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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那一刻到来前,马宫从未理解死亡的真正含义。
他在病榻上最后一次合眼的那个下午,姐姐正在董事会。病房里除了他空无一人,午后的闷热弥漫在房间里,聒噪的蝉鸣在窗前喧嚣。马宫想关上窗,但等他还没从床上坐起,强烈的困意便席卷而来,伸出去的手垂在床边,再也没有抬起来。
那孩子只当自己是和往常一样睡了过去。两个小时后,他的尸体和其他的实验品一样被放入了棺材。马宫的意识在推车轮子发出的震动下突然惊醒,幽灵和死去的自己一并被困在棺材里。
推车突然停下来,马宫困惑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好像有人在说话,声音听起来很像根室教授。过了几分钟,推车又动了起来,但推车的人似乎不一样了,因为他们的动作更加温柔,更加小心翼翼。
人们把他葬在开着蔷薇的山坡。棺材被一点点移进地下时,马宫惊恐地意识到天人永隔的不可逆转,幽灵的身躯努力地想冲破木板和泥土,但他无济于事,一铲又一铲泥土落在棺材上的声音,如倒计时般规律而冰冷。
隔着厚厚的泥土与棺木,马宫闻到了一丝……花香?不,与其说是闻到,不如说是感知到了花的存在:一束被草率包装的蔷薇,有白色,上面沾有新鲜的露水,很可能是来自他照顾的那些蔷薇;花茎的切口有点参差不齐,想必是送花的人并不精通园艺。那束花是棺材在填土时被抛进来的,被层层泥土压得失去了形状。就像我自己,他想。我也会和花一样腐烂掉,但至少远离了永恒和终年的病痛,不需要其他人为我操心倒也是好事。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方才的情绪被一点点冲淡,对时间的感知也迷失在新一阵如梦似幻的倦意中。忽视他本能感知到的那些变化。火灾,废墟的重建,再次开放的蔷薇,来往的路人……在幽灵下一次醒来前,他都以为自己只是做了场梦。
2
“姬宫,你这么晚还要出去啊?”
“是啊,欧蒂娜大人,我想去看昨天新移植的蔷薇。”
安希带着奇奇径直前往蔷薇园。那丛新来的蔷薇在被移植到这里前已经开了一朵花,还有一个花苞藏在花萼之下,如薰衣草般的淡紫色在蔷薇科植物里是很少见的品种。但现在这丛蔷薇长势堪忧,可能是移植时伤到了它的根系,也是待开的花苞一直在消耗植株的养分。安希决定先将花全部剪掉,虽然有点可惜,但至少能提高蔷薇的成活率。
剪下来的花要怎么处理呢?已经开了的那朵可以做成标本送给欧蒂娜,但那朵花苞……
奇奇和青蛙扭打着从她脚边经过。安希看向花圃中其他的蔷薇。白蔷薇与其他花相比开得最盛,几乎侵占了蔷薇园温室三分之一的面积。距离安希最近的枝头是空的,那朵蔷薇在前几天被安希剪下(不知道为什么一剪下花就变成了淡红色),欧蒂娜戴着它去参加决斗,让桐生冬芽至今没回到学校。也许那个花茎的切口还没有愈合,但蔷薇嫁接了还能成活吗?
拿起她那朵花苞,将它与白蔷薇的断茎拼在一起,又用胶带固定住。花苞看起来和花茎完美拼合,安希在悄悄松了口气。
奇奇似乎打赢了青蛙,它兴高采烈地跟上安希离去的背影。
蔷薇嫁接了真的能成活吗,她这样问自己。
3
马宫突然清醒了过来。这种清醒是溺水者忽然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畅快,如潮水般退去后,他看到了头顶的天空。
“我还活着!”他激动地从地上坐起,然后看到了自己半透明的幽灵躯体,“好吧……”
他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是在墓碑边醒来的。这里的视野很好,从这片山坡可以看到风学园的大部分景色。研究员们曾经一起种下的那些树苗已经长成了一大片树林,浓到极致的绿色盖住了校园的一角。看来现在距离他被埋葬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马宫注意到树林边上那幢熟悉的白色建筑,脱离了棺材的束缚,他决定去研究所再看看,说不定根室教授和姐姐还在那儿,尽管希望渺茫。
不知是因为校园太大,还是幽灵自己和以前一样病弱,马宫从山坡上动身时,太阳才刚刚升起,但他穿过半个校园走到研究所门口时已经临近中午了。没有学生看见悄无声息的幽灵,不过在研究所门口聊天的几个学生吸引了他的去路。马宫疑惑地听着他们的话,“根室纪念馆……活埋了100个学生……研讨会……”
纪念馆?这么说根室教授和当年的其他学生都已经不在了?站在门口的蓝发男生走下台阶,马宫从他旁边让开,走进还未关紧的大门。
研究所——或者根室纪念馆——的大厅部分和当年似乎没什么不同。厚重的大理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屋内静得只能听到轻微的静电声。与当年门可罗雀的研究所相比,现在这里更像是一个大型陵墓。“有人吗?”马宫问,但活人的世界没法听到他的声音,在偌大的大厅里连回声都没有。
前台的短发秘书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小说。马宫凭着记忆向建筑内部走去。穿过大厅后,他才发现过去就熟悉的那段走廊多出了好几条岔路。“面会室是什么啊?”他走进第一个拐角时,困惑地看着靠墙放着的一排椅子和手指图样的指示牌。走廊尽头的门被锁住了,他只好顺着原路返回。再往深处走,他踏过了自己以前住过的病房、学生们以前用过的小会议室、实验室……所有的陈设和十几年前分毫不差,那些会议室里散落的纸笔和随意摆放的课桌,像是人们刚刚才离开这儿,但自马宫走进这个建筑以来,他还没有碰到一个活人。
在这里每待一分钟,马宫的不安就又多了一点,但他仍无意识地按照自己的肌肉记忆走下去。他知道自己不一定能再找到那些熟悉的人们了,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怀抱着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要不然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幽灵呢?
拐角处的一面墙挂满了照片。他很难不注意到那张最大最醒目的、那100个学生的合照,所有人的目光出奇地一致,都带着冰冷的怨恨看着相片外的人。他马上移开视线,看着其他的照片。有好几张类似的,是一些他不认识的学生穿着军队制服;有一张是姐姐和姬宫会长在接吻(唉,他都习惯了);另外一些是根室教授的,只不过乍一看都像是无意义的抓拍镜头。
然后是那张姐姐和自己的合照。等等,不对。
站在姐姐边上的那个男孩不是他,而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深色皮肤和发稍微卷的一头白毛很像姬宫会长,但那人的年纪明显小了很多。他穿着和马宫以前的照片中一模一样的一套制服,站在时子身后微笑,尽管照片有点模糊,看不太清细节,但马宫笃定自己在那个男孩脸上看出了一丝嘲讽的神情。他浑身发冷,恐惧如同过量的安眠药侵入他的胃,一阵恶心涌上来,如果不已经是变成幽灵他可能早就吐出来了。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和多年前走进蔷薇园的脚步声一样。马宫惊喜地回过头,看见粉发男子正从他身后路过,准备进旁边的办公室。“根室教授!”马宫如同看见救命稻草般,克制着恐惧想跟上对方。后来,他回忆起当时,笃定自己是被吓昏头了,残存的一点点理智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根室教授几乎没有变老。
“教授,我——”对方没有回头,直接打开门走进办公室,马宫才想起对方没办法听到他说话。但门没关紧,透过门缝的狭窄视角,他看见教授转过身。几乎和十多年前一样年轻的面庞,但没有戴眼镜,鼻梁上略微可见一点眼镜架留下的深色痕迹。他感觉对方哪里有点不对,不仅是装束和年龄,还有性格。他好像一直在对房间内的某人说话,根室教授以前有这么健谈吗?另外那人走出了他的视野盲区,他又看见了那个相片里的奇怪男孩。比起相片里的形象,活生生的他感觉更加不真实。男孩回复教授的话时,马宫听到了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也许他是姬宫先生的亲戚?或者是姐姐和姬宫先生的孩子?不对,这也太离谱了。不管他是谁,姐姐可能只是把我的衣服借给他了而已……
那男孩又对根室说了点什么,然后马宫的自我安慰被完全打破了。
“根室教授”对那孩子喊了他的名字。
4
晚上快11点,安希终于从根室纪念馆里出来了。
伺候御影是个烦人的活,他的精神状态堪比妄想症患者,只是妄想症患者不会像他一样兼职学校的心理咨询师。但安希没办法违抗哥哥的命令,扮演小男孩一类的要求就算再奇怪也必须照做。
尽管只和真正的马宫见过几次面,她也觉得自己演的马宫和他本人相比除了都是男的和会种蔷薇以外再没有别的共同点了。她自己只是用假身份随便说了点什么,御影就全盘接受了。不知道这种打苦工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安希更想多花点时间陪陪欧蒂娜,至少和欧蒂娜在一起时她不用演戏。
她从楼梯上走下时,看见最下面的几层台阶上有个人影。通常这么晚的时候是不会有别的学生在外面游荡的,所以她还是先开口了:“同学,阴影研讨会已经不开放了,你还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那人回头,“你看得见我?”他反问,随后他与安希对视上时,表情瞬间凝固了。
千唾马宫用尽自己作为幽灵的所有气力没命地跑。一个冒牌货竟然能看见死后的自己,恐怖片都不会这么拍吧……
安希困惑地看着他的半透明背影,愣了好几秒才想起对方是谁,又想起自己还没变回原来的样子。好吧……这种突发情况风晓生可从来没有提醒过她啊。
下午的时候,马宫一直跑到完全看不见根室纪念馆的时候才停下脚步。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纪念馆,结果踏空了台阶昏倒在门口,直到晚上才醒来。他刚醒没多久,还在郁闷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又遇到了准备回宿舍的安希。现在该去哪里他都没想好,疯跑一阵又体力不支,不远处温室的穹顶在树荫中显现。学校里除了蔷薇园以外也没有其他马宫更熟悉的地方了,他喘着粗气走到蔷薇园门口,但门已经被别人打开了。
姬宫安希已经坐在卡座的椅子上喝着茶了。“对不起,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马宫:(尖叫
5.
“怎么是你?”马宫不敢置信地问,“对了,我怎么说那个冒牌货那么眼熟,是你在假扮我?”
安希坐着没动,只是把茶杯放在了桌上。“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惑。简单来说,根室教授在火灾后失忆了,以为你还活着。然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他又以为我是你。所以,我也不是自愿假扮成你的。”
“好吧……但我还是不明白。明明我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嗯…可能因为他一直没有戴眼镜?”
“别开玩笑了,我可是很认真地想把事情都搞清楚。他怎么会连我长什么样都忘了?我还是接受不了,这太诡异了。”他激动地说。
“你用不着叫他根室教授了,他现在更喜欢别人叫他御影草时。”安希回答。
“连名字也改了?他这是有双重人格吗?”他几乎又要尖叫了。“要是我没有变成幽灵就好了,至少我不会知道他变成了这样!”
安希看着马宫崩溃的样子。当初研究所火灾时,时子也是相似的、不可置信的表情。但她又马上联想起第一次被欧蒂娜打败的西园寺,心里又涌起一点莫名的快意。“你觉得他现在这样子很糟糕吗?”
“当然了。看见自己的朋友或者家人变得和以前判若两人(我当然会把他视作家人了),甚至变成让你反感、让你害怕的样子,你不会痛苦吗?”他有点哽咽了,感觉自己又在被痛苦袭扰,“……你能理解得了吗?”
对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内,蔷薇园里只有马宫断断续续抽泣的声音。
但早在很多年前,我就已经不爱他了。她心想。
“你真的有那么在乎他吗?”她问,“你又不是他的爱人。”
“和这个有关系吗?无论他们是谁,有这样能如家人重要的人出现在你的生活中,你、你不会拼尽全力留下他们吗……”他仍然怒视着安希,但说话声音小了许多。
拼尽全力。她想到了欧蒂娜。
“……请你离开他,让他变回原来的样子吧。你和他一样没再老去,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变得和普通人一样,而是一直这样,像他以前说的‘陷入永恒’里了?我猜到他变成这样一定是和你,还有姬宫先生脱不了关系(要不然假扮我的不会是你)。为什么不能让他想起真正的我,或者……或者干脆让他永远忘了我,当我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好了……”
安希欲言又止。“你这么想只会害了他。”
“不这么做才会害了他!你不关心根室教授才会这么觉得!”马宫激动地,上前想扳住她的肩膀,却直接穿过了对方,一时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安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在月光之下眼镜反光变成了空白。“这都是御影学长自己选择的结果。已经不是我或哥哥能改变的了。”
“你说什么?”
“现在的情况可以说是覆水难收了。他一直活在如肥皂泡般的幻想里,外界的一切透过泡泡的薄膜,再到他眼里都是扭曲的。他对你还活着的事深信不疑,并把这份执念保留到现在,这是他还能活在这里的原因。没人知道现在就把幻梦戳破会发生什么。”
“但他总有一天会醒的。到那时又会发生什么?”
安希推了推眼镜,“谁也不知道。如果他能自己醒过来,下场可能会好点。”但那时哥哥也已经把他的剩余价值都榨干了,她心想。
他们又沉默了。倾泻而下的月光缓缓移动着,直到被一旁的高楼灯光完全遮住,让两人看起来如空旷的剪影。马宫坐到卡座的凳子一个位置上,看着那些花,突然开口:“你的蔷薇很漂亮。”
“谢谢。”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到蔷薇丛边蹲下。那丛蔷薇比之前更有生机了。
“我以前也和你一样,我照顾蔷薇,他们照顾我。但我宁愿他们不去照顾我。生命也好,永恒也好,他为什么不能放下这些呢。明明对我和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马宫自言自语着,声音渐渐缩小了。
死去的花浇再多的水也是没有用的,断掉的花茎也是。
“现在除了你以外的人都看不到我,我还是就呆在这里好了。关于根室教授的事我也没办法干涉了,你…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对他好一点。”
嫁接在白蔷薇上的花苞真的开了,透过花萼可以看到淡紫色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月光环绕下看上去和旁边的白蔷薇没什么区别。白天其他人看到会不会惊讶呢,安希想。明明是长在同一枝花茎上,用同样的方式培养,开出来却已经不是原来的颜色了。
“只要还呆在学校,他就不可能接受得了事实。”她偷偷瞟了一眼马宫后心想。他恍惚的表情已经暴露了他的想法。虽然他留在这也不会对她之后的任务产生多大影响,但作为幽灵的马宫还是太可悲了点。
花开后就没办法让花瓣合上了。这也算覆水难收吧。
安希抚摸着花苞,感觉哪里不太对,仔细查看时发现花瓣隐隐泛黑,可能是被真菌感染了。安希把胶带揭下,茎部的接口处也有黑色的斑点。她担心它感染其他蔷薇,还是摘下了它。
马宫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在蝉鸣的喧嚣下连鼾声都听不到。安希捧着蔷薇,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温室。
6
“晚上山顶的风也有这么大啊…”紫发少女站在山顶上,手里拿着蔷薇,又一阵大风吹过“嘶…好冷…”
她把花轻轻放在墓碑边。果然蔷薇还是活不了啊,那就把它送给你好了。
“你和那朵花一样都长错了地方呢。”安希俯视着整个风学园,小声说道。当她的目光落在根室纪念馆上时,只有一个人听到了她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