谈及那个晚上,并补充道,“不速之客。”
“所以你笑了。”
“不是我,是安弗塔斯。”提到这个名字,她错眼打量着伊尔明,他的独眼并没有在看她,只是聚焦在一旁新拍下的几幅名画,“毕竟你的眼里不止一头水怪,他可是更大的那一头。”
这倒没有说错。
她对伊尔明的情绪更为复杂,在刨除掉他像轰隆作响的工业化渔船一样降临到她和空的生命中突兀的将他们网罗起来之外,她不得不承认他们是他最精细化养护的那一对独一无二的品种金鱼。伊尔明总是恰到好处的向他们展露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父性,哪怕明知不久之后安排下来的就是新一轮作业,但那裹了糖霜的饵料总是能让他们上钩。他有意的纵容着荧出入在家里的每一处,包括他的书房。哪怕是六七岁的女孩骑着打着响鼻的白色矮马出现在他的召开视频会议的书房的时候,他也只是把她抱下来,展示在镜头前,“我们的小公主,看这里,小荧,跟大家打个招呼。”她在电视上看到坎瑞亚古王城被发掘的新闻,关于储藏室A座窖藏中古代因提瓦特花种的发问也会得到一枚真正的古老的种子,包裹着种子真空的坚硬树脂被裁切成多面体的筛子状,足以供年纪不大的女孩握在手里把玩,不惧从高处跌落。偶尔他也会送她去机场,最后告别时刻适时地施舍一个拥抱或是合乎尺度的吻,还有要听话的劝诫。她知晓伊尔明对自己的演员义务的期待,不止是对于坎瑞亚影业,附加的那份父女扮演的条款让她掣肘至今时。
但对于安弗塔斯而言,她只觉得在他的眼中未来的每一步都是可以被度量的数字,票房、奖项、股价。在她成为枫丹电影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影后的那一夜,无数的影迷、记者,表演界的前辈为她欢呼,她的每一句感言都被如鸣的掌声打断,她的表达在这片流光溢彩里被分割成无数的断点。也是在那一夜,她看见了伊尔明与安弗塔斯,他们明明站在拥挤狭窄的电梯间里,却对站在更为广阔的长廊上的女孩再次显现了那种微笑,好像她是笼子里上蹿下跳的雀鸟,一只足够美丽的歌声足够动听的雀鸟,他们可以将随意的施舍书写成“爱”与“保护”。
安弗塔斯压下那些寄往公司却展示着对她所展露的正值青春期时节的少女形象的垂涎的信件,压下在灰色网站上传播的关于她生活一隙中流出的偷拍视频。她内心蓬勃生长着的对他的道德谴责,可能不过是构成了她对待某段痛苦的过去最为无力的一环,握着它,她好像便能幻想“如果”的存在:如果她能早日知晓。她未尝不曾对人性深处的幽暗之火有过预想,但当真实展露于她的眼前,她才明白她对那些磅礴的恶一无所知。
她甚至在被告们的名字中发现了自己的隔壁班同学,她的记忆力里很好,甚至能回想起在学校里擦肩而过时他嘴角不明的弧度,哦,还能从在体育课上对准她的手机摄像头们的记忆中找出对应的那张脸。杂货店老板、大学生、上班族,被告们职业包罗万象,他们的脸放入人群中也不会一眼被人识别出身上承载着判决。荧想象着他们一成不变的生活和潜藏在之中的罪孽,她自认为在没有自白信或判决书的情况下,无法仅凭他们的眼睛给他们定罪。那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为什么那些更多的享受他们作恶成果却隐藏在光纤和屏幕那头的人们,又能仅仅依靠自我的臆想来定义她的眼睛是写满勾引的、充满挑逗意味的呢。
距离跳窗事件没过几年,伊尔明事后也没再对她的房间位置做出调整,他们好像对此心知肚明:必要条件在前,她总会跳的,无论是二楼、三楼,还是四楼、五楼。开庭的那一天她依旧做好了跳窗的准备,纯棉吸汗的运动衫、口袋众多的工装裤、作了防滑处理的登山靴,还有罩在外面的可以蒙上头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冲锋衣。但她房间的门并没有上锁,她走出房门,看见了空,她的双胞胎哥哥,面色沉重地站在绘有某场古代战役的地毯上,他穿得跟她一模一样,很难否认是双胞胎的心有灵犀,“你踩在了泰达米尔的脸上。”
她拉住了哥哥的手,跟他一起走下楼梯,客厅里是好像早已准备就绪的伊尔明。面对诧异的一对小兄妹,他的脸上划过一点无奈,但更多的还是某种怜悯。那近乎说得上是某种来自成年人世界的提点了,如果荧足够温驯服帖,她足以在此时就解读出某种劝诫。像是小马过河故事里突然被安排在这侧河岸的智者形象,他摇摇头,说到此为止吧,但是荧这匹被定义为固执的难驯的小马却迎头冲进了河水中。
好像又回到了他们离开孤儿院的那一天,不变作为背景的连绵的雨却来自秋天,合欢树、梧桐树这些好像只属于春天的树木在这一时节只能惨淡的凋零。她在收伞时故意转了转,甩出的雨滴溅在伊尔明的昂贵西装上,也从她做过防水处理的冲锋衣的表面滚落。车好像漫游过田野、池塘、森林。法院的停车场不再是像鲸腹一样的地下设计,像盏大开的战舰甲板。她依靠在后车座上,不由自主地用坚固的鞋头敲打脚下,她已然蓄势待发着,要去质问,要去宣告。告诉世界,所有人,所有对她眼睛的评判都是错的。她的眼睛不只属于那些她扮演过的角色,不是一望到底的湖泊,也不是欲望的倒影。她也不是容器,装载别人的人生形象,容纳父辈的商业展望,满足他者恶欲的幻想。
但当审判真正结束,她却忘记了法庭的样子,它的大厅、回廊,腹腔与外表类的东西已经无法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任何的形象。她只记得人脸,好多张人脸。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不同身份堆砌着他们,法官、记者、律师、被告家属、陪审团,更多的显现出父亲母亲妻子儿女的形态。他们或对她抱歉,或冷漠的打量她,或大声的用难以入耳的言语辱骂她、诅咒她的现在与未来,空揽着她的肩膀堵住她的耳朵,她在观看着这出无声默剧的同时也得以沉浸在血亲最熟悉的味道中。直到她看见一个女人,不动声色地蛰伏在某扇门某堵墙的前,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亦或是她本身也没有表情。她分不清她衣服的款式,只记得黑色足够把她装裹。她看着她,她也看着她,穿过密密麻麻的各不相同的头颅,她们视线相对。
伊尔明确认过她没有什么不妥之后就返回公司了,于是只有她和空被送回庄园,她要求司机将他们放在大门口。雨停了,灰白的云翳抵抗着太阳,以南以北的天际线里都翻涌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泥黄。走在浸润着雨水的枯枝败叶上,不同于干燥状态下被踩踏时发出的脆响,那更是一种粘稠的声音,在大地的表面绵延如线,好像什么在腐烂,什么在被黄土吞并。
“我想骑马。”她突然对哥哥说道。
他们去到马场,什么准备也没做,荧就快速的从马厩中牵出了小黑马,一旁的空还在跟派蒙缠斗,试图把她从干草堆里拖起来。荧把哥哥“等等他”的要求抛在脑后,她只想畅快的,在自己想象出来的荒原与旷野来场奔逃。她的身体随着小马的跳跃倾伏起落,好似能望见四周荡起悠长的水波,她好像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回到了素未谋面的生母的子宫里。
她无法控制着自己去想象母亲的脸,不同于莱斯特小姐的黑头发,她和空的母亲的头发一定是金色的。她是在什么时候怀上了他们,什么时候发现了自己的身孕。第一个月,第二个月,第三个月。双胞胎显怀的时间总是要早一点的,他们的母亲是什么样的年纪,少女、青年、少妇还是老妇,她将手置于突起的小腹之上时,会听见两个孩子微薄的心跳么,与自己的交织在一起。她是在什么状态下拥有了他们,会以额头相抵以身心相许的属于爱人的夜中,还是无法反抗只能沉沦的暴力里。
妈妈。她想起那个曾经无师自通便能唤出的称呼。那些嘈杂的来自牙牙学语的过去,却不为人相信她还能保留的的碎记忆片里,莱斯特小姐在她吞吐这个词汇时脸上的神情依旧清晰可见。多年以后,在伊尔明的办公室里,缸中鱼群们无念无想的追随,他们被允许和莱斯特小姐说最后的话,她只是搂上了这个纠缠在人们“好人”和“老处女”的评判中的女人的脖颈,“妈妈,再见。”于是来自成年人一方的力度陡然加深,隔着厚重的衣服,她们的心跳声巨大如鼓,沿着皮肉下的血管在脑颅中交叠。
荧的双腿夹裹着马腹,驱使着它跳跃隔绝马场和庄园田地的低矮的栅栏,马蹄上坚硬的蹄铁铲入潮湿的土地里带着泥水飞溅。苍黄的天和不明晰的前路真的赋予了她一场错觉,她可以达成一场漫无目的的、永恒的奔逃。马上的摇曳好像在一时之间变得更加剧烈了,她听着小黑马愈加笨重的喘息,鬃毛如鞭一样抽打在她的脸上。她骑了多久,骑了多远,已经记不清楚了。在这场或许早现端倪的奔逃之中,她的脚慢慢地扣不进马镫,她的手也缓缓地拉不住缰绳。于是她的视线里,天与地翻卷成一团,在被一瞬滞空感简单地包裹后,她又回到了地面。
她又想起那个黑色的女人,她最终背对着被人群包围的她,悄然地打开了大门,悄然地离开。一切都好像一个梦一样,却让她不得不延伸出想象,关于她和空从母亲的怀抱里脱离的那一夜——莱斯特小姐说她在纸箱里发现了他们,他们隔着一层树木轮回制成的工业纸板与大地相贴,春末的鸟雀在孤儿院的门檐下筑巢。他们的母亲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他们无从知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