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chapter 10
那段时间里,赞迪克逐渐习惯想起费奥潘。
这很新奇。
他过去并不觉得“想起某个人”是一件值得单独记录的事——大多数人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通常是因为他们与某项实验或某件事情有关。
他们像被赞迪克标注在纸面上的代码,到了需要使用的时候,自然会被调取出来。
费奥潘原本也是如此。
一个实验品,一个下属,或是一个被投资的筹码。
可随着他们关系的不断进展,费奥潘的形象在他脑中越来越频繁的出现,也越来越具体,甚至会带着不同的情绪。
有时是因为桌边少了一杯总被那个年轻人捧在手里的热茶;有时是因为窗外雪下得太大,他会思索费奥潘上班时有没有带伞;又或者,他偶然看到某部歌剧的评论,会想到下次见到费奥潘时可以怎样讲给他听。
他常常想起那双潋滟的紫色眼睛,看向他时带上的温柔笑意;微微卷曲的黑色头发打理的精致柔顺,带着让人心动的香味;浅粉色的唇瓣一张,就能吐出许多让他满意的话来。
这些念头在从前的他来看简直完全没有必要,可它们并未令如今的赞迪克感到厌烦。
恰恰相反,他觉得有趣。
费奥潘已经同他保持这种不清不楚的情人关系有一段时间了:即使两个人没有正式的承诺,没有告白,也没有任何一纸可以被归档的契约。
可他们做的事情却越来越像一种——被世人称作“恋爱”的关系。
他偶尔会去接费奥潘下班。
北国银行门口的石阶总是冷得很,费奥潘会站在那里等他,披着深色外套,手里抱着几份文件。
若是赞迪克来得早,他便笑着问大人今天的实验很顺利吗;若是赞迪克来得晚,他会垂眼看一眼怀表,再埋进赞迪克的怀里不说话,直到赞迪克向他道歉并说明晚来的理由。
不过这种撒娇一样的抱怨是有期限的。
有一次赞迪克来得比约定时间迟了近半个钟头。费奥潘站在台阶旁,肩头落了一层薄雪,脸上没什么表情。赞迪克走近时,他没有立刻迎上来,只是轻轻把怀表合上。
“等很久了?”赞迪克问。
“没有。”
“那你怎么不看我?”
费奥潘抬眼看他,紫色眼睛被雪光映得很亮,他没好气的说:“您都知道我等了很久,还有什么好问的?”
赞迪克看了他片刻,发现年轻人是真的有些不高兴。
他有些意外。
费奥潘从前很少这样。他会把失望藏起来,说完冒犯的话要道歉,就算想见他的时候也要找理由解释成有文件要送。现在他却敢站在他面前,很直接的向赞迪克表达自己的不满,这说明他的胆子确实变大了:他开始相信,赞迪克不会因为这种小小的任性就将他赶走。
赞迪克脱下自己的围巾给他带上。
费奥潘的表情怔了一瞬,嘴角轻轻上扬,随即又强忍着把那点高兴压下去,低声说:“……我不冷,大人。”
“是我想看你带着围巾。”
赞迪克说着,拉起了他的手,将冻红的指节放在手心里捂着。
费奥潘停了停,唇角终于弯起来:“那谢谢大人。”
之后他们会一起吃饭,有时去剧院,有时只是找一家僻静的餐厅。费奥潘逐渐学会了不再为每一次相处寻找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仍然会带着文件,仍然会在餐桌上谈钱、债务和银行里的新消息,可谈完之后,他也会若无其事地问赞迪克下一次是否有空。
再之后,两人并肩回到某一方的住处,最后顺理成章地留宿。
有时赞迪克工作忙到很晚,费奥潘便来到办公室找他,光明正大地占据他的休息间。最初他还会说是因为天色太晚,回宿舍不方便;后来连这种理由都省了,只是把外套挂好,拿着一份账本坐到灯下,像那间屋子里本来就该有他的位置。
赞迪克偶尔抬眼看他。
费奥潘察觉到他的目光,便问:“大人看我做什么?”
“今天也留下来?”
费奥潘翻过一页账本,轻笑道:“只要您不把我赶出去?”
这句话语气俏皮,带着一点恃宠而骄。
不过赞迪克从来没有反驳过,他欣然接受。
深夜回到床上时,费奥潘有时已经睡着。年轻人睡得并不规矩,白天在北国银行练出来的那点体面一到夜里就散得干干净净。他会在睡梦里咕哝听不清的话,皱着眉往热源旁边滚,最后很自然地贴进赞迪克怀里。
第一次这样时,赞迪克低头看了他很久。
费奥潘的黑发散在枕间,眼睫垂着,唇色在夜灯下显得很淡。他清醒时总是漂亮得体、会算计,睡着后却显出一点无法设防的年轻。赞迪克本该把他推回去,可他最后只是伸手把人圈住,任由费奥潘把脸埋进自己胸口前。
第二天醒来,费奥潘还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昨晚睡相很差吗?”他一边整理领口一边问。
“你想听实话?”
费奥潘停了一下,抿了抿嘴:“那还是不必了。”
赞迪克低笑。
后来,这也成了他们之间默认存在的一部分。
第二天醒来时,赞迪克常常在房间里发现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一枚袖扣,一支钢笔,甚至是一张夹在书里的银行便签,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属于费奥潘,像是某人在用这些小东西一点点侵占他的私人空间。
赞迪克当然清楚费奥潘的意思,他也同样乐于配合。
毕竟这段关系对双方都有益。费奥潘在北国银行爬得越高,能为他带来的资金、渠道和信息就越多,而情人关系显然让费奥潘更主动,也更愿意将自己的野心同赞迪克的计划绑定在一起。
至于那些额外的部分——
比如费奥潘在看见他时明显变亮的眼睛,比如靠近时温热的体温和恬淡的香气,比如亲吻时灵魂相触般的回应。
——赞迪克也愿意将其纳入观察。
他一向认为,认真研究和认真生活并不矛盾。
某天下午,赞迪克从实验室回办公室时,恰好听见两名助理在走廊拐角处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显然很紧张,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枚戒指的草图。
“愁死我了,我真的不知道该选哪一款,她喜欢简单一点的东西,可求婚戒指总不能太敷衍吧?”
另一个助理压低声音,语气却很笃定:“那当然是三环戒啊,旧礼里不是说了吗?三重誓言,一环都不能少——既庄重又浪漫。”
“嗯……会不会,太正式?”
“拜托,哥们!你是求婚又不是买糖果。”
两人察觉到脚步声,转头看见赞迪克时,脸色同时一白。
“博士大人!”
赞迪克没有理会他们惊慌失措的表情,他淡淡扫了一眼那张戒指草图,饶有兴味道:
“三环戒?”
两名助理显然没想到第二席会对这种话题感兴趣,对视一眼后僵硬地点头:“是的,是至冬旧礼里常见的婚戒样式,博士大人。”
“哦?含义是什么?”
“旧礼里说,三枚环分别代表……”助理努力组织语言,生怕自己解释错了,“代表一段关系里不可分割的三重誓言:生命,财产,还有归途,不过也有些地方说,是见证、同行和共同承担——不同地区说法不太一样。”
赞迪克若有所思。
三枚独立的环,交错嵌合,互相牵制,又无法被轻易拆开,倒是一个有趣的结构。
助理见他不说话,额头几乎要冒汗:“博士大人?”
赞迪克收回目光。
“没事,你们继续。”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留下两个助理面面相觑,不知道一向只对实验感兴趣的第二席突然抽什么风。
当晚,赞迪克难得没有立刻回到实验桌前。
他让人送来几本关于至冬旧礼和婚约饰物的书,又翻看了几份珠宝匠的名册。
三环戒在至冬并不罕见,尤其受一些贵族喜爱。人们用三枚相扣的环象征不可拆分的关系,再将其套在无名指上,仿佛一枚戒指就能让两个人的人生被某种庄严的秩序约束在一处。
赞迪克并不在乎那些旧礼,他对所谓神圣也没有多少敬意,可他喜欢“三重”的结构,这很适合他和费奥潘。
生命,财富,归途——生命是赞迪克给他的,财富是费奥潘正在替他们共同聚拢的。
至于归途。
赞迪克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这个词有些有趣。
他知道费奥潘并不信神,甚至对神明怀有近乎本能的厌恶。他憎恨那些被神明选择的人,也憎恨所谓命运的分配,既然如此,由神赋予的庄严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可如果由赞迪克来定义呢?
如果神没有给费奥潘任何东西,那么由他亲自赋予费奥潘一段新的神圣关系,也并无不可。
他可以是费奥潘的救命者,也可以是他的合作者、导师、情人,甚至是某种更高意义上的见证者。
人世间能够被命名的任何关系,他都不介意同费奥潘一一品尝,或扮演。
这听起来并不糟糕,反而很适合他们。
赞迪克津津有味的想着。
几天后,赞迪克定制了一枚三环戒。
戒指并不夸张。三枚银质细环以精巧的方式交错相扣,金属冷白,内侧刻着一串极小的名字,只有靠得很近才能看见。三枚环交接处嵌着紫色晶石,不是最昂贵的种类,却被切割得十分干净,在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似费奥潘眼睛的颜色。
赞迪克将戒指放在掌心看了很久,他能想象到费奥潘戴上它的样子。
年轻人一定会先愣住,然后用那种试图保持体面却藏不住惊喜的神情抬头看他。也许他会问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也许也会故作轻松地说“大人竟然会相信这种旧礼”,可最后他一定会把戒指戴上。
他知道费奥潘喜欢可见的承认——职位、合同、许可,或是被允许留在房间里的私人物品。
戒指当然也一样,它是能够被轻易看见,也被承认的秘密符号。
再过不久便是赞迪克的生日,而费奥潘一定会来为他庆生,这几乎不需要怀疑。
赞迪克计划好了要在生日那天的餐桌上送出这枚戒指,他要单膝跪地,将戒指套在费奥潘的无名指上。
像旧礼那样,他用一枚戒指圈住费奥潘的命运,从此定义他们的一生。
生日的前一晚,赞迪克收到了费奥潘的信。
信纸来自北国银行,边角压着精致的暗纹,字迹比刚进银行时成熟许多,保留着一点年轻人的锋利。
赞迪克拆开信,上面写道。
大人:
今日银行事务拖得太晚,没能去见您,万分抱歉。请不要把这算作我的怠慢。
明天下班后,若您愿意,可以来接我。剧院今晚换了新剧目,我提前订了位置,想邀请您一起去看。还有,听说剧院外那家花店新到了紫色鸢尾,我想买一束放在您的房间里。
当然,如果您认为花毫无必要,我也会坚持买。毕竟明天是您的生日。
费奥潘
赞迪克看完后,心情很好。
费奥潘已经越来越自然地安排他的私人时间,甚至安排他的房间。若换成旁人,这种越界足以令人不快。可换成费奥潘,赞迪克只觉得这只小狐狸的胆子确实被养得越来越大,不知为何让他有种隐秘的满足感。
赞迪克将信折好,和那枚戒指一起放在床头。紫色晶石在灯光下闪了闪,像一只安静注视着他的眼睛。
明天。
赞迪克想。
明天下班后,他会去北国银行接费奥潘。
他们会一起去剧院,听费奥潘笑着跟他评价那部新剧,他们会去买花,拿着花束挽着手走进餐厅,听着悠扬的弦乐用餐。
之后,他会亲自为费奥潘戴上戒指。
那枚戒指会套过费奥潘的指节,停在他的无名指上。费奥潘也许会短暂地失去语言,也许会用笑掩饰眼里亮起来的东西。
赞迪克闭上眼,安稳的进入睡梦之中。
可叫醒他的不是时钟,不是清晨的阳光。
也不是费奥潘带着笑意敲响房门的声音。
而是刺眼的无影灯。
强烈的白光穿透眼皮,像一把冰冷的刀刃直接刺进脑髓。赞迪克痛苦的皱眉,试图睁开眼,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四肢像被什么固定住,他的喉咙干涩,胸腔里传来一种陌生而迟滞的心跳。
他听见周围有器械运转的声音。
“赞迪克大人,他醒了!”
某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快来看看!”
赞迪克?
他混乱地想。
我不是赞迪克吗?
下一刻,有人扒开他的眼皮。
冰冷的手指撑开眼睑,强迫他直视那盏刺目的灯。光线让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本能地想要偏头,却发现自己的颈部也被固定住了。
“瞳孔反应正常。意识回流稳定。”
另一个声音记录着数据。
赞迪克艰难地呼吸。
空气里有消毒水、血液、金属和药剂的气味。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不是他熟悉的床,没有阳光,也没有床头那封信和戒指。
这里是手术室。
发生了什么?
他的记忆还停在昨夜。床头的灯,折好的信,掌心里精致的戒指,那一切还新鲜得像刚刚发生,他甚至还记得信纸边缘的纹路,记得那枚紫色晶石在灯下亮起来的微光。
他的视野逐渐适应光线,模糊的白色光团退开后,他终于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个人很熟悉,熟悉到荒谬可怕——
——那是一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脸,只是明显年长了许多。大约六七十岁,眼神仍旧锐利,眉眼间的傲慢与冷静没有被岁月磨损,反而沉淀出一种更深的冰冷。
赞迪克看着他,像看着一面老去的镜子。
而站在那人身边的另一个人,让他的心脏短暂地停跳了一拍。
费奥潘。
不。
那像是长大后的费奥潘。
他的面容仍然熟悉,却更加成熟,也更加精致。黑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衣料昂贵,肩上披着驼绒披肩,带着馥郁的香气,整个人像一枚终于被权力和财富打磨完成的宝石。
那张脸比记忆中更从容,带着惊喜的笑意,不再是年轻时需要小心藏住野心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明亮,紫色的,像他家乡的花,此刻正带着一种类似怀念的神情看着他。
赞迪克昏沉着思考现在的场景,这是梦吗?可身上的迟滞感那样真实。
他的头被固定,只能尽力转动着眼珠,妄图从周围的场景中发现什么,突然一道炫目的反光刺进他的眼中——
——费奥潘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三环戒。
冷白金属,三环相扣,紫色晶石在手术室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
熟悉极了,当然。
那是赞迪克挑了很久的戒指,而他原本会在明天亲手给费奥潘戴上。
他死死盯着那枚看起来带了很多年的戒指,环面有极细微的磨痕,紫色晶石却被保养得很好,干净、明亮,像被人反复抚摸,又小心打理着。
那一瞬间,他几乎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是不是他已经送出了戒指,只是自己忘了?是不是生日那天已经过去了,剧院也去过了,紫色鸢尾也曾经摆进他的房间,只是他因为某些原因失忆了?
可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不对。
他没有忘,他清楚的记得前三十四年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直到从这张手术台醒来,和貌似未来的自己对视。他的记忆完整得近乎残酷,完整到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他被剥夺的不是记忆,而是时间本身。
有人替他走完了明天。
赞迪克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艰涩地吐出那个名字。
“……费奥潘?”
那人眼里的惊喜更明显了。
“啊,你还记得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乎不加掩饰的眷念。
“赞迪克……啊,或者我该叫你长官?”
这个称呼让赞迪克的神经猛地绷紧,他挣扎着想起身,固定带却将他牢牢按在手术台上。
旁边那个年长的“自己”开口:“好了,赞迪克。想必你也能猜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的语气平稳冷淡,说出口的话却让人发寒。
“你是我制作出的切片,代号 Omega。年龄锚定三十五岁,记忆截取点在35岁的第一天。看起来你的苏醒状态比预期更好,语言反应和记忆连续性都很完整,不错。”
切片、代号、记忆截取。
赞迪克听着这些词,忽然觉得荒谬得几乎想笑,是啊,记忆截取很完美,他清楚的记得自己昨晚躺下时在想什么。
他在想他的明天,想费奥潘的信,想收到费奥潘的花,想给他带上一生的承诺。
可他的明天呢?那个明天去哪了?
年长的赞迪克继续说:“至于他,你当然认得。不过你现在应该称呼他为潘塔罗涅——愚人众第九席,北国银行行长,也是我们长期的合作伙伴。”
潘塔罗涅。
第九席。
北国银行行长。
赞迪克看向费奥潘,不,现在应该叫潘塔罗涅。
他的费奥潘似乎真的长大了。变得漂亮、强大、从容,站在另一个自己身边,戴着他未能亲手送出的戒指,已经把那段本该有他陪伴的未来完整地走过了一遍。
潘塔罗涅并不觉得这个介绍有什么不对,他微笑着贴近年长的赞迪克的手臂,姿态亲昵又自然。
那已经不是年轻时试探性的靠近,而是一种已经被纵容了太多年的习惯。
像是在无数个清晨、夜晚之后,他都曾这样靠近过那个年长的赞迪克。这个动作早已经被允许,被重复过太多次,多到潘塔罗涅自己都不需要思考。
而手术台上的赞迪克没有任何一次这样的记忆。
他甚至还停留在费奥潘会因为一句直接的调侃而耳尖泛红的阶段。可眼前这个成熟的男人已经能够自然地贴近另一个自己,仿佛那才是他真正归属的位置。
“年轻时的您,真的很久不见了。”
潘塔罗涅看着手术台上的他,语气温柔,甚至带着一点怀念的笑意。
“让我很怀念呢。”
……很久不见。
对潘塔罗涅而言,三十五岁的赞迪克已经是过去。是旧日的回忆,某个可被怀念的阶段。
可对手术台上的他来说,费奥潘分明只是昨天才写信告诉他,想买一束花放在他的房间里。
年长的赞迪克低声对潘塔罗涅说了句什么。潘塔罗涅靠近听着,唇角微弯。他们显然十分熟稔,像共同拥有太多无人能插足的岁月。
也许他们一起看过那场歌剧。
也许那束紫色鸢尾真的被买回去,在他无奈的默许下放在了他的房间里。
也许戒指就是在那个他缺席的夜晚被戴上的,潘塔罗涅或许会愣住,然后笑起来伸出手细细观赏,或许会用那种羞涩又故作镇定的语气问大人这算什么。
那一瞬间,手术台上的赞迪克忽然生出一种极大的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他会是别人的切片?
凭什么那个老去的自己可以占据费奥潘的一生,而他只能带着昨夜的记忆在手术台上醒来,被告知自己不过是一个被制造出的成功样本?
他明明也是赞迪克。
不。
在他的主观连续性里,他才是昨夜那个赞迪克。
他准备好了戒指,他本该在明天亲手将那枚三环戒戴到费奥潘指上,告诉他你的一切将由我共同见证。
可那个明天就这样被人偷走了。
本体享用了那之后的岁月,享用了费奥潘从年轻职员变成北国银行行长的全部过程,享用了费奥潘在时间里逐渐变得从容骄矜的每一个阶段。
本体和他的费奥潘并肩前行数十年,知道他喜欢什么酒,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头痛,知道他怎样从一个会在雨夜里带着心虚敲门的年轻人,变成如今这样能够微笑着站在执行官身侧的人。
而他呢?
他只能缅怀那枚永远送不出去的戒指,他注定只能仰望那个得不到的未来吗?
赞迪克看向年长的本体,那眼神锐利而阴冷,像一把刚刚磨开的刀。
潘塔罗涅敏锐的察觉到了。
他立刻收敛笑意,向手术台边走来,声音放轻:“赞迪克……”
“他不是赞迪克吗?”
手术台上的人打断他,声音嘶哑。
潘塔罗涅怔住。
那双年轻的红色眼睛看着他,里面有冰冷的怒意,也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复杂伤痛。
“以后,”他说,“叫我多托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