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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荧】如沐爱河

Summary:

*该系列背景下荧的过去的最终回。

“你会得到很多的爱,也会得到很多的恨,不完全的属于不完全的你,不绝对的属于不绝对的你。他们隔着玻璃和其上附着的水汽读取无数次折射过的光形,从你扭曲畸变的影子试图读取你的本真,应运而生的爱与恨交织,迅猛如潮浪、汹涌如林火,无所不及,无所不至。”

金发女孩却在此刻的沉寂中扯扯他大衣的衣摆,指着不远处林梢处霎时腾飞的一只灰腹鸟雀,它在簌簌抖落的雪片中没入枞树林挺阔低迷的绿,“鸟。”

 

他叹了口气,把她托抱在怀里安抚式地颠颠,“对,鸟。”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1.

如果不是晚上在酒店的重逢,达达利亚一定要疑心那女孩在这里的出现是个幻觉。

 

稻妻正在百年以来最大的台风的攻势下,这场以古代魔神“奥巴罗斯”命名的风暴也恰如它在远古传说里的登场与搅动风云一样,整整大半个月都让整个鸣神岛的上空笼罩在罕见的幽蓝色的天幕中。被困居在酒店中的时候,他们的制作人在玻璃幕窗前叹气,“冷漠的、忧愁的天色,更适合作为一部爱情片的发生地,而不是需要上演追车爆炸的动作片。”

 

他说得有点道理。尤其是在影向山的雷神眷属的副社的后院中看见她时,他知道名字的那个女孩。她脸侧两绺长长的鬓发被编织盘绕在脑后,连绵的雨把她身上那件蓝色的羽织浸润的颜色越发深渐。她的小巧皎白的手如同新月一样从袖口中显现,拘着织着暗纹的祈福用的绸纸带,将它缠绕在身侧小巧的伽倻木上。红色的漆墙和郁青色的屋顶朦胧地被覆盖在雨中,浮现在她的身后,那些成群结队裹缠在伽耶木林上的、携带着千万人的愿望的白色祈福结像是早春的花树一般盛放在眼下这种仓皇的、讯然的天色下。

 

这真是最烂俗的小说开头了,无论是拿到枫丹还是稻妻的浪漫爱情小说中看。

 

他不算长久的凝视让这只纤细的小鹰生出了警惕,她蹙着眉梢陡然抬头,达达利亚不用细想便能在心中描绘出那个少女的神态,就如同他在银幕上翻看的无数遍一样。

 

紧接着这个遇见桥段的结束也落在了一种常见的叙事方式中,身边的工作人员捅捅他的胳膊,“你在看什么,都发呆了。”他侧过身来,顺着达达利亚的方向看去。

 

然后就在这晃神的一瞬间里,她隐去了踪迹,只有雨水敲打在那片漆墙、屋檐和祈福林上,他们在地面的水洼敲打出涟漪,那个少女已经无踪无影。

 

“没看什么。”他如此说道。

 

从影向山下来回离岛的酒店,却正好碰上了晚六点的高峰。离岛作为最早对外通商的口岸,是外国游客和商人的聚集区,云集了整个稻妻诸岛最林立密集的高楼大厦,他们的酒店也自然而然被安排在这里,往东能看见影向山上的千年神樱树,往北经过有诸多稻荷神传说、屡现狐妖的原野后,便是稻妻诸岛这捧皎洁珠链中最为闪耀也最为娇美的一颗,由于保护古建筑的需要,只在边缘部分寥寥的建了几片现代建筑群,从酒店玻璃观景走廊上设置的观光望远镜能看见稻妻古老神祇雷电将军的塑像和现稻妻政权的核心天守阁所在,古老的幕府与奉行建制依旧保留,只是成为外壳一般的存在,内里早早地换上了现代政治制度的新酒。

 

剧组到达稻妻不久,幕府便与使馆联合在天守阁召开了晚宴,他们被允许在同为剧组人员兼现任社奉行大人的胞妹神里绫人小姐的带领下参观天守阁的顶层,达达利亚不禁想起站在冬都最高楼观景台的心情,熟悉的与陌生的两个国度的心脏,灯盏、公路与河流如同血管般泵入流淌。

 

眼下被堵在离岛霓虹绚烂的大都会景象之前,时隐时现的惊雷催发汽车或是什么交通工具的连绵的警报声,让达达利亚颇为苦恼地想起故乡失侣的雁鸟的长鸣,手中的格斗游戏也被对方找准机会一套连招带走,他痛苦地哀嚎一声,把游戏机扔到一边座椅的空处,抓件外套盖住了脸。

 

副座驾上的助理叶卡捷琳娜从后视镜望了望,她们的艺人向来乐天且好胜心满满,难得如同现在这般已经是极为颓败。

 

“今天的拍摄不顺利吗?”

 

“恰恰相反。”达达利亚的声音从皮质夹克后面传来,“导演去鸣神大社抽中了大吉签,我只拍了两次就通过了,甚至还有时间在山上走走,看了看别的神社。”

 

“那……”

 

秃头的中年稻妻男司机却直视着前方打断了助理小姐的问询,用不是很娴熟的提瓦特通用语问道,“先生是去过山腰的千代神社吗?”

“是的,但您怎么知道?”

 

“那里供奉着千年之前的雷神眷属御舆千代,她曾是不世出的鬼族武者,却无因的对将军大人露出獠牙,被斩落一臂一角后……”

 

达达利亚已经嗤笑出声。

 

“达达利亚先生,不要小看……”

 

前方壅塞的路段却宽阔出来,达达利亚敲敲他的椅背,信号灯已然转换,他们得以暂时通行。

 

“如果你是想说她因此遭遇诅咒并会将诅咒分与参拜的信徒和游客这种话还是省省吧,山田。”他的心事自有分说,但不是在这里。

 

剩下的路程倒是极其安静,除了车外的风雨声、汽车的鸣笛声和只属于大都会的人类和机械地噪声,时下火热的偶像团体的电子乐曲。这在他的家乡小镇是听不到的,即便是冬都,也匮乏这般绵密的声响,尤其是以他听不懂的语言演绎。达达利亚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保守者,喜欢留驻在熟悉的环境中,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稻妻这半个月的拍摄过程中,一股焦躁盘踞在他身上。早在司机山田的建议提出之前,这边同样笃信本土神道教的剧组工作人员,就将其归纳为“奥巴罗斯”的诅咒,建议他去供奉着司掌永恒与武力诛除邪魔的雷神的鸣神大社求签解厄。

 

进到酒店的私密电梯中,达达利亚止不住地大笑起来,在叶卡捷琳娜惊诧担忧的目光里,他谈起下午在神社遇见的那位少女,如梦影一般的闪现与消失。

 

“不会真的是鬼族少女的幽魂吧。”叶卡捷琳娜担忧地给他展示搜索界面的传说,把上面的文字读出声来,“‘御舆千代面容如月……’”

 

“我认得她,卡佳。”他面对着电梯光洁的反射出他们容颜的一壁,“我认得她。”

 

“这听上去更是离奇,一个您认识的外国游客,在稻妻最古老的几个神社里被您遇见。”她的话头就此打住,达达利亚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他凭借年轻俊美的脸庞和过硬的动作技巧,在至冬影业自坎瑞亚影业接手的系列硬汉动作片中凭借男二号一角一炮而红。愚人众影业手下的演员向来以待遇好自由度高著称,倒是很与这位动作新秀相合,这才两年,就接连排给他几部提瓦特大热硬汉类型片中的男二或者反派角色刷脸,已经能预计到在未来几年作品上映的爆发期。

 

叶卡捷琳娜并没有告诉达达利亚,其实她已经为家人和艺人花重金求签,两者皆是中吉不假。但关于达达利亚的签当时看去解得不甚明朗,现下却隐隐相合,让她生出了几分惶恐,但联想到之前在片场他人的建议被达达利亚变相地推拒,她这根签文也不敢出手,回到主人那里。

 

达达利亚倒是毫不在意她的小小质疑,“是马蒂,马蒂的演员,她也来了稻妻。”

 

叶卡捷琳娜需要对方的提示才想起来,马蒂是皮耶罗一举拿下影帝大满贯的电影《真实的勇气》的女主角,“啊,是荧小姐!”

 

“你居然记得她叫什么名字,”达达利亚倒是不甚在意地耸耸肩,他们到达了房间所在的那一层,“我看了那么多遍,只知道她叫马蒂。”

 

“她的名字比起大部分至冬人来讲已经很短了,阿贾克斯。”

 

“这听上去真让人恼火。”达达利亚懒洋洋地哼道。

 

叶卡捷琳娜把话题拉回少女明星,“更何况,几年前,荧小姐因为一些官司息影了,这件事闹得很大,七国的报纸都有报道。有传言说涉及坎瑞亚影业的内斗……”她翻找出房卡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巨幅玻璃幕窗,能看见离岛的霓虹划定的与影向山的边界,白日里他们去过的鸣神大社和虎千代神社都隐没在了夜色中,“皮耶罗先生的出走据说也与此有关。”

 

她打开灯,却看见达达利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甚分明,“是么,怪不得后面没再看她拍过什么电影。”

 

再晚一点,他去酒店顶层自带的为高级客户开放的酒吧中找到皮耶罗,惊诧地发现在他的身侧坐着的恰好就是荧。

 

此时此刻他们正坐在酒桌的同一侧欣赏着台上枫丹艺人演奏的小曲,尽管没有交谈,但位置的选定多少让达达利亚明白他们的关系比大部分人以为的都要亲近。管乐俏皮的装点着昏黄色的一室,他避开走动送酒的侍应生,还没到他们身后就能看见少女蓬乱的显然是刚刚吹干的金发,在光晕的映衬下,流淌着蜜与奶的色泽。

 

他插到他们之间,搂上皮耶罗并拍拍他的肩膀,“嘿,长官。”

 

那少女早在他身影隐隐的浮在光洁的黑色石质桌面上时就受惊样的躲开,她换下了那身和服,白色的长裙外披着件蓝色的牛仔外套,在动作之间扬播出一阵属于少女肉体和衣物洗涤剂混合的小小芬芳,转瞬消弭在酒吧中酒精咖啡和柠檬果的香气中。她震惊且担忧,茫然却警惕地望着他,身子倾侧着,一副将要发起进攻的姿态。

 

“去我对面坐下,阿贾克斯。”皮耶罗皱着眉头扬扬下巴。

 

直到他离开在皮耶罗指定的位置上就座,她才把身子扳回原来的角度,甚至在他的盯视中,小幅度地挪着凳子,更靠近了身旁白发的男人一点。她的头发柔软的包裹着那如月盘般娴美的面,两腮的脸肉依然饱满如熟前的新果,一点点天真加上全然的戒备。

 

“不介绍一下么,长官。”他拦住端着托盘走动的侍应生,取下一杯香槟,暖黄的酒液覆盖在他身子的阴影下,倒是跟她眼眸的颜色相像了。

 

“他是达达利亚,我现在这部戏的男二号。”皮耶罗好似早就看穿了他的目的,觉得好笑似的补充,“我还用介绍她吗?”

 

“好吧,好吧。”在他做作的投降手势中,她的戒备松开一线,达达利亚乘胜追击,伸出手去,“叫我阿贾克斯,荧小姐。”

 

“你好,达达利亚。”她像是蜻蜓点水一样快速轻盈地摇晃了一下他的手,那都算不上是握手。

 

“事实上,我也是他前一部电影的男二号,你看过么,我的米沙。”他模仿着片中皮耶罗的口吻。那是皮耶罗到至冬影业拍的第一部电影,版权也是接替的坎瑞亚知名系列硬汉动作电影之一,他在里面出演男主角身处叛逆期的儿子米哈伊尔,误打误撞中和父亲修复了关系破坏了反派的阴谋。

 

这让她颇为心虚的看着皮耶罗摇了摇头,这个一贯不苟言笑的男人却冲少女安抚性的点了点头,让她更有底气的说道,“没看过。”

 

“真可惜。”这句话完完全全地出自真心,“我可是最喜欢你们两位的那部《真实的勇气》了,你肯定想象不到我看了多少遍……”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关于他走上演员这条道路也是因为这部电影什么的,结果却发现皮耶罗的脸色在对面愈发肃穆起来,想到叶卡捷琳娜对他说过的那一番话,达达利亚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犯了什么谈话的禁忌。

 

荧却还是维持着那副疏离的笑意,“谢谢。”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直到舞台上一曲终了,有醉酒的客户嬉闹似的带头鼓掌,达达利亚也条件反射的紧随其后鼓动双掌,一时间只有他们两人稀稀落落的掌声徘徊在略显空旷的酒吧内。

 

达达利亚似乎从对面的一老一少眼中读出了一些无奈与好笑,或许是为此时的场景逼迫,也或许是因为自始至终地觉察他们之间的氛围对自己的排斥,达达利亚鼓掌的频率逐渐放缓。这其实他不得不想起属于海屑镇的渔民之间口口相传的行业技巧,在死气沉沉的装满小鱼的船舱里放条鲶鱼,它自然会横冲直撞。女皇在上,他在心中祈祷,原来他变成了那条鲶鱼。

 

像是读出了他的窘迫,眼前的少女也坚定缓慢的鼓起掌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达达利亚不会相信那么秀气小巧的一双手会发出这么响亮的拍动声。不仅如此,她维持着那份甜蜜的笑影看向皮耶罗,那似是一种鼓动,直至他也无奈的追随着他们,直至整个酒室都为台上的艺人献上热烈的掌声。那不过是短短的一分钟内发生的事,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细微的杯瓶的撞击声、酒客的交谈声和乐器声都沉落在此刻,沉落在少女眼底的湖泊。

 

2.

检索当年的案子花费了一点时间,所有的大小报纸都在语焉不详的讲述着一场牵连甚广的偷拍案,他打电话给叶卡捷琳娜,得到的回答并不比他能在报纸上读到的多。

 

他又打电话给皮耶罗,在嘈杂的球赛背景音里,他听到对方有自己两倍多年岁的喉管低笑的颤动,“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如果我说是直觉……”

 

“你还不如说是冰神的旨意。”他把手中的什么拍到茶几上,酒店同一档位客房配套的玻璃桌面发出令人心头一颤的响声,“小子,我建议你,把今天晚上的事忘了,忘了见过她,她也不会记得见过你。”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记得我?”

 

那边却是一阵沉默,除了背景音的欢呼声。

 

“告诉我,皮耶罗,不然我就把你的沉默归因为冬都火车头队被进球的难过。”

 

“你倒不如说是大矿工队。”对方冷笑一声,“他们前锋的状态比科吉列夫的稳定多了,该死的,谁能看得出来这小子上场前喝了有一桶火水。”

 

“我看你也是没少喝,酒吧的火水怕不是让你清出来了,你真该在明天买份报纸看看头版是不是国际巨星皮耶罗在离岛买醉的报道。”

 

电话接着被挂断了,他在通讯录里翻看,据他所知,坎瑞亚影业出走的同事并非只有这么一个,他知道该从谁那里入手能一次解决他所有的问题。

 

“嗨,队长,你睡了么?”

 

“很高兴你还记得看看时间,阿贾克斯。”卡皮塔诺的声音低哑,显然作息不属于至冬本土。

 

“抱歉抱歉,你最近在哪里拍戏。”

 

“你打电话不是想来我问这些的吧。”

 

“是这样。”他不哈意思的笑笑,可惜对方看不到他此刻的窘迫,“咳咳,听我说兄弟,你猜我今天晚上见到了谁?”

 

“雷电将军么?”这很明显是一个过于深思熟虑的回答,“至冬最近跟稻妻达成了一系列合作协议,包括影视……”

 

“你真该去竞选议员,我会很愿意投你一票的。”

 

“所以是谁?”他身下的床垫嘎吱作响,听上去他好像坐起身来。

 

“你也认得她。”

 

“我猜不到。”

 

“一个演员,她演过你的女儿。”

 

“荧。”很笃定的声音。

 

“你居然能一次猜中,我还以为演了那么多次硬汉爹地,你的女儿会像水泽仙女一样多得叫不出名字呢。”

 

“看来是皮耶罗让你吃了点苦头,你现在像是捷里森科军工厂出厂的ZD-007机关枪,张嘴就像是在发射。”

 

“好吧,兄弟,我很抱歉。”达达利亚挠挠头,“但你真该看看皮耶罗今晚的那副架势,美丽的小姐只是帮我解围,他便像是只护雏的母鸡一样向我发起攻势。”

 

“这并不稀奇,他放任你在那位小姐面前搔首弄姿才奇怪。”

 

“怎么可能?”

 

对面冷哼一声,“我没有记错的话,她还不到十八岁,如果是我在场也会将你请走的。”

 

“好吧,我是有点滑稽,但他……”他不得不承认是有一点故意,他精心编排了从他们身后出现的那一瞬,并如愿看见那女孩蓬松的发顶像是动物的耳朵一般抖动,“我给他打电话问小姐的事情,他居然在跟我说球赛。”

 

“今天是冬都德比,看来火车头队形势不佳。”

 

“我就说他是火车头队的球迷!”

 

“更别说是关于那位小姐的问题的话,他的反应也确实在意料之中。”他开始走动。

 

“为什么,以一个影迷的身份也不行么?”这话发自内心,“你知道我有多喜欢那部电影,和那位小姐的角色。”

 

对面没有回答他,在短暂的沉默后传来杯子相撞的声音。

 

“你也跟我来这套,卡皮塔诺。”

 

“抱歉,阿贾克斯,我不是不想告诉你……”

 

“你只是没什么好说的,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我确实对她不太熟悉。”对方还是见不得他的失落,“我跟她接触不多,你可以在公开信息里查到,我们只合作过一部电影。她只来待了一下午,确切地说,三个小时,她的戏份拍完人就走了。”

 

“她那个时候不是才……多大来着?”

 

“八岁?我们也都很诧异,拍摄过程非常顺利。”他想想补充道,“她的双胞胎哥哥到哪里都要陪着她,拍哭戏的时候只需要把她的哥哥带走一会儿就好了。”

 

“听上去很残忍。”

 

“或许吧。但如果比起后面她经历的那些,这也不算什么了。”

 

达达利亚想起那些铅字报道,想起照片上拥挤的法庭和女孩裹在黑色外套里还能露出的一半煞白的脸,他有些庆幸今夜碰到的少女珍珠白的皮肉在酒精的作用下沁着柔软的酡红,颊边也有着明晰的笑涡。

 

“伊尔明从几百个孤儿里挑中了她和她的哥哥,摄影团队去了坎瑞亚的几个孤儿院,让他们阅读些对她们那个年龄段来说颇为吃力的文本,再随机表演些什么。几百个孩子的录像带被投送到高层面前,让他们得以足不出户就能选出理想中的孩子。那个时候她就能从几百卷录像带里脱颖而出了。”

 

达达利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磕绊的夸赞,“她天生为表演而生的。”

 

“所有人都这么想。”卡皮塔诺陷入陷入了某种回忆里,“除了皮耶罗。他跟伊尔明大吵了一架’为了那个女孩’,当时所有人也都这么说。”

 

“难道不是么?”想想她未来所要经历的。

 

“不只是。”他开始拨弄打火机,短促的开合和火焰的气流声相合,“也有关于公司未来的期望,股票分红之类的,伊尔明把那女孩也纳入了这种商业展望里,想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国际巨星。皮耶罗说他脑子像被那种流动的吉普赛占卜帐篷里焚烧过的药草灰一样邪恶,臭气熏天。”

 

“他真这么说的?”

 

“或许他原话并非如此,但是效果也差不到哪里去。总之,伊尔明疏远了他,要知道,他们在大学里就一块混了,还有安弗塔斯。坎瑞亚大学的兄弟会相册里还能找到他们几个高层。那位小姐也被限制和皮耶罗的接触,直到《真实的勇气》的拍摄。那部电影不错,可惜是坎瑞亚鼎盛时代的最后回响了。”

 

“听上去像在争夺她的抚养权。”达达利亚被那幕画面恶寒了一下。

 

“这倒是不用争夺,伊尔明一开始绝对拥有她的抚养权。但是伊尔明会让皮耶罗负责一些相关授课,教她表演。”拨动打火机的声音急促起来,“直到他发现皮耶罗的授课内容好像也不太符合伊尔明的期待。”

 

“他教了着什么?”

 

“演员的自我修养或者明哲保身的法则之类的,那个时候她才多大。”他为这个问题下了定义,“没几个人知道。”

 

“伊尔明就知道,不然怎么会不符合他的期待。”

 

“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一个爱刨根问底的人。”他像在倒水,玻璃杯子叮当作响,“这些都是后面坎瑞亚散架的时候爆出来的,记者堵了我的房子,都能把我的罗威纳犬卡特尔吓得不敢出门,靠近栅栏的郁金香和玫瑰丛也折断了不少。”他轻笑一声,听上去更像是苦中作乐,“邮差居然还能像个特工一样把报纸跟信件递进来。那段时间相关的头条都是坎瑞亚影业或者相关人士爆料,我打开电视就能看到陌生的熟悉的脸在某个频道和节目接受采访。冰神在上,我都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高层员工,还是他们交流的时候会主动绕过我。”

 

“你看起来确实像会让人跳过的那种人。”

 

“不是开玩笑,阿贾克斯,那种感觉不太好。”他又拨开了打火机,“你的生活在突然之间天翻地覆,你认识的人们也在突然之间展现出你不曾见过的样子,就好像那些过往被付之一炬。我的合约倒是结束的很快,没人想用它来做点什么,所以没过多久就离开了坎瑞亚。我走的那一天下了雨,在本该下雪的时节,航班也没有取消,就好像,神明在说,你该走了。”

 

“我也从来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有神论者。”他尽量缓和一下对方语气中流露出来的沉重,但好像失败了。

 

电话那头,卡皮塔诺只是笑笑,吐出的气流汹涌了一瞬。“不过你居然能忍到到现在才问,坦白说,这都不像你了。”

 

达达利亚不得不为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感到疑惑,但随之想起来什么,“其实并不是,我的第一部戏可是跟皮耶罗一块拍的。”

 

“你问了他?”卡皮塔诺十分惊讶,“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邀请我去了靶场。”

 

“然后你就忘了像拷问我一样拷问他。”

 

“这不能怪我,要知道在海屑镇,我能摸到的只有老式猎枪,甚至在我成年前都不被允许触摸。”卡皮塔诺总算是笑了,达达利亚再接再厉,“我一整天都在想着这个,在片场对手里的模型说‘抱歉,我晚上有更好的约会了。’”

 

“这真是个阿贾克斯限定的好主意。”

 

“除我之外?”

 

“除你之外。”卡皮塔诺的笑声低沉,他清清嗓子,把话题带回让人难过的坎瑞亚,“比起伊尔明,我跟安弗塔斯的关系更近一点,他那个时候还是制片人,从几百个坎瑞亚小伙中挑中了我,我一直很感激他。但我跟伊尔明就只是那种普通的上下级,他只有一只眼睛,所以不常常显于人前,我见他的次数还不如女皇多。”

 

“那希望多年以后我能听见你像怀恋坎瑞亚影业一样怀恋愚人众。”

 

这下对方真的大笑起来,好像他真的讲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笑话一般。“不会了,孩子。不会了。”

 

“嘿,前几分钟我们还是兄弟。”达达利亚不满地抗议道。

 

“好吧,我们的小兄弟阿贾克斯,你还记得你走入第一次走进愚人众大楼的那一天么?”

 

“当然记得。”妈妈和托尼亚陪着他,住在有着老式常春藤墙纸的宾馆里,离愚人众的大楼只有两个路口的距离,中间经过一座小巧的教区礼拜堂,前方的广场上都是鸽子,他花三百摩拉给托尼亚买了一杯玉米粒用来吸引鸽子。阿贾克斯,他的红发小妹妹身上停着七八只不同花色的鸽子来配合母亲的镜头,她说我宁愿你把那三百摩拉扔到募捐箱里买一份冰神的保佑。保佑一切顺利。

 

“你不说话,好像已然陷入在美好的回忆中了。”

 

“我可以讲给你。”他没给对方反应机会,语速飞快,“那儿的鸽子们可比它们的七国同胞精明太多了,托尼亚没说完多久,有只鸽子的粪便便擦着我的鼻尖砸在地面上,我头一次那么狂烈的爱着遮阳伞这种东西。”

 

“不是吧,阿贾克斯。”

 

他一定要讲完,“我们打着伞迅速地逃离了那里,几乎是夹着尾巴,太屈辱了。”

 

他们两个笑了很久,直到卡皮塔诺说,“你应该在他们两个面前讲这个故事的。”

 

“你是认真的吗,老兄?”达达利亚还在对今夜在酒吧皮耶罗打量自己的视线耿耿于怀,“我不想在他那里变成什么傻小子的形象,还有小姐。”

 

“至少可以让那个孩子笑笑。”

 

达达利亚斟酌用词,“她不经常笑么?”

 

对方叹口气,“你看的报纸讲到哪里了,庭审还是意外坠马?”

 

“都讲到了。”

 

气氛又回到那种古怪的氛围,对方显然是经历过深思熟虑后才说道,“有传言说那不是意外,那位小姐,是故意让自己从马上摔下来的。”

 

3.

达达利亚单方面跟皮耶罗冷战了几天,选择独自去健身房,或者是酒吧。今天晚上是稻妻本土的一只乐队专场,电子乐如同雨雾一般弥漫开来,灯光也换成冷蓝色。

 

他的余光紧盯着右侧的出口,那个晚上荧就是从那个出口匆匆离开,而他被皮耶罗拦住,等喝完杯中酒液的时候再追出去已经连人的背影都找不见了。他就这么想着,直到他最不愿见到的人出现了。

 

皮耶罗驾轻就熟的坐到他对面,头顶挡住了他一半的视线,“嘿,小子,在等人?”

 

“没有。”他目不斜视,连余光也收回来,闲的极为专心的看着表演。

 

“你没有再去靶场、赛车场、健身房,而是在坐在这小小的酒吧中,”对方并不打算放过他,“坐在那天她的位置上,浑身散发着被主人丢弃的小狗的味道,还在说‘没有’。”

 

“你说话真难听。”

 

“来杯杜松子酒,加冰。”皮耶罗招呼酒侍,一副取得胜利的架势。

 

“听着,长官,我是想见她,但那只是出于一个影迷的愿望。”他用皮耶罗举例,“我也很喜欢老纽科伦,我记得在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向你表示过,那个时候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是马蒂。”

 

“小子,别想骗我。”

 

“我向冰神发誓。”他坚定地举起手,“直到那天我在千代神社看到她,我才从卡佳那里知道了她的名字。”

 

“千代神社?”

 

“对,在影向山的……”

 

“不用你说。”他的眉头紧皱,“我们在这里碰面的那一天?”

 

达达利亚察觉到什么,“对,她淋着雨,穿着和服,在那片祈福林里。”

 

皮耶罗没再说话,侍者把他要的酒端上来,他接过杯子啜了一口。

 

这次对话显然起到什么了作用,皮耶罗的条例向他放开了一道小口。

 

又一次遇见他们是凌晨两点的电梯门口,明显也是刚刚下工的皮耶罗跟少女在争执着什么,不用细想,他都能知道皮耶罗会说什么,肯定是“太晚了”、“不安全”之类的。

 

当他带着叶卡捷琳娜出现的时候,两人的视线都向他聚集,他吹了声口哨,“我简直是闪亮登场,对么?”

 

荧整个人都笼在了宽大的卫衣外套里,棒球帽檐压得低低的,本就单薄的走廊光线更是无法穿透阴影,她嘴角的弧度也不明晰,无法从中窥见对自己出现的态度。

 

但皮耶罗就不一样了,他们两个的个子都不算矮,廊灯直直的照在他的额顶,衬得他像个史诗中的君王,此刻这个君王瞟到他,像是看到了忠仆,“阿贾克斯,你今天晚上拍得是文戏么?”

 

“忠仆”很快地抓住机会,把手头的东西推进了叶卡捷琳娜的怀里,不忘小声许诺一些小小的甜头后凑上去,“是的,长官!”

 

“能不能麻烦你陪荧出去走走么,她想看看离岛的夜景。”

 

“我不要!”

 

这一老一少的话音同时响起,达达利亚及时把握机会,“很乐意为您效劳。”

 

外面下着小雨,轻柔地不像“奥巴罗斯”的手笔。路灯的光斜斜的栽进雨雾里,氤氲开一片人造的光芒,包裹着宽阔的大道和葱郁的或多或少在台风中催折的行道树。他们的运动鞋底时不时陷入小小的水洼里,发出细密的嘎吱声。皮耶罗没忘递给他们一人一把伞,荧的那把小巧的长柄透明伞自始至终没有打开过,像枫丹的绅士手杖,偶尔被轻巧的点在水洼里和头顶的树梢上。

 

荧的走走真的就只是走走,她随机的在街口向左向右转,碰到开门的店铺或是什么就进去逛逛,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买了两根冰史莱姆的棒棒糖,递给达达利亚一根,另一根拆开咬住。

 

“我更喜欢水史莱姆一点。”达达利亚故意逗她。

 

如他所愿,荧跟他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还给我。”可惜棒球帽只能让他看见对方的下半张脸,女孩软嫩的腮肉被棒棒糖叮出小山包,说话都含混不清。他看见细密的雨珠附着在少女颊侧的发上,像是无数颗串联的细密的珍珠,装点着这位美丽无暇的她。

 

他们去了游戏厅,在各式各样的游戏间穿行,多种多样的电子音效随机排列组合,像是某种流行乐曲。荧并不试图参与其中,她的帽子一直扣在头上,保护性的笼住那双美丽的眼睛。她时不时的停下来观看着形形色色的玩家在游戏机前或狂躁或淡定的敲击按键。如同在神社的那天,她望着他,或者望着某棵伽椰木,只是纯然的保持着一种凝望的动作,像在凝望一条河流。

 

后面他们又出去了两次,其中一次他拿了山田的钥匙,开车载着她,雨水甚至在地下车库中都占据了一席之地,轮胎破开流水,他觉得他们就像是古老的方舟神话中的主角。达达利亚把他的这点想象讲给荧,换得她唇角轻盈的上扬。

 

他单方面琢磨出了一种敲门暗号,先是三下再是一下最后两下,向她发出自己的邀请。但偶尔也会撞上隔壁也在休息的皮耶罗,有那么几次,他出门看着他,拿着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或者脖子上搭着毛巾,不声不响地依靠在门口看他得不到回应后才慢慢悠悠地补充道“她出门了”。

 

“谢谢你的告知,老爹。”他的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感谢。

 

“诚恳一点,阿贾克斯,我可是从你的话中听出了诸多不满。”

 

“那倒没有,”他决定讨价还价,“如果您能把小姐的联系方式给我的话,我保证,这些不满很快就能烟消云散。”

 

皮耶罗咽下酒液,“那你还是继续不满吧。”他刚要转身回房间,却想起什么事情,“嘿,小子,过两天我要离开稻妻,需要你陪她几天,不会耽误你的拍摄进度,你只需要下工回来看看她,像你现在做的一样。”

 

“如果你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这项任务的成功率会高很多,”然而对方的表情变化不大,不像是被他说动的样子,“我保证。”

 

“并不是我有意为难,阿贾克斯,她确实没有把手机带在身边。”

 

“这不可能。”

 

皮耶罗把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我们的这位公主殿下不知道从哪里学的隐匿身份的方式,只用公共电话和匿名信用卡,转了几趟不需要查身份的长途大巴车从须弥去的纳塔。“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这样的,一个人去这里走走来那里看看,直到勇气和钱袋一样逐渐干瘪。”他尽力把事情说的云淡风轻,不值一提。

 

4.

“我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好看的地方,达达利亚。”说这话的时候她依然没看他,贝齿咬着塑料吸管的平头,睫毛在快餐店朴素直白的灯光下翕动,好似如蝶翼般闪烁着鳞粉。

 

“小姐?”

 

“你打量我的频率比刚认识我的那几天还高,怎么,老爹给你下什么看管好我的嘱托了么?”她气势汹汹。

 

“看来你确实比大众想象中的更了解我的这位长官。”

 

她察觉了话语中的机锋,转过头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放松些,我的小姐。”他摊开手,试图安抚这只全然处于警戒之中的小兽,他的安抚全无作用,他不得不试着转换了话题,“坐大巴车的感觉怎么样,我是说在沙漠里。”

 

关于她出走之旅的话题显然比她的人际关系更能使她开口,“很热,机油的味道,汗的味道,手抓饭和麦饼的味道混在一口大锅里。”

 

“这就是在热带坐大巴车的体验么?”

 

“说的像你也坐过,在热带之外的某处地方。”

 

“当然,小姐,我可是小镇出来的孩子,探索世界的大部分载具都是大巴车。”他冲她眨眨眼,“海屑镇可是个小地方,没有飞机场和火车站,在早些时间只能在路边等大巴车,去最近的城市给我的妈妈和姐姐买礼物。你已经体验过了,便能知道那需要多久。回到家的时候天黑得像被泼了油漆,我收获了妈妈的眼泪,我的脸颊收获了姐姐的吻,而我的屁股却收获了爸爸的巴掌。”

 

荧只是听着,尽管他能发现她的嘴角压不住的弧度。她从餐盘中拾出一根薯条,戳弄会番茄酱再吞下一口。

 

“逃家的感觉怎么样?”再接再厉,他又发起新的话题攻击。

 

“不怎么样。”她的视线盯住了新来的一家三口,年轻的妈妈为小女儿买了只甜筒,在小家伙面前转了几转才递到女儿嘴边,“有的人去探亲,有的人去旅行,有的人去工作……”她打住话头,瞥了他一眼。

 

但你无处可去。达达利亚从女孩的眼神中读得出来。很早之前在谢肉节或者复活节的庆典上,镇上最贫穷的人家的孩子小伊万就是这样看着他和冬妮娅手里的薄饼。

 

即便他能频频从荧的口中读出未竟之意,但荧依旧没法完全的信任他,这在他们的相处中表现得很明显,她不常说话,甚至也不常提出要求。

 

但聊以慰藉之处便是她的疏离并不仅仅针对达达利亚,而是广泛地展现在她踏足的这座城市,或者是整个世界。

 

她总是在看,像在游戏厅那样,看路边张大嘴巴哭泣的孩子、散步的老人和步履匆匆的上班族,看蓄在地面上的水、枝条上垂坠的露珠和街头路灯释放的明光。

 

每当她落在他身后,需要他回头搜找在光影中,在风暴围绕的天空下,无星无月的夜里,他看见她,像璃月古老传说中的艳色游魂一般,达达利亚吐口气,那女孩就要散去了。

 

“那真的很难做到,不是么?”他恭维道,“在电子监控技术发达的今天,你能自己主导一场不被发现的逃亡,就像电影和小说里那样。”

 

荧咬着薯条尖角,认真的分辨他语意的真假,“你是认真的么?”

 

“当然!”他急忙奉上自己的忠心。

 

少女嗤笑一声,她的漂亮的眼尾挑动,“我还没有傻到认不出路上那些追随着我的、熟悉得可以连连看的脸。”

 

他们不再说话,直至纸杯中的碳酸饮料失去最后的可以碰撞出声响的碎冰。

 

该死,他又搞砸了。

 

仿佛意识到什么,达达利亚才开始探看四周,这几乎称得上是迟钝的反应倒是让眼前的少女得以真正的会心一笑。

 

“你在看什么,伊尔明的保镖们么?”

 

他尴尬地点点头。

 

“他们没有跟着我上飞机。“她把眼转开,“你看,老爹多了就是会有这种好处,他们界限分明,一旦我踏足了其中一位的领地,另一位就会退让。”

 

达达利亚只有一位血缘上的老爹,不知该如何接替少女的话茬。

 

“他们的行为模式永远都是这样,我不想知道私底下他们怎么交涉,我只想…”讲到这里,她的情绪稍微出现波动,但在视线触及到他之后,还是选择把剩下的话吞回去。

 

“你只想?”

 

对他展现的关切,荧并没有多么开心,“不管你的事,达达利亚。”

 

“真让人伤心。”他十分认真的说道,“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这个称呼显然敲动了少女的心房,她不看他,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吸管上。

 

“你为什么会,”她缓和了语气,不再是刚才那份回忆里那只激动到有些咄咄逼人的小鸟,试着斟酌用词从另一个角度出发,“跟着我?”

 

“因为我喜欢你,小姐。”他娴熟地摆出投降的姿态以应对少女微蹙的秀气的眉毛,“我喜欢你的电影,你演的马蒂,我想这种话我已经说过许多遍了。“

 

“谢谢你。”

 

“又是这样。”达达利亚是真的有些委屈了,“你总是这样,小姐。每次你都只会用这句话来回应我。”

 

“那你想听什么?”

 

他哑然。

 

“你看。”荧并不意外他的回答,“你想听我拍摄的心路历程还是如何诠释这个角色,最喜欢的是哪一段还是拍摄中遇到了什么困难,这些你大可以打开游览器一键搜索,就算我的记性还没有老化,我也不想再一遍一遍地重复了。”

 

报道的碎片,皮耶罗的欲言又止,还有少女在此刻展现的不安的颤动。

 

“你很讨厌做演员么?”

 

“什么?”少女终于把视线转回他的脸上。

 

他重复了一遍,“你很讨厌做演员么?”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达达利亚铁了心不再让这位小公主从他这里夺走提问的权利,用视线锁住那双金色的眼眸。

 

“我不讨厌,达达利亚。”回报他的认真,荧也以恳切迎上他的问题。

 

“抱歉,小姐。”

 

“抱歉什么。”

 

“我好像不该问这个问题。”

 

“你觉得不该,是因为这并不是你真正想问的问题。”她不再看他,“并不难猜,你想问的只是在马蒂这个角色之后发生的事,和他们一样。”

 

和他们一样。

 

达达利亚并不认为自己有如此一颗流俗的八卦之心,他试着反对,却无法说出更多的缘由,“你讨厌马蒂这个角色么,她为你带来的…”

 

荧又露出那副“你看”的表情,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对了,他就是想知道,是什么让她在塑造出如此一个角色后,在她的事业踏进一个高峰后,选择了肉体上的坠落。

 

“你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她并不直接回答。

 

“啊?”这让他措手不及。

 

“你的朋友不是我,不是荧。”她笑起来,“你的朋友是马蒂,阿贾克斯。”她终于如他所愿的用他想要的称呼来呼唤他,却并不是他希望听到的那种。

 

在此刻,达达利亚被抽离了辩驳的能力。他想要结识的、想要了解的是谁,银屏里那个神采飞扬的马蒂还是眼下这位美丽却摧颓的少女,快餐店标准化的灯光笼住他们将他们封锁在这狭窄的罕见的位于大都会腹腔的寂静里。

 

不是这样的。他想着,从那个鲶鱼之夜过后,马蒂和荧便分成了两人,一个活在影像之中,一个从铅字和电子报道中走出来,淋湿在稻妻或稠或重的雨中,在他的面前叹息如云。

 

女皇在上,他真的想好好的感谢卡佳。叶卡捷琳娜把所有与荧相关的报道都送到他眼前,呆滞过后,那些在夜里或者在片场读过字跳动于他的脑中,让他毫不费力的背诵出了这个命题中并不固定的那个答案。

 

“你最喜欢雪野里的那场戏。”他的唇舌不知被哪个脑区支配着翕动,“‘纽科伦的子弹击碎打了天上的酒瓶,玻璃碎片和雪地反射着日光,像是织就了一场能够让他归于往昔的幻梦。’”

 

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得意。

 

“不需要查询,我看了很多遍的,不只有你的电影。”他看着女孩极速扩张的瞳孔,笑着问她,“我没有记错吧,小姐。”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