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嘀嗒、嘀嗒、嘀嗒。Driver习惯性把手表绑在方向盘上，接着就是一边听着警方的内部广播，一边观察形势，秒针扫过表盘发出的声音让他烦躁。他的心情并不好，但他必须保持冷静，至少在任务完成之前。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出来了一位，另一位紧随其后。幸好他们不是拖拖拉拉的人，Driver 心想。在警报没响起来之前，他能够在旧金山的街道里快速找到合适的逃跑路线。驾驶的时候，他可以忘记一切，车辆飞驰的声音、轮胎摩擦地板的声音，让他集中一切精力处理当下的事情，警车在身后发出刺耳的警戒声，直升飞机在头上盘旋，混乱的光线在他的眼前交错着。他猛踩油门，在合适的转角处进入了一处视野盲区——每个城市都会有这么一些地方。接着就是漫长的拉锯战，他驶入预先准备好的路线，一切都非常顺利，到达安全的地方后，他示意后座上的犯罪团伙，“下车。”
但犯罪团伙并没有下车，他记得其中一个人叫诺德，另一个则叫卡拉。他不在乎是不是真名，只不过是短暂交易里面的一个名号。“还是说你们有别的目的地？”他听到了后座上手移动的声音，他紧握着方向盘，用后视镜看着二人。
他看见那个叫诺德的家伙试图用一把小刀刺向他，他迅速解开安全带，把手移向座位旁的调节杆，驾驶座向后倒下，接着抽出藏在座位夹缝中间的铁锤——从修车店“借”回来的，上次自己的弄坏了之后，他就从修车店顺了一把回来，看来是没办法还了。当锤子砸向持刀人的面部时，传来熟悉的感觉，那是骨头碎裂的感觉，力度刚好——接着是一阵疼痛的叫唤。而卡拉则拿出一把手枪准备向他开枪，他大概是害怕打到同伴而迟迟不敢扣下扳机。Driver用力把诺德推向卡拉，诺德挣扎的时候打断了卡拉的开枪动作，趁着这个机会，他再次将铁锤挥向卡拉，第一次是鼻子，第二次就是眼睛。如果是平时，他大概只是把两人给打晕，放在车里让他们自生自灭，毕竟像这样不守规矩的愚蠢家伙，寻仇也找不到门路。
不幸的是，今天他的心情很不好，而这两个人也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们大概以为犯罪车手都是容易拿捏的家伙，也许之前成功勒索过几个吧。等他回过神来，车上两人都没了动作——自己也许用力过猛，至少那血肉模糊的脸上，已经看不清任何面部特征了。他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很好，没有伤口，不会留下自己的DNA特征，而旧金山一天发生这么多案件，警方不会在罪犯的案件上花费太多的时间，到最后，大概会用“由于利益而引发的冲突”来草草结案，转而去关注其他案件。他只是可惜这辆还算是不错的小车，血淋淋的样子实在不好看。他下了车，脱下手套和血迹斑斑的白色外套，在后备箱拿走自己的东西、戴上鸭舌帽准备离开。至于酬金，算了，他没心情去做这种事。
橙黄色的灯光照得他有些昏昏欲睡，今天没休息好，而现在要回自己的住所还要一段时间。可惜的是，这里过于人烟稀少，一辆合适的车都找不到，他怀念起来自己那辆最爱的1973年雪佛兰马里布。他只能漫步在街道，等到了住宅区再选一辆车开回去。幸好他穿的是修车时的牛仔服，至少有血渍也看不清楚，路过的人大概只会觉得是机油的污渍。像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现在环境恶化、物价飞升，犯罪率日益增加，犯罪团伙里选择内部冲突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作为犯罪车手，这一外来身份则让他变得危险——毕竟少一个人就能多赚点，而犯罪车手则是源源不断的，是最适合下手的对象。
突然下起了小雨。他想起来，自己第一次遇到Ryland的时候，也大概是这样的场景，不过那时候他的处境难得多。
他还记得那一天的任务是在晚上十点，那时候也是这样愚蠢的家伙，打算杀了他来多分点钱，只不过那天人数更多，他一个人去对抗他们不像今天那么轻松，身上有许多处划伤——幸好没有枪伤，最深的地方在大腿上，他分不清身上的是自己的血，还是那群倒在地上的人的，他撕下一块自己的上衣，给自己的大腿做了紧急包扎。他感觉到自己脸上洒满了血，黏糊糊的感觉让他感到糟糕。
由于疼痛，他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喘息，没过多久警察大概就会顺着枪声过来，他只能慢慢移动。出巷子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位穿着黄色雨衣、推着自行车的男人。当看清楚血迹时，那个人差点尖叫起来，下一秒被Driver捂住嘴巴。“别出声。”那双惊恐的蓝色眼睛颤抖着，他用力点点头。
“很好。”Driver把他拉进巷子里面。他还记得，那一天也是这种昏黄的灯光，不过那天在下着蒙蒙细雨，让人觉得有些冷，他松开手，“今天的事情你没有看见，就这样。”Driver看了一眼挂在他脖子上的工牌，潦草的头发和有点歪的眼镜跟现在一模一样，照片旁边写着他的大名，Ryland Grace，不错的名字，看样子是附近的……格罗夫·克利夫兰中学的老师。接着，他看到这个被吓坏的人点点头。
“那个……你受伤了。”似乎是缓过神来，叫Ryland的家伙说出了这么一句话。Driver也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话什么意思。“你要不要联系家长？不，一定要联络吧！呃，要不先去医院，到时候再……”
Driver反应过来Ryland误会了什么，他以为Driver是一名高中生，或者其他的什么，还需要监护人看管的身份。
他沉默了一会。“我不是学生。”
“呃，等等……好吧，我能理解，不论如何，你受伤了，还是要去医院吧，我帮你打电话……怎么样？”Ryland说话的时候，尽可能地把语气放软，Driver想，简直像在和小孩讲话一样——他感到有些惊讶，这个刚刚被吓得不轻的家伙，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还想着帮助自己？他心中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心情，“不……”他正打算让对方别多管闲事的时候，话被打断了。
“那我家就在附近……至少做个简单的消毒，可以吗？”
回家的一路，他都能听到Ryland的碎碎念。“我的天哪……我这个……不行的……”完全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是他大概知道Ryland吓坏了。但他依旧颤颤巍巍地用钥匙打开了门锁。“那个……你先坐一会儿吧。我去拿药箱。幸好一路上没有人……”Driver感到心烦意乱，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跟着Ryland回到家，他感觉自己大脑一定是不清醒。万一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报警了，那该怎么办？但他似乎无法拒绝这个奇怪的家伙，也感觉不到他会报警。自己怎么如此笃定呢？在思考的时候，Ryland拿来了急救箱，看起来完全没用过。
“我没打开过，所以开包装花了点时间。不好意思。嗯……以及可能会很疼，我看一下……”他蹲下来，看着Driver的伤口。这时候他才看清楚，面前这个人的头发是淡淡的金黄色，以及这个角度看，他的睫毛很长，胡茬大概有几天没有剃了。Driver意识到，他对自己说话仿佛就是对一个学生一样，大概是一种职业习惯吧。Ryland的动作很轻，但是意外地很专业，这也是因为照顾学生的缘故吗？在消毒的时候，Driver忍不住微微颤抖，有的伤口夹杂了泥沙，处理时非常疼，尽管他紧咬着下唇，他感觉到下唇被咬破，渗出了血丝，他感觉到口腔中充斥着铁锈味。尽管如此，他依旧没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Ryland则一边用浸满碘伏的棉花给伤口消毒，一边用很轻的声音安慰着他，乖孩子，没事的，不要紧张，很快就不疼了，好吗？从Driver的角度来看，Ryland的头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他把Driver腿上的衣服布料解开，最大的伤口已经不再渗出血，做完了细致的消毒之后，他给伤口换上了干净的绷带。“呼……呼……终于弄完了，我只能做到这些了，不过，再简单的消毒也聊胜于无，不是吗？还有，这里还有一罐阿司匹林，你带走吧，你比我更需要它。”
“为什么帮我？”
“什么？”
Driver没有再次提问。他本来也不打算问这个问题，只不过不知道为何，下意识吐露出了在心中盘旋的问题。
“……我不知道……大概我觉得你很像我的学生……呃，当我没说吧，拜托。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在我感到真正后悔之前，快点离开吧。”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又怎么回到家里的，但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眼前浮现出Ryland最后送他离开的表情，夹杂着后悔、纠结、庆幸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让你带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回去呢。责任感？正义感？在心中涌现出的情绪不断放大，渐渐地蔓延到他的全身，他不觉得奇怪，他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在心中萌动。他想起了艾琳，还有班尼特，当然，斯坦特也是——尽管短暂，但他们的温柔也让他体会到了这种感觉，他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阵痛苦的闪回情绪——曾经在洛杉矶经历的一切血腥和离别让他忍不住咬紧牙关。他告诉自己，深呼吸，闭上眼睛，让这种感觉缓和下来。不，他又何必去纠结这一切呢，这短暂的温暖只要留在那一刻就好。旧金山这么大，他不会和这个人再次遇见的。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爱捉弄人——几天后他再一次遇到了Ryland，不过不是在晚上而是白天。
他上班的修车店正好在Ryland去上班的路上，而Ryland的样子则很狼狈：眼镜看起来歪歪扭扭的，牛仔裤和衬衣上粘上了泥巴——毕竟前几天一直在下小雨。手背上也有擦伤，他想起来，前几天就是这双笨拙的手帮他消毒的。
“嘿，呃，打扰了，现在你们有空吗？我想问一下，你们这里能不能帮忙修自行车？”看来Ryland完全没认出他来，毕竟那天他满脸是血，昏暗的路上也看不清他的五官特征，那时候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嘶哑。Ryland那双蓝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他依旧感觉到不自在，他用力咬了一下嘴里的牙签之后，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推过来看看。”
“真的可以吗？！”Ryland看到了希望，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接着又变得窘迫。“呃，你们忙不忙？会不会很麻烦？如果你们还有事……”
“刚开店，不忙。”Driver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自行车。“链子出问题？”
“我想是的！……这个链子出好几次问题了……前几天还出了问题！那天还下着雨，我不得不淋着雨推车回去，还发生了一些意外，唉……不过那都过去了，今天我看到你们店开着，我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了。”
Driver笑了笑，表示不用担心。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想到了前几天惊险无比（至少对Ryland而言是这样）的经历。Driver拿来了工具箱。“你着急上班吗？可能要等一会儿，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
“啊……”Ryland看了一下手表，“看样子，我只能推着车走路过去了，迟到一会儿大概没事吧……幸好今天第一节没有课。”他小声嘀咕，露出了沮丧的表情，粗眉毛拧成一团，肩膀耷拉下来。看起来就像个泄了气的气球一样，Driver在心里想。
“我可以送你过去。”
“不好意思，什么？”
“我可以开车送你。你是去……格罗夫·克利夫兰中学，对吗？”
“你怎么……啊，工牌……！不，你不用这样的。”Ryland摆摆手。“真的不用的，我也只是路过，说实话，你们愿意帮我试着修就已经很让我高兴了，真的……”
“不耽误。”Driver说道。 “我等一会要去拖一个顾客的车过来修，路过克利夫兰中学。”一个脱口而出的谎言——他都不知道自己能这么自然而然说出来这样一个谎话。“你的车放在这里，下午我接你回来，你骑回去。”他告诉自己，这只是还个人情，他不想欠别人什么。
“这……我该怎么谢谢你呢。”
“手背。”
Ryland听完，下意识收起了自己的手。“哦，哈哈……有点惨，是吧。谁也没想到短短的上班路程会出这么多事情，不是么？”
Driver从口袋里面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两片皱巴巴的创可贴给Ryland。“贴上去吧，聊胜于无。”这创可贴他也不确定放了多久了，他只是习惯性放在工衣口袋里，用来贴工作时的小伤口，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谢谢……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啊，对了，我还没说我的名字。我叫Ryland Grace，叫我Grace就好，大家都这么叫我的。”
“Driver。”他点点头。“等我一下，我把车开出来。”他简单和自己的老板Chris说了一下情况。
“你的朋友？”Chris摆摆手，他现在在看账单和今天的排单情况，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想不到你还有朋友呢，去吧，反正现在不忙，等会回来就有的你忙了。”
“算是吧。多谢。”Driver耸耸肩。当车开出来的时候——当然，是他最喜欢的1973年产雪佛兰马里布。Ryland迟疑了一下，在Driver的眼神下默默上了车。“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Driver心想，你只是不知道自己帮过我而已，去看黑市医生的时候，医生告诉他，幸好处理及时，不然肯定会伤口感染——所以，自己只是抱着报答的心情去做这件事。一定是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说谢谢。”Ryland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我觉得，今天虽然很倒霉，但是能遇到你真的很幸运，一切都刚刚好！大概那些孩子做的护身符是有用的，他们总给我做这些手工品。他们前几天送了一个四叶草的书签给我，因为四叶草是一种三叶草的变异种类，有时候十万棵里面只有一棵，所以是幸运的象征，在爱尔兰，三叶草还有很重要的地位……”
Driver认真地听着他说话，时不时点头回应。一般来说，他不太喜欢别人在他开车的时候说话，但Ryland说话的时候，他意外地不讨厌这样——大概是他说的话挺有意思的。
“我是不是说太多话了？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就是有这个缺点……我同事也这么说。”
“没有。我有在听。”Driver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纸片。“下次车坏了，打电话给我。”Ryland 接过名片。上面是手写的Driver和电话号码，算得上是一张名片吗？“以及，下午我要几点来接你？”
“我？哦……下午四点十五分我就下课了。”Ryland回答。Driver看到他的脸泛起了淡淡的红色，他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谢谢。”
“到了。”
“哇，我完全没注意到！甚至还提前了一会儿！怪不得大家叫你Driver，简直是天生开车的料子！非常感谢，Driver！”Ryland下车之后，朝Driver挥挥手。
“下午见。”
等回到修车店的时候，Chris 看了他一眼。“路上遇到什么好事了？我都没看你这么笑过。还是说，和朋友一起很开心？”听完，Driver才察觉到，自己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什么时候开始的？“没什么。”
“你先把你朋友的自行车修了，等下忙起来可没时间修这辆小单车——我还不知道你会修自行车呢，看来我们修车店又能拓展一个业务了，不是吗？”
“我想应该差不多。”他把自行车推过来，打开工具箱细致地维护。他这是第一次修自行车，但很多原理都是共通的——找到问题之后，他把卡住的前拨链器修好了；维修的过程中发现了刹车把手也有些小问题；接着发现车筐也松动了；然后是链子需要上润滑油……等维修完的时候，他看了眼手表，已经过去三十多分钟了，很难想象，Ryland的自行车究竟经历了什么。他看向外面，又一次下起了雨。他庆幸自己开车把Ryland送到了学校，他想象了一下，Ryland在雨中推着这破破烂烂的自行车走到学校，心中就有种说不出来的不适。
Driver开车到达学校的停车场时，他看了眼手表，四点十分。他习惯提前一会儿到达地点，以备不时之需，这大概也是他自己的职业习惯。他把手臂放在方向盘上，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老师、学生。指针到了四点二十分，Ryland还没出来。这时手机振动了一下。
未知号码
你好，Driver! 我是Grace。抱歉，我想，我需要你等一会！我还有一点工作需要处理。:(
Ryland Grace
Driver简单回复了个“没问题”，并给号码打上备注。“Ryland Grace”，在他寥寥无几的联络人之中增添的新成员。他本不用这样。
没过一会儿，他就看见Ryland标志性的金发出现在人群当中，并且穿着亮黄色的雨衣。Ryland似乎正在和学生告别，Driver光是在想象中都能听到Ryland和学生交谈时温和的语气。
“嘿，虽然很冒昧，但……你有没有喜欢吃的餐馆，或者酒馆？你大概会觉得奇怪吧，但听我说，今天你真的帮了我很多忙，所以除了修车的钱，我想要请你吃顿饭……或者喝酒什么的。我不确定你喜欢怎么样，所以我想问问你。”看得出来，Ryland大概今天上班一直在想怎么报答Driver的好意。他心想，Ryland真的藏不住心事。他点点头。“可以。我没什么好主意，你有什么想法吗？”
“啊哈哈……这样啊，太好了，那我们先去拿车……”
“自行车放后备箱了。”
“等等……”
“不用觉得麻烦。我现在也刚好下班，有时间。”
“啊，是哦……如果后面你没有时间的话就麻烦了。”Ryland若有所思。“这就能解释了！因为你穿着这个白色的外套和皮手套，是因为你下班了吧！你穿这身很帅气！”Driver心想，Ryland大概也是这么夸奖学生的，这些话语这让他感到些许温暖——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样的话，他之前从未听过这么诚挚的夸赞，这让他有些窘迫。
等他们到达Ryland所说的餐厅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Ryland在车上就没有停止过聊天，从吐槽天气多么糟糕到今天看到的小知识，中间时不时穿插几句应该怎么走。其实Driver听到餐厅名字就知道大概怎么走了，但他享受着听Ryland给他指挥。那天的餐点确实挺不错，Driver点的都是Ryland推荐的菜品，他观察着Ryland吃的菜品，大多数都偏甜口，啊，这也能解释为什么Ryland的背包侧面露出来的彩虹糖包装，看来他喜欢甜口味。
“Driver，我想问这真的是一个名字，还是一个外号？”Ryland突然问道。“因为你的‘名片’上面也写着这个名字。”
“大家都这么叫，因为我开车。”他对谁都是给出这样一个回答，大部分人听到这里都会识趣地停下询问。
“哦！那也挺好的，很特别，也很适合你，因为你开车技术真的很好，也许你适合去做特技演员，光是想想都觉得特别棒！”
“确实如此。”Driver用叉子把盘子里的土豆碾成泥状，这种兴奋的感觉是什么？这种令他焦躁的感觉是什么？他感觉到心里痒痒的。“我有做过特技演员……就是负责拍摄一些危险的驾驶戏。”
“哦！天哪，那一定很危险吧……但很酷！”
“没什么，那也是之前的事情了。从那时候，大家就叫我Driver了，久而久之就成了个习惯。”
“我想，以后我一看到Driver这个单词，我就会想到你。因为你今天真的帮了我好多，我们本来只是萍水相逢，但是你还是伸出援手，不仅如此，你还把事情考虑得这么周到，这真的很了不起——”Ryland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呃。抱歉，我习惯这么对我的学生说话了，对一个成年人这么说话有些糟糕，不是吗？”他苦笑起来，“很多人受不了这样，今天我说太多话了，因为我很高兴，一兴奋起来我就容易这样。”
“我不介意。”
“那就好……之前我总是会在聊天的时候冒犯到别人，毕竟作为成年人，被同龄人当成小孩来夸奖，总归是不太合适的。我更适合和小孩子交往，但今天跟你聊天我很开心……”
Driver在心里回答，我也是。下意识浮现出这个答案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当抬起头来时，他看见Ryland在用那副湿漉漉的蓝色眼睛看着自己，“那么，今天的菜好吃吗？如果好吃的话，那就太好了。”
“很好吃。”
“是吗？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我是偶然之间发现这家店的——有时候我下班比较晚，因为快要考试的时候，就会忙得不可开交……就是这样，某天我下班回来路上发现这家店还开着，我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吃一下，没想到非常棒，价格还很不错！我想，这也是一种幸运的表现。”
好吧，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那天那么晚还能看到他的原因。Driver在心里想，而那个遍体鳞伤的自行车则是第二个原因，幸好自己已经修好了，在短期内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比如说最近就要考试了，大家都特别忙，毕竟还要准备放假的事情……那你呢，你平常在修车店会很忙吗？”
“偶尔。大多数时候都能像今天这样。”
“那很好啊！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车，因为你的车保养得很好，你有在用心地呵护你的车，不是吗？那你大概也很喜欢你的工作，能在工作中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确实如此，我喜欢修车。你在学校教什么？”
“我教七年级的科学课，偶尔也会上八年级的课，孩子们真的很好，我也在尝试做‘很酷’的老师，目前来看我做的还不错……和孩子们一起真的很开心。”说到这里，Ryland 垂下眼露出笑容，那副长睫毛在餐厅的灯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眼角的皱纹也因为灯光的原因变得模糊不清。Driver 察觉到，他自从遇到Ryland，就总是忍不住观察那双眼睛。天哪。那一瞬间他的内心涌现出一个如此明确的念头。他想要多看Ryland笑，当然，Ryland总是面带微笑，但那不一样，他想看Ryland像刚刚那样幸福的笑容，发自内心的。下一秒，他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恐惧。“如果你知道我们初遇的日子不是今天，而是那个令人恐惧的夜晚，你会怎么想？”他很想把这句话告诉Ryland，但他只是让这些话停留在咽喉中。他不适合这样的平静，而内心的悸动和温暖都不应该属于他，但这不代表他不渴望这些——至少现在，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握住Ryland的手。这很奇怪，他们的相遇和别人不一样，这是不正常的，也应该到此为止，可他做的一切和自己的理性背道而驰，再这么下去，只会落得一个悲伤的下场——不管是对他来说，还是对于面前这个本应过着平静生活的中学老师来说。
“……Driver，Driver？你还好吗？”
“不。我没事。”Driver回过神来，他沉浸在一个漫长的想象之中太久，盘中所剩无几的食物已经被撵得不成样子。“我刚刚在想别的事情，抱歉。”
“不，没事就好，不用道歉的！我只是很担心你，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如果吃饱了，我们可以先回家，现在外面已经没有下雨了，我可以骑车回去。”
“我送你回去。”
不，不可以这样。Driver心中出现一个声音。就此别过不就好了吗？总是这样贪心，真的好吗？
“如果半路下雨的话就不好了。”
“呃，我家就在附近，不麻烦你了！我觉得我今天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要开车回家，好吗？”
Ryland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接着长叹一口气。“好吧。好吧。我想，你也不想让我拒绝你，是吗？那么，我去买单，你去开车，好吗？”
当车辆启动的时候，Driver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今天变得奇怪——变得太冲动了。但他想，今天过后，他们也不会有太多机会像今天这样。他想起了Chris的话。享受当下。同样的话Shannon也和他说过。可他就是无法理解这样的话，他的过去充斥着暴力、血腥、疼痛，这不代表他喜欢——他只是被迫接受命运给予他的这一切。他不得不考虑一些最糟糕的情况，他想的事情必须先人一步，因此他的生活充满不确定性——他恰好不是能“享受当下”的家伙。可Ryland Grace，这个人的出现让他死水一潭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丝涟漪。这会是一阵风，还是一只停留的鸟？
“啊！你说得对，真的下雨了。”Ryland慌慌忙忙进了车。“还下这么大！天哪，最近的天气真是变化无常。多亏了你还在这……”
“嗯，我们走吧。你家在哪里？”
“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第三个路口向右拐，第五栋公寓就是我住的地方了。”Ryland用手比划着。我知道，前几天我去过。Driver心想。前段时间似乎那附近有一个抢劫案。“虽然很近，但是这么大雨骑车回去，肯定会变成落汤鸡了。”
Driver突然想到Ryland刚刚在餐馆说的话。
“以后我一看到Driver这个单词，我就会想到你。”
多么……令人不知所措的一句话。看着雨刮器刮去一层又一层雨水，他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尽管外面雨声很大，但他依旧能感受到Ryland的呼吸，Ryland的温度，更重要的是，Ryland在他身边用温和的语气和他讲话。都说人在遇到幸福的时候，就会想要永远停留在这一刻。现在他理解了，如果真的可以，他不想让这一刻结束——感谢这场大雨。
他想，以后他遇到下雨天，就会想起来今晚的时光，想起来Ryland。他舍不得这趟路程结束，不论其他车怎么想的，他想要开慢点。当Ryland穿着雨衣准备下车的时候，他自己都察觉到自己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嘿，我想说，我真的很感谢今天你的帮助，因为你我度过了顺利的一天，真的。”
“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天哪，真的吗？那大概是因为……呃。我很久没遇到像你这样好的家伙了，这很难得。我这样会很烦人吧。”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说，你已经请我吃饭了，不用再这样一直道谢。”Driver笑了下，大概是自己的寡言少语让这个敏感的家伙想太多了。
“这样啊……我想太多了。我怕你觉得厌烦，毕竟你不太爱讲话。”Ryland的手抓着雨衣时，发出了沙沙声，有些刺耳。像是放下心来，他喘了口气。“那太好了。我今天度过了很好的一天！”
“我也是。”
听到Ryland打开车门的时候，他甚至有种冲动，他想握住Ryland的手，留下，留在这里。当然，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默默帮Ryland打开后备箱，拿出修好的自行车。
“哇，看起来修的真棒！以后我还可以来找你修吗？”Ryland兴奋地拍了拍自行车的坐垫。
以后？Driver有些慌张，缓缓点了下头。“当然可以，如果你需要的话。”他想，如果这样的话，他不应该把车修这么彻底，留点问题才对。
“那么……再见，Driver。晚安。”
“晚安，Grace。”他没说出再见，就连说出来他都觉得有些不快。“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不应该加这一句的，说出来之后他就后悔了。今天说了太多让他后悔的话。
“哦，当然。我会的。”Ryland的脸红了起来，似乎红到了耳朵根上。“简直就像朋友一样！……我是说，孩子们经常这么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
“什么？”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做朋友。”
Driver看着雨水拍打着Ryland的雨衣，天气有些凉，潮湿的气息让人感觉不太好。他深呼吸，等待一个拒绝的回答。这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Driver。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甚至不敢面对Ryland的眼睛。他正打算开口，忘记我说的。接着，他听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他还记得那一天是10月12日。很快又要到10月份了，可雨季却提前来到了旧金山。他想，他那天想的事情无形之间下了一个诅咒——一到下雨天，他就会比平常更想念Ryland。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路灯和滴落的雨水让他感到刺眼。那么，Ryland，你所在的宇宙中的某个地方，会不会像这里一样正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