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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花了大概一个多月的时间来定位遗骨的方位。主要还是相范的功劳,他对抛尸的方位有印象,大概记得开车所花的时间,甚至能精准地说出埋尸地点附近的地形和尸体边的树。在上次脑梗发作坐上轮椅后,相范显然比之前安静了许多,对车恃颖要寻尸的事儿显得很平静、也很支持,甚至没再追问鬼神的说法。
虽然得到了协助,但时间毕竟已经过去三十年,当年的路大多已经改道,田里冒出了高楼,荒山修成了公园,空地建起了游乐场。排除了很多已经无法进入的私产地段,配合Naver地图上的照片,他们最终定下了一处可能的埋藏地点,决定前去搜查看看。
“说来奇怪,这个地方竟然一直荒着。”车恃颖作评,“明明当年这里规划要修条路的,属于新开发区,92年动工到一半,地产的人进了监狱,后面一直没人接手。所以这么多年才一直这样了。如果要是按当年的计划来,我们早就找不到这地方了。”
对此姜泰柱只是耸了耸肩。“我说了,不会要你去做你做不到的事。”
他们单独乘车过去。车恃颖开的车,姜泰柱坐副驾。相范没来,自称是腿脚不便,帮不上忙。车恃颖对此不屑一顾,认为相范只是现在知道怕了,想撇开关系。反倒是姜泰柱劝他多多理解包涵。毕竟,相范确实尽心尽力,帮他们找了自己的手下来帮他们的忙。这批人多和相范家沾亲带故、背景靠谱、口风绝对严格。为了避人耳目,他们和那批人走的不是一条路。车恃颖清晨出发,带了钓鱼的器具,先往水库那边开,绕了两小时的路才走上正确方向。但现在他们已经远离首尔,车恃颖确定了无人跟踪,神经稍微放松了下来,将车窗打开条缝散散烟气。风把他俩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也吹散了车载音响的音乐声。姜泰柱于是将音量又拧大了些。电台播的是八十年代的老歌,具体名字他想不起来,但歌词隐约有印象,他和姜泰柱都能偶尔跟在后面哼上几句,用手指打着节拍。
阳光对于深秋来说格外的好,天空也格外蓝。偏僻的路上满是落叶,美得像副画。周围数里荒无人烟,他们拐进没修缮好的土路,冒着陷进泥里的风险又颠簸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一处适合的地方停车,与相范派来的人汇合。从这儿他们还得再走上四十分钟,爬到一处山坡上,然后才能展开搜寻。光是走上这么一程,车恃颖已经耗了大半力气,索性将挖山的事情全交给相范手下人负责,自己则决定爬到山坡最高的地方指挥行动,顺便晒晒太阳。
这次他带上了登山杖,事先也吞了止痛药,走起来比之前顺畅得多。反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姜泰柱叫苦不迭。中途他们休息了两次,姜泰柱最终找到根趁手的树枝来当拐杖,才算跟上他的步伐。当然,最终来到山头,找到能站稳的地方时,他俩都已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车恃颖随身带了保温杯,于是找了个石头坐下,喝了点热水。他也将杯子递给姜泰柱,对方扶着棵树大口呼哧呼哧喘着气,摆摆手拒绝了。
“好久没这样,累过了,受不了。”姜泰柱断断续续地说,“现在喝水,有点反胃。”
“你可真是年纪大了。”车恃颖翻了个白眼,把保温杯拧紧,放在了脚边。他坐的地方靠近一个斜坡,视野范围很好,一眼就能看到几处符合相范描述的地方。有个年轻人高喊着询问他的指示,于是他向一个方向指了指,又看了姜泰柱一眼。
“所以你知道遗骸在哪儿吧。”他抱怨,“都到这儿了,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姜泰柱回答,仍在艰难地喘息着。
车恃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烟,拿了一支,又开始摸索打火机。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等等,那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埋在哪里吗?”
“我只能说,我知道不在这里。”姜泰柱扶着树干站直了身,又低头看他,“恃颖,你现在要告诉我吗?”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黄叶,将阴影投在姜泰柱的脸上,他脸上皱纹的线条柔和地展开,眼中带着笑意。车恃颖从裤兜里摸出了打火机,在膝盖不舒服的地方滚了两圈。“肯定不在这里啊。埋你的地方又不是相范找的,是我选的。我比他可靠谱多了。”
他眯起眼回忆。“那地方离首尔很近,要建的是公寓楼,项目当年叫光明一期,富严地产的。地产老板当年和我很熟。后来建好的楼是建明公寓。当年是很抢手的高档公寓。当然,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也是旧公寓楼了。但因为地段不错,靠近学校,现在还是有人在租。”
“在树林里抽烟挺危险的,你小心些。”姜泰柱突然打断了他,出声提醒。车恃颖犹豫了一下,将打火机放在了石头上,但仍将烟拿在手里。“我们带你过去的时候,他们地基已经打好了,挖了下水系统。所以我们知道,他们不会挖得更深了。把你埋在那里,没有人会往下挖。同时,也不会影响楼的稳定性。只要楼建起来,就算有心去找,除非将整栋楼夷为平地,否则都不可能找到你。”
空气清新,他能闻到自己手里烟的气息,树林泛潮的气味,还能闻到姜泰柱外套被晒过后散发出的一股羊毛味。后者闻起来非常温暖。“公寓楼花了一年多才建成。那会儿纯映已经出院了。父亲请了当地有名的法师来,说要驱驱晦气。所以,我也单独和那位法师谈了谈,给了他一笔钱。在公寓建成的时候,专门请那位去做了一场超度的法事。地产老板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人家是去赐福的,请我们所有人吃了饭。”
喉咙突然有些不适。车恃颖又拿起了保温杯,喝了几口水,缓了一会儿。
“那位法师去世得早,2004年就走了。后来,为了保险,我又找了一位神婆,在公寓办了场活动,做的是驱散邪灵的法事。那位神婆现在还活着,但已经八十多岁,算是退休了。我五年前还见过她,精神很好。据说她直到现在看姻缘依然很准。”
热水蒸腾的蒸汽一定是冲到了他的眼睛里。车恃颖感觉眼前有些模糊,眼眶胀痛,不得不狠狠眨了几下眼。“我能做的都做了。姜泰柱,你应该已经去往生了才对。就算没能往生,你也应该魂飞魄散了。”
热水下肚,他的嗓子仍肿着,声音有些颤抖。“泰柱,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姜泰柱全程只安静地听着。这里没有风吹过来,一切都很静。他可以听见姜泰柱的呼吸声。之前急促的喘息现在已经稳定了下来。和他自己的呼吸节奏几乎完全同频。
“议员先生!”他隐约听到远处有人喊了一句。然后又有人再喊了一句,声音更大了些。“请过来看一下,议员先生!有发现了!”
“这么快?”车恃颖闻声睁开眼。他费了些劲才能直起腰,倚着登山杖缓缓站起身,又低头拿上打火机。姜泰柱比他快些,听到声音便立刻看了过去,转身便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在车恃颖前面两步,没拿刚刚那根树枝,姜泰柱走得有些急,一脚踩在了突出的树根上,猛地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差点就要头朝下栽下山坡。车恃颖连忙往前一步,死死拉住对方的胳膊,将人拽了回来。
“太莽撞了。”他嘟哝着,仍紧攥着对方的胳膊。他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对方。对方毛呢外套的手感很好,是好料子。他能感受到里面包裹着的手臂很干瘦。对于这个身高而言,姜泰柱比他想象的轻很多。姜泰柱背上还蹭到了几片叶子,他打算伸手拍掉。但对方像是被吓到一般,猛地挣开了他的手,又往后退了好几步。他这时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泰柱,怎么了?”
“我没事。”姜泰柱将右臂背到了身后。但车恃颖已经看到了,上面晕开了某种深色的痕迹。“只是蹭了一下,我们继续过去吧。”
“真的没事吗?”他往前逼近几步,姜泰柱随即又往后退几步,退到了树冠的阴影下。这种距离下,他看得很清楚,对方的脸色已经变得灰白。发生了什么?头一次,姜泰柱避开了他的眼神。他额头上那处深色斑点是什么?是血吗?凭空出现的血液正从姜泰柱的额头上聚成股流下来。车恃颖想起对方镜框上始终擦不掉的隐约血痕,神婆抹在脸上的猪血。姜泰柱始终离他一臂远,笑着看他,伸出手,就好像在等他主动去碰。他明白了一切。
“所以这样就行了,是吗?只要我主动接触你就行了。”他咬紧牙关,“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对吧?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没骗你,恃颖。”见情形如此,姜泰柱放弃了掩饰,将背到身后的手臂露了出来。那上面全是血斑和泥污,手指溃烂,指甲剥落,状况瘆人。他终于开始看起来像个真实的,枉死的鬼魂。“我本来就是会告诉你的,今天是意外……总之,我原本打算,你把遗骨交出去后,我就会告诉你怎么做,选择在你。我并没有说谎。”
但你也没说出全部的真相,车恃颖想。他看着姜泰柱的脸。假象在消散,成股猩红的血顺着额头,眼睛和唇角流下来,淹没了皱纹的痕迹。现在的姜泰柱看起来和三十一年前那晚一样年轻。他的眼神也很像那个夜晚,在绝境下也不退缩动摇的眼神。小时候,车恃颖喜欢姜泰柱用那种眼神看他。那时候他们什么都要明着暗着比一比,水下屏气的时间、做出一道数学题的先后、跑过一条田埂的速度。但其实一次两次谁快谁慢都没关系。只要他对上姜泰柱的眼神,就能确认,对方还在跃跃欲试,仍想继续。既然他们俩都同意,就还没结局,对吧?不到最后一刻,胜负未分,就是谁都还没有真的赢。没关系,只要下一次……再等下一次。
“恃颖,你真的好聪明。”姜泰柱探过头来看他的草稿纸,笑得眉眼弯弯。他们的小臂在桌上紧贴在一起。“比数学老师那个解法厉害多了!再教下去,我肯定比不过你!”
他将目光从姜泰柱身上收了回来。抓起登山杖,绕过对方,朝着挖掘现场走去。“汽油呢?”车恃颖对着那群人喊道,“汽油在谁那里?”
有那么一会儿,他身后的那个身影好像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和树干融为了一体。随后他听到一声愤怒的咆哮。“车恃颖!”
盛怒的姜泰柱两步就冲到了他面前,张开手,试图拦住他。“你怎么能——恃颖,你不能这么做!”
他没看姜泰柱,只是继续往前走。拦在他面前的,血迹斑斑的肢体,看起来无比真实,散发着腐烂的血气,但在接触到他的片刻,竟变得像老电视里的画面一样扭曲,模糊不清。随后,就像那些电影里一样,他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像穿过一阵雾,什么都没发生,没有触感、甚至没有一丝凉意。他穿过的影子变得半虚半实,被他落在身后。
“车恃颖!为什么!车恃颖!”他依然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愤怒,咬牙切齿。但那声音很快也变得像是广播电台的播报,信号不良,模糊不清,沙沙作响。车恃颖终于点燃了手头的烟。他走得越来越快,迈的步子也越来越大,几乎不再需要手里的登山杖。“要找清楚!”他高声吩咐,“全部浇上汽油。看清楚了,一点痕迹也不要留!”
风吹过山坡,卷起地上的树叶。身后传来的声音也变小了,零碎的句子被风吹乱,显得虚无缥缈、距离不定。最后的声音和风声完全混在一起,很轻,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隔着山传过来,又很沉,好像是来自他的脚底,隔着六尺黄土。
“恃颖,可是这样的话,”鬼魂最后问,“未来你该怎么办呢?”
车恃颖吐出一口烟,将打火机收回口袋里。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