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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键一样肋骨的小牛肉
玛恩纳订的位置在二楼靠窗,能看见街对面的老剧院,这会儿没开演,门廊的灯暗着,悲喜剧面具静悬于门楣之上,随风摇摆。餐厅在城东,据说它的主厨曾远涉维多利亚。玛恩纳没去过这种餐厅,准确地说他和托兰都没去过。他们平时吃饭的地方要么是据点的公共厨房,要么只在荒野上篝火架一个铁锅,咕嘟咕嘟地熬煮着卡西米尔乡间常见的各类蔬菜,混杂成一锅混沌而慷慨的浓浆。
他比托兰早到一刻钟。侍者问他是否需要先点单,他说等人,然后就立起了花卉浮雕纸纹抑扬顿挫的小羊皮纸菜单开始阅读。侍者知趣地端上两杯气泡水就退开了。说实话,他看不太进去——那些菜名像一排排小栅栏,拦着他往深处走。他只是需要手里有点什么东西,像报纸一样,盖过繁杂的思绪。
托兰来的时候他正盯着窗框发呆。窗框是深胡桃木色的,把窗外古朴的街景裁成一个规规矩矩的长方形,像一张还没曝光的底片。所有色彩与形体都蛰伏于那层朦胧的银盐之下,等待某个未可知的显影时刻。天色刚褪去日暮雨后的凄灰与薄雾,夜空自一片湿漉漉的哀悼中浮升而出,浩渺而遥远,点缀其中的繁星如被最细软的麂皮逐一擦拭过的珠宝,闪烁着冷冽而璀璨,几乎傲慢的晶亮。卡瓦莱利亚基的男女们说笑着,成双成对地从那一盏盏街灯下流淌而过,鞋尖触碰倒映着天空的水洼时仿佛马上要坠入夜空诱人的重重穹顶之中。情人的絮语和笑颜有如蛋白石般的光辉,更甚过街灯几分。
哟,来多久了?
没多久。
餐厅很暗,唯有每张餐桌上低悬的小灯,正以它吐纳而出,黏稠如蜂蜡的光芒,自上而下地浇铸着桌面的轮廓。客人与侍者的身影,则像是沉溺于某种巨大,灰银色的睡眠之中,被一层又一层的昏暗纺成的薄纱反复包裹,他们的话语便在这层层叠叠的织物间隙里,被搓揉成细密而温热的,几近无形的字母,彼此缠绕,窃窃地交换着暧昧的暖意。玛恩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托兰在荒野上不说话也能待一整天。沉默本身便是一张可以并肩躺卧的床榻。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安静像是有形状的,像被人捏出来的火融玻璃,一举一动都会把它戳破。
要点什么?托兰开口问道。
你看着办,我看不懂。
你丫那是懒得看,那我真看着办了?
嗯哼。
托兰翻菜单的动静很大,哗啦哗啦的,像是跟那几页纸有仇。侍者站在旁边,表情很专业地保持着耐心。玛恩纳看着托兰的侧脸——他低头的时候,额前的头发会垂下来,挡住一点眼睛。他看东西很认真,认真得有点过头,微蹙的眉心隆起一道笨拙,稚气的褶皱,看上去就像刚启蒙的幼童。
牛排?托兰抬起头看他,那一双蓝眼便从额发的遮蔽下挣脱出来,在满室的昏暗里忽明忽灭,时而燃起一簇湿润的钴蓝色冷焰,时而又融入昏暗,掌上珠沉。
行。
羊排?
也行。
问你也白问。托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忽而转瞬就蒙在了餐厅如黑纱网般的空气里。
侍者推荐了当季的小牛肉,说是招牌,慢火烘烤,配时令蔬菜和红酒汁。托兰听完描述,眉毛抬了一下,转过来看他。玛恩纳点点头。
那就小牛肉。托兰合上菜单,递给侍者,动作很干脆。
等菜的时候,谁都没说话。餐厅里有人弹钢琴,曲子不熟,听着像某个电影配乐。琴声不大不小,刚好如一层薄薄的、会呼吸的织物,将沉默填塞得饱满而不令人难堪。
前菜上来了。摆盘很精致,酱汁用勺子画了一道弧线。前菜上来的时候,托兰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没有和玛恩纳客套,他率先用餐叉享用了一番。
“唔,没看起来那么好吃,还是不如那次我烤的。”他说。
玛恩纳也吃了一口。是好吃的,但他说不上来哪里好吃。托兰经常在荒野上烤肉,咸淡全凭手感,偶尔满意,但每次吃完他都要补充一句没有那次好吃,但谁也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哪次,调味真的有那么好吃吗?但托兰依旧致力于改写他们的记忆,不停重复那次特别好吃。
汤也喝完了。侍者来收盘子的时候问主菜要不要现在上,玛恩纳说好。但当主菜真的端上来的时候,天马愣了一下。
摆盘很讲究,灯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肉纹很细,细得像画上去的。盘子旁边堆着几棵小蔬菜,浇了深红色的酱汁。小牛肉的侧面——那几根露出来的骨头。弯弯的,细细的,一根一根排列着,像琴键。像那种老式钢琴的琴键,窄窄的,白白的,被肉裹着只露出一截骨尖。他看着那几根骨头,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肋骨。人的肋骨。但那联想并不带来寒意,反而是一种更为柔和的、近乎温存的熟悉感,像偶尔加餐时托兰炖的那锅骨头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光,骨头沉在锅底,捞出来食用时,要用手捏着那一小段光滑而温热的骨节。
这什么。托兰也盯着看。他拿起叉子,犹豫了一下该从哪个角度下手。
玛恩纳没有教他。因为他自己也拿不准。这些年他吃过不少好东西,在宴会的长桌上,在人家的婚礼上,在那些不得不去,表面光鲜的应酬里。但那些东西吃进嘴里都差不多——嚼一嚼,咽下去,然后便忘了。
托兰终于下叉子了,他咬了一口。玛恩纳看着他嚼。托兰嚼东西的时候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跟那块肉谈判。嚼着嚼着,他的眉毛又抬起来了,这次抬得比刚才高,还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惊讶。
这什么啊。他说,嘴里还有东西。
玛恩纳没回答。他也咬了一口。
肉很嫩,嫩得不像肉,像某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东西,在嘴里化开,留下一股淡淡的奶香。咀嚼时,肉间附着的那截小骨头在齿间碎裂开来,碎成更细小,带着焦香的颗粒。他嚼了两下便咽了。
怎么样?托兰问他。
还行。
还行?托兰的叉子悬在半空,盯着他看,你管这叫还行?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好吃啊。说真*卡西米尔俚语*好吃。托兰说完自己笑了,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
玛恩纳没接话。他在嚼第二口。这次他嚼得很慢,慢到能感觉肉纤维在牙齿间断裂的顺序。他想起小时候吃过的一种奶糖,含在嘴里会慢慢变软,软到最后像一团云。这块肉比云还软。
托兰又在说话了,絮絮地谈论着这肉可能的做法,猜测酱汁的配方,盘算着配什么酒才能与之相称。他说话的时候叉子没停,一口接一口,吃得很专心。玛恩纳听着,偶尔嗯一声,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
托兰吃东西的样子很放松。和他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总带着点警觉,像是随时准备应付什么意外。但吃东西的时候,那些警觉会融化,露出底下那个更软的他。玛恩纳看着他握刀叉的姿势渐渐褪去了初时的僵硬,看着他肩膀的线条松弛下来,看着他额角那缕不肯驯服的发绺垂下来,快要触到眉梢。托兰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一边,手指上沾了酱汁,他看了一眼,舔掉了。
盘子里的肉在减少,那些像琴键一样的白骨,便一根一根地被剥去丰盈的肉块,不可避免地赤裸暴露出来,像是某种乐器被残忍剥去了余下的外壳,只剩下一排等待敲击的音符。
玛恩纳喜欢看托兰吃东西。这件事他自己也才意识到。
托兰把那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忽然僵住了。
玛恩纳抬头看他。
托兰的嘴巴还在嚼,但动作变了,从大快朵颐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咀嚼,像嘴里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他的表情很微妙——难以置信的、带着一丝窘迫懵然的困惑。
怎么了?
托兰没说话。他慢慢放下叉子,但那叉子没放到桌上,而是悬在半空中,然后玛恩纳看见了。
叉子的两根齿弯了。不仅是弯,其中一根从根部断开,歪向一边,像一颗被撞歪的牙。另一根虽然还连着,但也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像被人用力掰开过。
托兰把那把残疾的叉子轻轻放在餐盘上,发出一声金属与瓷器接吻般的脆响。
托兰看着那把叉子,玛恩纳看着托兰。
“断了。”托兰说。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耳朵红了。红晕从耳尖极快地蔓延到耳垂,像被火燎了一下。玛恩纳看着他红透的耳廓,看着他手中那把残废的叉子,看着他叉齿上那块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的,颤巍巍的肉块,忽然觉得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拥堵——当然不是好笑,也绝非难过怜悯,是一种软到无法用言语概括的东西。
现在怎么办?托兰低声说,看了看四周,像只做错了事怕被主人发现的心虚奶牛猫。
换一把。玛恩纳说。
你这家伙,说得轻巧。
那你别换了,用手抓着吃吧。
托兰瞪了他一眼。但那瞪视里没有愠怒,他伸手招侍者,动作有点僵硬,像一个被抓包的小孩。侍者走过来的时候,托兰指了指那把叉子,语速很快地说了句什么,玛恩纳只接住了末尾那个抱歉的笑音。
侍者的表情很专业,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收走了歪曲可怜的叉子,又马上拿来一把新的。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托兰重新拿起新叉子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憋笑。他憋得很辛苦,嘴角往下撇,眉毛往上扬,整个人像是被一根弦绷着,随时会断。
玛恩纳看着他切的动作,刀叉交错,手腕的力用得不匀,银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把新叉子在他手里像一件不知道该怎么拿的、过于精细的乐器。
他说:我来。
托兰看了他一眼。
我来切。玛恩纳把盘子拉过来,拿起自己的刀叉,开始切。他切得很慢,不是因为肉难切,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替托兰切肉。这个动作的亲密性在他意识到它的瞬间才猝然绽放,让他自己都措手不及。盘子里的肉已经凉了,酱汁凝在表面,那几根琴键一样的骨头完整地露了出来。他用叉子挑起一根,放进嘴里,嚼碎。脆的,焦香的,有一点咸。和刚才一样,又不太一样。
他把切好的肉推回去。
托兰看了一眼盘子,又看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可能是调侃。
我把叉子弄断就已经够惨的了,现在还得吃公子哥你的口水。
平时争着抢着吃少了?
钢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响起来了。音符彼此触碰、又分开,每一次都带着极轻的叹息,仿佛琴键本身正在融化。
玛恩纳低头吃自己的那份。凉了的肉反而比热的更为坦诚,它的味道不再被温度所修饰笼罩,直直地蔓延过舌面。
他听见托兰那边传来叉子碰到瓷盘的声音,很轻,很规则,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小动物用牙齿研磨着硬物。
托兰把最后一块肉吃掉的时候,玛恩纳正在喝杯子里剩的一点荆芥柠檬气泡水。冰块化了,水变淡了,喝起来像另一个东西。侍者恰到好处地问询是否需要餐后甜点,托兰翻开菜单指了指,玛恩纳则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饮品。
下次还来吃吗。
托兰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关于食物,关于餐厅,关于下次。
于是玛恩纳这样回答道: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叉子质量。
托兰笑了。他把脸转过去,看向窗外。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轮廓被光切得很利落。
布丁端上来的时候,上面的焦糖已经结成一层薄脆的壳。玛恩纳用勺子轻轻敲了一下,裂开的声音很小。托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嘟囔着说,你敲碎了。
天马说,不敲碎怎么吃。
我就喜欢整块舀起来。
那你点的时候不说。
你不是不吃吗,这是我的!
玛恩纳没有回答。把一小块带着焦糖壳的布丁送进嘴里。蛋奶的甜味和焦糖微苦的尾调叠在一起,温度比体温低一点,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勺子在瓷盘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托兰又转回去看窗外了。窗户上映出他的脸,有些模糊,像一个曝光不太准确的双重影像。
外面什么都没有。他却看得那么认真,大概只是在看我的倒影。玛恩纳想,又分外觉得更不能出错,审慎地将调羹一口口送入唇齿之间。
餐厅里的人渐渐少了,钢琴也停了,角落里那张琴盖着盖,像一只合上嘴的动物。侍者来收盘子的时候,玛恩纳注意到托兰那把新叉子被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右边,两根齿上干干净净的,像被用桌布擦过那样干净。
他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于是把自己的叉子也摆好,和托兰的那把并排。
两把叉子之间隔了大约一枚布丁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