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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摆着几个空盘和一只白瓷杯。如果没有盘中的几粒面包屑作为证据，谁能想到几分钟前这里还有一条果酱面包、三片熏肉和一杯热茶。夺走这一切的坏人正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的软垫上，翻看仆人刚送来的信件和卡片。Ilya向来是能躺着绝不坐着。他倚在靠枕和床垫中间，像条丝绸睡衣，毫不在意地慢慢下滑。略薄的信纸在阳光下透出植物样的脉络，Ilya盯着出了神。花体字母见他不注意，抖抖翅膀在纸上嬉笑打闹起来。窗外，火焰拖尾的战车行至天穹，下方是一栋高耸的阔气建筑。驾驶战车的阿曼纳塔无意间向建筑的一扇窗户里瞥了一眼。看见Ilya那懒散模样，阿曼纳塔鼻孔出气，在马屁股上重重抽了一鞭，继续按既定的路线阔步向前。
床上的Ilya被阳光平白无故闪到了眼睛，索性把信件放回托盘，拉上被子，躲进自己的洞穴里。经历了昨晚的事，他现在还有些心悸和乏困。这心悸可能是熬夜引起的，也可能是噩梦捣的鬼。Ilya揪起衣服前领，因为没有沐浴，他似乎闻到了一丝专属于昨夜的气味。除了熟悉的铃兰花香，果真有另一种气味。这种香气一下将他拉回到上城区的淑妮教堂：身着薄纱的牧师轻轻抚摸他的脸庞，温柔地将他的头发卷在手指上。香气织就的成熟甘美的幻象在脑中铺开。
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了，但Ilya甜蜜的睡梦才刚刚光临。仆人叫醒他，告诉他父亲让他两个钟头后到书房来。他以人偶的迷糊姿态完成了洗漱，站到那扇由他亲手改造的穿衣镜前。来到Ilya房间前，它曾是一面被木头围住的椭圆形镜子，支架和边框都绘有彩色的藤本植物，双脚岔开，站得稳稳当当。Ilya后退几步，展开双臂，镜子便像一位年迈的老管家，颤颤巍巍地伸出两条机械臂，为他更衣。Ilya皱了皱眉，机械臂慢悠悠伸到他身侧时，他的胳膊已经酸得快掉下来了；末端的金属钳子还是问题不断，把衣服夹坏也就算了，连他手臂上的肉也一并提了起来。Ilya大喊咒语，惊动了镜子背后的魔法核心。直到Ilya换完衣服，机械臂才全部收回镜面之中。
收拾完毕，Ilya坐到桌前，开始处理早上没能读完的纸片们。其中有几封是奇物店的订单，提醒他预订的魔法物品和卷轴到货了，缺货的一周后会再次来信告知情况，订单背面附有新品循环播放的画像；还有一些聚会和剧院的邀请，Ilya多看了两眼，然而令他略感失望，因为他喜爱的题材近期全都不见；最后是两三张亲密友人的字条，Ilya抓起桌上的便签和水笔，准备用写日记的严谨态度，好好写写这两天在他身上发生的奇遇。不料那便签上已经被人写了一行字。这不正是他自己的笔迹吗？三个不但扭曲还异常矮小的字母，绝不符合他的签字风格，却的确出自他手。来不及沉浸在回忆里，他听见仆人的敲门声响起。他该去父亲那儿报到了。Ilya展开一支卷轴，在仆人进来之前将纸条塞进缝隙。
鞋跟敲击地毯的柔软声音在一扇木门前停住了。Ilya将领子扯平，叩响书房大门，等待父亲沉静的声音传来。
然而书房里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们彼此都对这次会面没有丝毫预期，来不及掩盖脸上的惊讶之情。伯爵疑惑地注视半开的大门，想不通儿子为什么不进来。他又叫了两声Ilya，穿戴整齐、两颊绯红的男孩才走进房间。
两列身着盔甲的海姆侍从面面相觑，兴奋与疑惑参半的情绪通过空气迅速传播。伯爵也受到感染，偏头询问这里有谁和他的小儿子有关联。
Nikola已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解释说他与Ilya在丰收节上打过交道：那时他被派到城东区域负责巡逻工作，Ilya为他提供了一名在市集行偷窃之举的影贼的线索。讲述这一切时，他表情平静，微微压低眉毛，目视前方。他巴不得用一句话就结束这场煎熬，但被伯爵紧紧盯着，不得不临时增加了几个细节。这些细节状似无用，却都为Ilya见义勇为的好市民形象添砖加瓦。Ilya在后面听着，不自觉挺起胸膛，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既然你们认识，那这事就好办多了。省去那些无聊的介绍吧，”伯爵撑着扶手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手拍打Nikola的肩膀，盔甲被拍得梆梆作响，另一只手则拉过Ilya：“像我前两天跟你说的那样，”Ilya保持微笑，“现在外面乱得很，你既然在家待不住，那出门前记得把Kovač先生带在身旁。我相信他的能力，你也别让我失望。”
“你好你好。”Ilya点点头，主动伸出手。和他掌心相对的并非那天抚过他后背、厚实干燥的手，而是海姆信徒冰冷的铁手套。裹在铁甲里的手指在Ilya手心笨拙地动了动。
Nikola与Ilya的相识属于意外之喜，再加上Ilya今天在海姆众信徒面前表现得乖巧得体，伯爵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伯爵向Ilya说明的安排是这样的：海姆教会将为他们的宅邸祷告，但布置仪式需要不少人手，所以Nikola也得去帮忙。他们将在稍后的晚餐再次见面。
Ilya松了口气，心跳却没有平静下来。离开父亲书房时，脚步软得仿佛漫步在云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与Nikola相见，希望当时没有表现得太过异常。Ilya用手背贴了贴脸，热乎乎的，幸亏父亲看起来没起疑心。Nikola是海姆教会的，他知道；今天会有海姆教会的人来做仪式，好像确实有听人提过，但他怎么就没把两件事联系起来呢。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乱如麻。外延的阳台上，云朵飘来又拂去，轮流提醒Ilya时间正在流逝。
Ilya卧室的外延阳台下有片空地，茵茵绿草的中央是座小喷泉，海姆的牧师和圣武士们将它布置成了一个小祭坛。一种名为金色雪球的小花和它的修长叶片围成一圈，灰白的石雕祭坛被温柔地放置在它们的怀抱中。喷泉顶层是一只打磨光滑的石球，若隐若现的蓝色丝线在球上游动，让它看起来就像一颗眼球。似乎永不停息的清澈水流从石球底部冲出，向四周播撒晶亮的水花。水花在空中散开，化为细小的雨滴，溅落二层石台上。每一滴水珠都汇聚于底部平台，以不为人察觉的细小漩涡缓缓流入喷泉内部。
敲门声把Ilya从无尽的思考折磨中拯救出来。Nikola再晚来几分钟，他又要像上次一样咬破指头，再嫁祸于书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