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吕洞宾七点二十分进办公室时,天还没有完全亮。
夜班留下的灯开了一半。一名同事伏在桌上睡觉,外套蒙住脸,手机压在手肘下面,每隔几分钟震一下;走廊尽头有人在接群众电话,反复解释同一份材料为什么仍需补充。饮水机烧开以后响了一声,没人起身。空调风口系着一绺红塑料带,大概原本用来判断风向,吹了太久,如今看着比值班的人还疲惫。
吕洞宾找到了临时分给自己的工位。
桌面擦过,抽屉却显然只完成了表面交接:半包受潮的苏打饼干,一枚弯曲的曲别针,一张三个月前的夜宵统计表,还有两节不知道有没有电的五号电池。他把饼干扔掉,电池放到一边,将新领的笔记本、签字笔和证件夹依次摆开,登录内网看轮岗须知。
七点四十以后,门禁开始频繁地响。屋里先有了塑料袋和纸杯摩擦的声音,继而是昨夜工作被接起来:谁去补询问,谁联系物业,哪份调取手续少了一页。一个梳着马尾的女警官抱着两摞卷宗进来,避开地上的插线板时也没减速,经过吕洞宾桌边才停了一下。
“新来的?”
吕洞宾起身。她腾不出手,只用下巴点了点靠窗那片灾区:“何琼。都叫我何仙姑。东华大队还没来,你先坐。也别好心替那张桌子收拾——钟离权的。他东西看着乱,少一张餐巾纸都能追查三层楼。”
那张桌子确实很难判断主人是否具备正常工作的空间。显示器两侧堆着案卷和道路图,折叠伞卡在文件架后面,一只没盖的玻璃茶杯里泡着昨天下午的茶。椅背搭了件亮色外套,料子和剪裁都漂亮,同办公室里一排深色冲锋衣不太合群。桌角还压着一只病历袋,露出半行“避免负重及再次碰撞”。
吕洞宾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二。
门禁再次响起来。
一个很高的男人侧身顶开门,右肩夹着公文包,右手提了六份早餐,左手中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缠着两道肤色胶布。一个男生跟在他身后,姓名牌写着韩湘子,他怀里抱着一箱新到的打印纸,嘴里还咬着没吃完的包子。经过门槛时,纸箱底部向下一沉,男人回身用手肘托了一下。
“先放地上,”他说,“你一会儿连人带纸一起交接给骨科,东华大队又得重做排班。”
韩湘子把箱子放稳,伸手要接他手里的早餐。
男人躲开了:“伤员也有尊严,主要表现为自己拿早饭。”
韩湘子抱起纸箱:“你昨天还让张果老替你拧矿泉水。”
“瓶盖属于精细动作,豆浆不属于。” 男人挥挥手。
钟离权一路把早餐分出去,谁值了通宵、谁早晨要去医院开证明,都记得清楚。到何仙姑桌边,他从她压在卷宗上的袋子里抽出一杯甜豆浆,把自己手里的无糖换过去。
“昨天不还说控糖么,今天就背叛组织。”
“我拿错了。”何仙姑没抬头,脚在桌下一伸,准确地勾了一下他的椅子,“你徒弟到了。”
男人这才转过来。
吕洞宾提前看过带教人的档案照。照片里的钟离权穿警服,肩背端正,眉眼明亮,是宣传部门不必费力寻找角度的那一类人。真人比照片高,也松弛得多。头发显然在出门前认真打理成没费劲打理的造型,公文包却没拉严,病历和一包辣椒粉从开口挤在一起。他站在两张桌子之外看吕洞宾,视线从脸落到桌上那三件排成直线的文具,停了片刻。
“你来这么早,”钟离权说,“显得我们工作作风很有问题。”
——这是吕洞宾入职后得到的第一句带教意见。
八点十分,一大队开早会。
会议室不大,昨夜留下的地名还浮在没擦干净的白板上。东华大队一边听值班交接,一边翻昨夜送来的简报,谁说到需要协作的事项,他就在签到表背面记一笔。“东华老君”是背后的叫法,偶尔也简化成“老头儿”,真到了他面前,无论新旧一律规规矩矩叫东华大队。
等当天的走访、送检和材料任务都分下去,他才叫吕洞宾起来,简短介绍了学历、轮岗安排和试用期要求。
没有欢迎仪式,也没有茶。何仙姑把身旁唯一一把空椅子往外推了半尺,算给新人留了位置。
“先跟钟离权。”他合上记录本,“一对一带教,现场、询问、材料、纪律,缺一项我找他。培养记录月底交。钟离权,你也稳重点。别半年以后人家该学的没落下,不该学的全学会了。”
钟离权坐在最后一排,伤手搭在椅背上,姿势很不像一位正在接受组织重托的骨干:“认食堂师傅怎么了?出差能不能吃上热饭,是一线生存能力。”
“那你今年年度考核增设一项认菜。”
会议室里有人笑。东华大队看了钟离权一眼,显然知道他那些毛病,也显然没打算因此换人。
“玉泉营那几起入室盗窃,辖区所补了情况。”他翻到下一页,“技术中队九点过去复勘,韩湘子跟着看门禁和沿线视频。你带吕洞宾去。新人今天先看,别急着证明自己。”
后半句说得平常,并没有特意盯着吕洞宾。
吕洞宾应了一声。钟离权从旁边倾过来,压低声音:“你要是真有高见,可以先证明给我看。老头儿数落人的项目比考核表多。”
东华大队头也没抬:“我听得见。还有,你桌上那张空白培养计划,今天填。”
散会以后,钟离权没把吕洞宾按在桌前讲规章,先带他认楼——值班室、器材柜、刑事技术、法医室、档案室,名牌贴在墙上,真正有用的规矩却大多不在名牌里:哪台打印机超过二十页必卡纸,夜里找技术人员最好先打座机,张果老看着像在睡觉的时候未必真没听见。
钟离权一路说得随意,遇见的人却都肯停下同他讲两句。门卫问他的手,张果老在楼梯口问他上回借走的折叠伞何时还,法医室里有人隔门喊:“钟离权儿,你保温杯再不拿走,我就当一般废弃物处理咯——”
钟离权推门进去:“铁拐李,你们法医说话不能这么不吉利。”
铁拐李坐在看片灯前,宽大的白大褂罩着一副清瘦骨架。他从报告上抬了抬眼:“杯底长的东西比你手指情况复杂。要么洗,要么送培养。”
“洗——下午就洗。”
“代洗五十,熟人四十。”铁拐李嘴上报价,手却已把钟离权落在桌边的签字材料替他夹好,“杯子拿走。再长两天,我开始计费。”
钟离权把杯子拿走。出了门,他对吕洞宾说:“法医室的人没有幽默感。”
身后传来铁拐李的声音:“门没关。”
吕洞宾侧过脸。钟离权看见他唇角像是动了一下,再看时已经没有了。
茶水间的吊柜里只剩一只写着“钟离”二字的空铁罐。
钟离权把罐子倒过来,轻轻磕了两下,一片茶叶也没有落出来。他神情凝重,像某桩预谋已久的内部盗窃终于露出了不可辩驳的现场。
隔壁技术室立即安静了一瞬。
“韩湘子。”钟离权探出半个身子,“你们取样有没有基本规范?样本耗尽以前留底,这个还要我教?”
韩湘子从两台显示器中间抬头:“昨天比对跑到一点半,就泡了两次。严格说第二次已经属于对照组重复利用,浸出效率很低。”
“翻译成人话。”
“没喝多少。”
“我一共才带来三泡。”
韩湘子弯腰,从微波炉后面摸出一只折过口的小纸包:“给你留了。柜子湿度太大,我替你转移保存。”
钟离权掂了掂,接受了这个很不彻底的追赃结果。他把茶罐递给吕洞宾:“帮我开一下。”
吕洞宾看了看他伤在左手的两根手指,又看了看他完好的右手。
钟离权很坦然:“医生说少用手。”
“伤的是左手。”
“人体是一个整体。左边疼,右边会产生同情。”
韩湘子在技术室里笑出了声。吕洞宾没有同他讨论这项新的医学发现,接过铁罐拧开,放回台面。钟离权低头投茶时,嘴角有一点明目张胆的得逞。
他手上的伤确实不重。上周协助控制一名醉酒闹事者时,无名指在车门边沿别了一下,拍片显示关节旁有一小块无移位骨裂。门诊让他把两根手指相邻固定,减少活动,避免再次碰撞。胶布间垫着薄纱布,指根还有没褪干净的青紫。
钟离权说起经过时,把自己描述得颇为英勇。曹国舅经过茶水间,听到一半,朝墙上工作群的二维码抬了抬下巴。
“你什么意思?”钟离权问。
“群里有执法记录。”
何仙姑端着杯子经过,顺手替新人补齐后半段:“他真正骨裂以后没出声。回队里拿材料,被我看见手肿得没法握笔,才送去拍片。小伤最爱叫,真疼反而装没事。以后别只听他说,直接看。”
“怎么还当着新人交接非必要信息?”钟离权用完好的手蘸了一点水,弹在她袖口,“组织信誉不要了?”
何仙姑侧身避开,水全落在门框上。她看了看痕迹,又看钟离权:“破坏公共卫生,自己擦。”
九点十五,他们随技术车到了玉泉营。
这是临港区一片建于上世纪末的住宅。小区改造做了一半,新路灯旁仍堆着没清走的水泥砖,外墙刷得雪白,楼道里的扶手和信箱却还停留在二十年前。近两周,附近接连发生白天入室盗窃。每户损失不算惊人,情形却相似:低楼层,门窗没有明显暴力破坏,丢失现金、首饰和容易转手的小件。辖区派出所已经完成基础走访,支队判断几起案件可能有关,才同技术人员再来复勘。
二楼门口挤着民警、物业经理和焦急的房主。钟离权下车时还在同韩湘子争论午饭能否赶上红烧排骨,进楼以后神情已经收了。他先确认保护范围,让辖区人员把物业和保洁分别请到楼下等候,再向房主解释为什么还要把她已经说过的话重新问一遍。
房主姓陶,六十多岁,反复强调早晨出门前锁了门,回来时门也锁着,只有卧室抽屉少了一只金镯子。她语速很快,几句话里夹着三次对保洁员的怀疑。
钟离权没有顺着问保洁员。他先问她今天买了什么菜,又问鞋底的黄泥是不是菜市场东门施工沾上的。陶阿姨愣了一下,说是,随即开始抱怨东门挖得人没法走,她绕路多花了十分钟,买回来的鱼也不新鲜。
她的语速慢下来。钟离权便陪着她把早晨的路线重新捋了一遍,没有急着指出其中两处时间对不上。
吕洞宾站在玄关外,听到一半,把视线移向卧室窗户。
窗户朝小区后侧,下面搭着一层雨棚。窗锁没有断,边缘却有一道很新的擦痕;窗台积灰里留着半枚模糊压痕,既像鞋掌,也可能是维修人员放过工具包。雨棚外缘还粘着一小缕白色纤维。
他向前迈了半步。
一只鞋套从侧面飞过来,正好落在他脚尖前。
“新人不能踩现场。”钟离权仍面对陶阿姨,连头都没有回,“尤其不能穿四十三码的鞋进去,给技术中队创造一个最容易提取的无关样本。”
吕洞宾停住,把鞋套捡起来。他鞋不是四十三码的,但此时没人在意这个。
蹲在窗边的技术员顺着吕洞宾看的方向检查了一遍,没有夸人,只朝那缕纤维抬了抬下巴:“方向对,边界外等我。”
韩湘子留在楼道口处理物业导出的门禁记录,敲键盘时皱着眉,小声抱怨系统时间竟比监控慢了十一分钟。抱怨归抱怨,他把每一处可能影响时间线的偏差都单独列了出来。
勘查不是他们此刻的分工。吕洞宾没碰窗台,只隔着划定范围继续观察。物业说近期没有安排外墙维修,窗下固定停放过一辆蓝色厢式车,今天上午已经离开。问到车牌时,物业经理只记得“像是送货的”,对车身标识也说不清。
楼下负责保洁的罗姨正推着垃圾车经过,前轮被一块碎砖卡住。钟离权叫住她,没有立即问车,先俯身替她把轮子从砖缝里抬出来。罗姨认得他——去年有老人从这里走失,也是钟离权来找。两个人从老人如今住在女儿家聊到新门禁难用,绕了一圈,罗姨忽然说,那辆蓝车不是第一次出现,侧门上贴过一家防水公司的广告,前几天还挡了她晾拖把。
“哪天?”吕洞宾问。
罗姨顿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擦了擦。
钟离权偏头看了吕洞宾一眼,没替他解释,也没让沉默拖得使人难堪。他问罗姨:“那天食堂给你们送的是馒头还是面条?”
“面条。”罗姨立即说,“星期二。面条放久了要坨,我比平时早下楼。车就在那儿。”
她甚至想起了车牌末尾的一个数字,正好同孙子的生日一样。
回车上后,钟离权坐进后排,用伤手虚扶着安全带,右手去够插扣,动作慢得很明显。吕洞宾坐在他旁边,没有替他扣,只等他自己完成,才问:“为什么问面条?”
“她不按日历记日子,按每天要做什么记。”车从小区里慢慢倒出去,钟离权说,“你刚才没问错,只是问得太像考试。人一觉得自己必须给警察一个正确答案,原本记得的也会慌。”
吕洞宾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
钟离权向这边探头,他把本子合上。
“带教师傅不能看?”
“写完给你。”
“行。”钟离权坐正,脸上还留着一点笑,“保密意识很好。”
他们又跑了两处现场。最后一户没人,电话里答应十分钟回来,实际让三名警察在楼下等了大半小时。钟离权靠着车门同门卫聊完两轮小区停车费,抽空使唤吕洞宾替他剥了一颗薄荷糖。吕洞宾将糖递过去时,没有忘记问:“牙齿也会对左手产生同情?”
钟离权接糖的动作停了一下。
张果老坐在驾驶位上笑:“小吕学得挺快。”
钟离权把糖放进嘴里,若无其事:“新人有独立思考能力,是师傅教得好。”
回到单位已经过了一点。食堂窗口只剩一盘颜色可疑的炒青菜和几块泡在汤里的排骨。掌勺师傅看见钟离权,拿勺子往盆底捞了捞,给他盛出两块肉多的。
“我伤员,”钟离权说,“是不是应该三块?”
“伤的是手指,不是胃。”
“骨头伤了当然补骨头。”
师傅没理他,倒给吕洞宾多添了一块:“新人第一天跟他跑,不容易。”
错过饭点的食堂空了一半。靠墙电视放着午间新闻,音量很低;几名刚回来的巡逻警员隔两桌吃饭,旁边留着没收走的值班餐盒。钟离权认识其中大半,坐下还没喝一口汤,就被人叫去问玉泉营的情况,又替另一桌联系了韩湘子。等他回来,汤面已经结了一层薄油。
吕洞宾把自己多出来的排骨夹进他碗里。
钟离权低头看了一眼:“怎么?”
“你要三块。”
“我那是争取伤员待遇。”
“争取到了。”
吕洞宾神情不变,继续吃饭。钟离权看了他两秒,怀疑这人是在开玩笑,又找不到足够证据。
何仙姑端着一碗面从他们桌边经过,放慢脚步看了眼钟离权碗里的排骨:“第一天就从新人碗里抢肉?”
“他主动尊老。”
“你只比他大四岁。”
“在一线,四年足够沧海桑田。”
何仙姑懒得听,转身去找空位。邻桌一名女同事同钟离权打招呼,又朝吕洞宾看了一眼。她上午已经见过新人,这次似乎仍想确认一下真人与证件照的差异。吕洞宾生得冷,轮廓清晰,坐直时有种拒人千里的整洁。她撞上他的目光,原本的话临时变成:“食堂卡办了吗?”
“办了。”
“那就好。”
人走远以后,钟离权压低声音:“我说,你平时可以笑一下。”
“为什么?”
“免得把暗恋你的都吓跑。”
吕洞宾筷子停了停。他没有躲开目光,耳根却很慢地浮起一点颜色。片刻后,他拿过钟离权放在桌边的矿泉水,拧开,略重地搁回去。
“你不是手不方便吗?”
这次轮到钟离权安静。
他忽然发现吕洞宾不是没有表情,只是情绪出现得很省。不耐烦时左侧眉峰稍抬,窘迫时反而会把人看得更直;想笑的时候唇角几乎不动,眼睛先向下落。方才那块排骨大概也不是一本正经地照章执行。
“谢谢。”钟离权接过水,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住的笑,“徒弟很孝顺。”
吕洞宾抬眼。
“开玩笑。”钟离权及时纠正,“我们是规范、平等、现代化的带教关系。”
下午,他们把三处现场的共同点重新排了一遍。
痕迹检验尚未出结果,车牌只剩一个尾号,蓝色厢式车远远算不上突破。韩湘子把几处门禁与道路视频的系统时间重新校准,圈出两段需要继续追的车辆画面。吕洞宾第一次写走访记录,事实清楚、时间完整,每一句都能对应来源,也像每一句都与说话的具体的人毫无关系。
钟离权把椅子滑过来,用右手握鼠标,伤着的左手抬得很高,防止指节碰到桌沿。他没有直接替吕洞宾改,只在屏幕上点了两处。
“这里写‘证人无法说明车辆出现日期’,不准确。她后来想起来了,怎么想起来的也要记。这里写陶某‘陈述前后矛盾’,太早。出门时间差十分钟,可能记错,可能中途遇到人,继续核实就行。”
吕洞宾把椅子拉近了一些。两人的肩膀差一点碰上。钟离权身上有很淡的茶味,混着跑了一上午以后外套沾到的冷风和灰尘。
“材料不是越冷越客观。”钟离权说,“把没查清的先写成撒谎,也是一种主观。”
他说完便停下,没有趁机发表一番带教感言。办公室里有人正在协调调取道路监控,电话铃和键盘声叠在一起;打印机不出意外地卡了纸。张果老原本在窗边晒着太阳打盹,被响声惊醒后慢吞吞走过来,先拍侧板,又骂维修公司上次只会让他重启。
钟离权起身去看,走到一半忽然折回来,把订书机推到吕洞宾手边。
“替我订一下。伤手。”
“你刚才准备用两只手修打印机。”
“那是集体财产,值得我忍痛。”
吕洞宾看着他。几秒以后,仍把材料订好。钉脚平整,距离页边一厘米,像培训教材上的示范。
钟离权接过去,很没原则地满意了:“这就叫岗位互补。”
当天没有抓到人。临近下班,辖区所回了消息:罗姨提到的防水广告属于一家已经注销的公司,过去半年仍有人套用他们的车贴进入老旧小区。线索被并入后续排查,技术中队从窗边提取到了可供比对的痕迹,韩湘子也找到蓝色厢式车经过相邻路口的一帧侧影。结果谈不上多么振奋,至少证明这一整天不是在原地打转。
办公室照常进入傍晚。值班的人问食堂还有没有面,不值班的人交换哪条路正在堵。东华大队逐桌收培养计划,在钟离权桌边停下,抽走他压在茶杯下面的空白表格。
“明天交。”钟离权说。
“你去年也说明天。”
“去年最后不是交了吗?”
“拖到最后一天,小何替你装订的。”
“充分发挥团队力量。”
东华大队没同他纠缠,把表格拍回桌面,又看了眼仍坐在电脑前的吕洞宾:“第一天别弄太晚。材料做完就走。”
吕洞宾应下。老头儿走后,钟离权靠进椅背,问:“你看,他是不是照顾新人,不照顾伤员。”
“你的培养计划还是空白。”
“我心里自有完整方案。”
“那就写下来。”
钟离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老头儿给我挑这个徒弟,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吕洞宾保存文件,没有回答。
等最后一版走访记录打印出来,已经过了正常下班时间。钟离权检查完签字,发现吕洞宾仍没有收拾东西。
“第一天就主动加班,不要抬高以后所有新人的标准。”
“你也没走。”
“我是师傅,得检查材料。”
“检查完了。”
钟离权想了想:“那我在等你请我吃饭。”
吕洞宾关掉文档,目光落到他的左手。上午跑了几处,胶布边缘已经卷起,夹在两指之间的纱布也松了。钟离权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抬手便想直接撕。
吕洞宾伸手拦住:“别扯。”
他从柜子上的急救盒里找出小剪刀和新胶布,又去洗了手。钟离权起初只是顺势坐着,等吕洞宾剪开旧胶布,才发现这个新人动作不快。并非不会,而是每一步都记得准确:纱布垫在指缝,固定贴在关节上下,松紧要容得下血液循环,也不能让受伤的手指随意弯曲。
“你还会这个?”钟离权问。
“上午听何姐说了门诊交代,下午看了一遍说明。”
“看一遍就敢上手?”
吕洞宾抬眼:“你可以自己来。” 抓着钟离权的手却没有放松。
钟离权立即把手放稳:“我忽然觉得你很有天赋。”
吕洞宾低下头,剪去多余胶布。办公室顶灯从他额前落下来,睫毛在眼下压出浅影,还是那张看着不大好接近的脸;托住伤指的指腹却很稳,也很轻。
钟离权没再拿小伤开玩笑。
胶布缠好以后,吕洞宾捏住他指尖,确认颜色恢复正常才松开:“紧吗?”
“不紧。”
“麻不麻?”
“也不麻。”
吕洞宾把剪刀收回急救盒。钟离权活动了一下被固定在一起的两根手指,忽然觉得中午那个判断太草率。这张脸未必会吓跑暗恋他的人,暗恋他的人若是观察力稍好一点,恐怕反而很难跑掉。
——当然,他那时只是随便想想。
钟离权把公文包甩上右肩:“走吧。食堂晚上有牛肉面,去迟了只剩汤。”
“你不是在等我请你吃饭?”
“第一天就让新人破费,不利于建立健康的上下级关系。”
吕洞宾穿上外套,跟着他出了办公室。经过茶水间时,钟离权探手把仅剩的茶叶从微波炉后面摸出来,塞进自己包里。
“不放柜子了?”吕洞宾问。
“案发频率太高,先转移贵重物品。”
吕洞宾在门禁前停了半步,低头刷卡。
绿灯亮起来时,钟离权终于看清:他确实笑了。很短的一下,藏在垂下的眼睫里,随后门开了,那点笑也像从未出现过。
那是吕洞宾进支队的第一天。
他们没有侦破大案,也没有在枪声里把后背交给彼此。钟离权只教了他不要踩进没有勘查完的现场,问人以前先弄清对方记得的是日期,还是自己的生活;吕洞宾则替他开了一只茶罐,订了几页材料,重新缠好两根其实没有多么妨碍工作的手指。
后来许多年,吕洞宾依旧能记起那天大多数细节,却始终没想起来晚上的牛肉面究竟好不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