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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98x年,冬
明明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带给他的感觉却仍然恍若昨日。
这个客厅配色典雅清新,是很适合独身女性的装修风格。地毯、天花板和沙发像抽象画被拼接起的色块,至少根室是这么认为的。刚走进这个房间时他把眼镜顺着鼻梁稍稍下拉了一点,好让自己能看见这里真实的颜色。
那个在火灾现场出现的女人,正端着茶壶走来,花瓣在茶水中浮动。“外面的道路很泥泞不好走吧?”她坐下时问到。
“还好。”他对客套话向来不太擅长,不如谨言慎行。通常他会用喝茶来掩饰自己对社交的恐惧,不过在她这样的成熟女性面前也太无礼了。
她开始谈起那个好像坏掉的沙漏。根室知道,如果沙漏流速减缓,可能是沙子被玻璃的静电吸附,卡住了漏斗口。但他没有打断她,什么都没说。于是她把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工作。
在这次来访之前,他们已经共事了一个多月。他的心脏病仍像3份份的梅雨持续着,但说来很不可思议: 只要他靠近她,他的疼痛就会减轻。他对她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更多的是感激:因为有她在,工作和研究比以前顺利了许多,学生们也没有之前那副懒散的样子了,对他的态度都尊重了不少。监察官小姐如阿尔忒弥斯一样将月光挥洒而不在乎会照到谁,但在根室身上则激发出奇迹般的力量。
每当他独自一人在办公室看书,因为疼痛而冷汗直流时,只要疼痛略有缓解,他就会计算着她到达门口的时间,不一会儿她就会打开门,询问他工作上的事务。根室尝试避免过度依赖她的影响(尽管她一直对此浑然不知),也是想避免他人的闲话。
端起茶杯,根室认真地回答着她的问题。肯定是太认真了,让他没意识到这里有多少幻觉。谈话的间隙中他好像听到了壁炉燃烧的噼啪声,但喝下花茶时他又想起来壁炉没有被点燃,果然,放下茶杯时那声音消失了,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桌上的鲜花。沙漏已经流了很久,上面的沙子却忽多忽少。围墙上猫儿的影子时有出现,根室从未听到过它们的叫声。
远处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对方马上离开了。她的背影与其他色块并不相融。在那抹流动的玫红色消失在门框后,他的心脏又开始闷痛。
“马宫,医生不是叫你回去休息吗?!”那女人的声音在温室外面都能听到。根室推开了门。
被花团簇拥着的两人看向了他。她泪眼婆娑,只有一瞬间和他对上了目光。那一瞬间过后,她便移开视线,说着些道歉的话,低头走出了温室,任凭他无措的站在那里。
“您就是根室教授吧?”
刚刚和她在一起的男生突然说话,根室才注意到对方。那孩子看上去比他实际年龄小的多,身上的外套有点过于宽大了,“你是?”
“我是千唾时子的弟弟,我叫马宫。我之前好像和您见过面。”
根室想起来了,她确实叫这个名字。难怪那男孩的外套有一点眼熟,“在学校的时侯,你在医务室门口和我搭过话?”
男孩点了点头,“我当时在那里等姐姐。”
根室微微耸肩,“我还以为你是听了那些传言,说我是个和电脑一样的男人才知道我的。”
马宫被逗笑了:“如果您是电脑,又怎么会去看医生呢。”
时子轻轻关上卧室的门,对外面等着她的根室点点头。返回客厅时,他一言未发。根室紧跟着她,在她后面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马宫的情况显然不怎么样,根室震惊于她竟然还没有放弃挽救他的希望。将永恒的力量作用于人类个体,在理论上并不是无法实现,但没人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如果让他得到永恒的力量……时子是这么说的吧,她也只是给出了一个假设。根室以为她是只看不清现实,但没想到她会流泪。
流泪,有时人类在情感充沛时会产生的生理反应。现在它呈现在根室面前,令他无所适从。也许这不是机器的第一次崩溃,对他却是不需要任何运行日志或研究报告记载下的故障代码。他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您是否也有某位自己珍视的人,还是说,被称作天才的人是无法喜欢上他人的呢?”
把自己的脆弱暴露给机器是不理智的,但她已经这么做了,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没有任何一条代码能因此触发他的下一步反应。
时子用惯常的探询目光看着他,在他已经打算离开的时候。他能感到那目光的灼热,刺痛着他,凝视着他。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根室没有资格共情人类,因为现在脆弱的是他自己了。
他们站在镜子面前,时子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听起来遥远的似乎相隔千里。
或许是的。他回答道。
……
根室回头。他没看见时子,也没看见自己镜子里的倒影。
他只听见了自己的不断加快的心跳。
7.198Y年,冬
疼痛继续扎根于他。
他的触觉略微恢复了一点,提醒他这一点的是从天花板上方落下的水珠,刚刚从他的脸颊边擦过,落到他的衣领里。冰凉的湿润感让他打了一个寒颤,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在一个渗水严重的地下室里。
手腕好像被什么束缚住,硌着他的手疼,也许是金属。他没法抬头,也没法睁眼去证实他的猜测。脖子也被同样材质的东西束缚住了,眼皮沉重如同上睑提肌被人缝起来了(这当然不可能,否则他的眼眶会比他的心脏还痛)。
说到心脏,从回忆中断后它就持续着撕裂感,几乎让他麻木。如果他必须靠近时子才能缓解痛苦,他总不可能把活着的希望全部寄予于她。
而且她也早就不在这里了。
为什么没人想起他还在这呢?
8.198Y年,春
初春的天气还是很冷。积雪没有完全消退,走在草地上可以听到冰渣被踩碎的声音。
根室就是听着这样的声音走在河边。河边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一直在猛烈地拍打他的脸。
时子早上只在研究所待了一小会儿就被传唤到董事会了。临走前她嘱托根室如果她下午还没回来,就去校医务室看看马宫有没有在床上躺着。如果没有的话,他就肯定在学校那个温室里照顾那儿的花。记得提醒他回去休息。
根室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弟弟带到学校里来,估计是和上一次一样来检查。他没有追问,但在时子临走前又叫住她。
“那个,你去董事会是要…?”
“开会。”她微微一笑,关上了门。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她当然没回来,根室不介意走这么一段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胸口上的压力越来越重,每走一步都在增负。
只是又一次例行的任务而已,他提醒自己。尽量快点地过去,别浪费时间,找到那孩子就赶紧回研究所休息一会儿。
一步步往温室的方向走,刺痛也一点点掺入呼吸之中。根室下意识的吞咽动作没有任何作用,呼吸道的干涩不是因为寒风,而是他自己。呼吸因此变得奢侈,每一次肺部的起搏都消耗着更多的体力。
他双腿发抖,扶着教学楼的墙作为支撑物仍步履维艰。窒息感让他大脑缺氧,都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忽明忽暗的视野晃的他头痛欲裂。
可能是被树根绊到,根室差点摔倒在地。肯定扭到了脚踝,他顺势扶着树干蹲下。肌肉的撕裂感消耗着他的理智。
要不还是回去休息吧,他心想着。但是她回来后找不到弟弟会怎么想呢,恐怕还会着急到落泪吧,因为他好像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树根下的一小片积雪被他的体温融化,寒冷隔着大衣外套传递给他。温室就在前方不远,是时候继续走了。
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才走出几步又差点没站稳。心脏的疼痛加剧着,不断重击根室的胸口,和其他感官上的不适混杂在一起。奇怪的恐慌感围绕着他,离温室门口只有几步之遥,他不想让外人看见他发病的样子,但他的手已经够到了门把,并本能地往下拉。
门几乎是被他体重的惯性推开。眼前的蔷薇在他的视野里扭曲地五彩斑斓,像坏掉的电视机那样诡异地发着光。他闭上眼,几乎要干呕了。
“教授?根室教授??!”
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应该不是他的学生,他已经和那帮小子说过无数遍了不要叫他教授,那还能是谁…?
“根室教授!”
他突然清醒了。视野的曝光稳定了下来,并且变得清晰。眼前是一个男孩,低头正看着他。
“您终于醒了,”他说,“这是怎么回事,我刚刚看见您一走进来就昏过去了。”
我昏过去了?根室用手支撑着自己坐起。他浑身冷汗,几乎虚脱。马宫蹲在他旁边,扶着他的肩膀。
周围的景象已经变得正常了。没有寒冷,空气里只有淡淡的花香。没有胸闷,只是脚踝的阵痛提醒他刚刚的感觉不是梦。
“我是来找你的,你姐姐想让你回去休息。”
“找我?”他摇了摇头,“您不觉得你自己应该先去躺病床上休息吗?”
根室皱眉,“我只是脚踝扭伤,刚刚不小心绊在门框上摔倒了。”
“这话你自己都不会信。”根室还想反驳,马宫微笑着说,“你不想把真相说出来就算了吧。”
他伸出手,把根室从地上扶起。根室看着他往门口走去。
“怎么了?”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问道,根室还站在原地,“你不回去吗?
“不了,我休息一下再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孩子越走越远,在稀薄的雪地上留下脚印。
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明明已经不痛了,但无力感却愈发强烈。桌子上摊开的一本书,马宫忘记带走了。根室翻到封面,是夏目漱石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