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彤云风扫雪初晴,天外孤鸿三两声。
独拥寒衾不忍听。
月笼明,窗外梅花瘦影横。
1.锲子
庚戌年间,当今正值秋末逢霜的时节,春夏如水中泡影般转瞬即逝,这天当真是愈发冷起来了。我裹紧了身上的雪白色狐裘,这样皱着眉想到。
这些年,修真界的天阴晴不定,明明还未至立冬,就已经冻得人受不了了。这般寒风凛冽,我自然不会随便出去受苦挨冻。只不过是因修行,带着墨微雨下界历练罢了。
毕竟他也老大不小了,如若再是像那贵公子般只是精于日常修行,疏于积攒游历经验,那我这个师父当的实在太过不尽职。尊主这般心疼他,让墨燃亲自前去除魔的委托根本没给他递交过几个,但毕竟是血亲之结,也是尊主的兄长留下的儿子,被他这般视若己出,这样护短也可理解一二。
但我不会,更不能。
旁人听我这话,怕不是又要道我一个冷血无情,铁石心肠了。但如果不百经沙场,只是空有虚名,这样被长辈长久护着,又哪里能学到些什么真本事、遇到难以抉择的事件哪里还有心分辨?呵,说玉衡长老最不看重他的小徒弟,胡言罢了,我又怎么会不在意他……
咳咳。那厮随着时间的磨砺。身条也抽长开了,就好似春日的小松柏苗,这样快地长开了,挺拔无比,容貌也在同龄人中愈发出众…这般好看…楚晚宁你在想什么…!你可真是,居然对自己弱冠不久的徒弟有这般龌龊腌臢的心思…
罢罢、不提这个,我还是先带他前去那个闹邪祟的镇子吧。
2.残花
我与他前去一个偏远幻境斩妖,当地的村镇因魔兽作乱,平日里生活苦不堪言,为首的那位长者痛哭流涕,说是邪祟将他的一儿一女吞吃入腹,最后跪在地上恳切的求我伸出援手,我还顾得上什么?搀扶起他便毫不犹豫地与墨燃立刻前去调查。
本以为这也是一桩普通的案子,是一些小邪小秽,却没想到目标却是一只修炼多年的大妖。盘踞在荒僻山系,人迹罕至的地方,正是四大凶兽之一的穷奇。这样凶猛的恶兽,以墨燃如今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将它击退,又何谈打败?
我便勒令墨燃在原地辅助,自己冲上前去迎战。这样的邪祟,虽然残暴无比,但我已见怪不怪,本想速战速决,却不料因为近日操劳过度,分身乏术,被那人面虎首、长着三对翅膀的魔兽恶狠狠地一抓猛地击中了背部,只见的血色纷飞,将我的飘飞白衣染红,大脑里嗡嗡作响,只听得见墨燃狰狞的、嘶吼着的声音,喊我,师尊。
我避之不及,只是硬撑着,没有理会墨燃,随手在他仪态尽失、即将冲过来前挥手布下一道金色结界将他隔开,我亲眼看到了墨燃亮的发紫的眼瞳中一刹的不可置信,随即便是无尽愤怒——这太奇怪,他这样年纪的人,怎么会流露这般成熟复杂的情绪?
但危急关头,我根本懒得顾这些,继续用天问迎战,那兽先前便已被我重创,不消几招柳藤狠狠抽下去,便已是鲜血横流,被打的皮开肉绽。沉重的巨兽缓缓倒下去。我深吸一口气,上前检查这魔兽的状态。
由于不确定这只魔兽是否还有什么攻击性,我并未把结界撤开,听得到墨燃的声音清亮的穿透我的耳廓:“师尊!!你没事吧?!’
“无碍!”我这样头也不回的回答。
这厮的皮是由层层鳞甲覆盖而成的,经光折射穿透,便黑的如同宝石一般耀眼夺目。我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皱着眉思考,再抬手时,发现指尖上沾染了一些亮晶晶的粉尘。
它们很快扩散开来,细小无比。我此时刚进行过激烈的战斗,呼吸频率变高,心跳加速,吸入了许多那些粉尘。现在想来可还真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就这样浓度的粉尘不足矣让一个成年人致幻的。
所以,待到我反应过来、想要捂住口鼻时已经晚了,一刹那血液上流至大脑,嗡嗡作响,我看不清周围的境况,眼前一黑便向前倒去。
灵力也因此失效,结界散去,我挣扎着用最后微弱的力道望向墨燃,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就这样彻底晕过去了。
3.寒天
等到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的榻上。迷迷糊糊睁眼间,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人默默守着我。那人原本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体整个探过来,一只手托着腮,正浅寐着,见我醒了,就迷迷糊糊睁开眼,声线里带着独属于少年的慵懒和喜悦:“师尊!你醒了!”
墨…墨燃?!他怎么会…守在我跟前?我眼底的惊讶藏不住,墨燃自然是看到了:“师尊,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里啊。”
这里?这是哪里?
我循声抬头望去,发现我们二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处处装修精致又凸显贵气,锦帐珠帘,瑶阶玉砌,帷幔珠饰陈设,雅致清丽。
我扶了扶额头,皱着眉坐起身来。墨燃还在说:“师尊,我当时没有察觉那魔兽身上有毒,没来得及辨明…所以就…”他没说下去,我平日里素来喜爱墨燃,又见他这般委屈巴巴的样子,心底也是彻底软下去:“无事,也是我一时疏忽。”但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直白地说,不免有些发愣,后又低下头去。
不过这一切都太过扑朔迷离,在我们晕过去前,本该滞留原地那荒郊野岭不毛之地,但为何醒来时出现在这间楼阁里?
我突然想起,在我俯身查看那穷奇时,吸入了它身上鳞甲散落的粉尘,莫不是这尘粉有一定致幻作用?我们所处的这间房间,是一个虚实交错的幻境?
我的头一阵眩晕,但还是强压不适,起身下榻:“罢了,先出去吧”刚想走去门口,就听得墨燃唤我:“等等师尊,这个屋子…很奇怪,我之前试过了,房门、窗户,全都打不开,还有…”
啧,打不开你不会用灵力吗,为师传授于你的东西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吗?我没理会他,心里默默为这傻小子墨微雨翻了个白眼,然后径直走到这房间的玄关处,端的是从容不迫与雷厉风行,然后抬手欲招天问……
一片沉默,怎么回事?我怎么…我僵愣在原地,甚至还维持着那个惯用的动作,就听的身后的少年一声叹气。
“哎…还有我发现,我们的灵力被封锁了,这里的门扉窗户就是靠蛮力也推不开。师尊,你下次至少要听完我说话啊。”墨燃微微有些无奈,刚站起来的身子又这样坐回去。
我自然是有些尴尬的,但作为师尊的威严还是必须要有的,我故作轻松,转身拂袖,低头轻咳了一声,再抬头时,面上那些丢人的情愫早已被我拾掇的一干二净。
“那既然如此,我们又不能真的就这样坐以待毙,四处找找线索吧。”我这样说道,便开始了探查。
这楼阁的样式装修都过于华贵,并且空间很大。台阶铺饰精巧,由上好的白玉雕刻而成,廊道错落,布局精巧,大殿主梁、 立柱、甚至隔扇都是用的金丝楠木这样稀有金贵的木材,桌椅凳几用的却是紫檀、黄花梨一类的,用料讲究但又并不令人感到奢靡,设计这件楼阁的人定然是工匠界的翘楚,并花费了极大心思。
我与墨燃四处寻找,他突然发现了什么,喊我过来:“师尊,你快来,我发现这里有一卷卷轴!”我听闻也很快赶来,与他一起拆开这物什。
待到打开塑封的锦帛,我细细看过之后,顿时陷入不解,这卷轴上的东西着实令我吃惊!为何要这般为难他人?况且又为什么选中了我们??
思及我那被埋藏于心底的龌龊念头,我甚至开始因此心跳加快,面上愈发烫起来。
墨燃见了也愣住了,低着头,我望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望不见他那平日里藏着笑意与戏谑的紫色眼眸,就像我从未真正看透过他的心思一样。
……想来他也是不愿意的。他这般不喜爱我,又怎么会在一时半会、接受不得不和我共处一室的要求呢?
说回这个卷轴,上面文字由瘦金体写成,刚劲有力又不失柔美,大意为:要求我们二人作为载体,进行有关人性的心理方面的测试调查,记录我们面对不同选择的结果,用于这方面的研究。这个调查方式就是通过给出具体的任务,强制要求完成,如若在一定时间内不接取任务,我与墨燃将会被一律抹杀。
但并未给出详细的任务举例,所以我心里渐渐升起一丝不安与莫名的激动,然后对自己的想法嗤之以鼻。楚晚宁你当真是框顾人伦!这般肖想自己的小徒弟,你还当什么师尊?就是这般为人师表的吗?!
我的理智疯狂压着那个肮脏的念头,但耐不住腌臢的心思,我开始不自主的想,考验人性,就我与他二人在这一间屋子里,那任务…会不会使我们两人亲密…?
我平日里因着自己晚夜玉衡的架子,冰冷薄情,别人也对我高山仰止,都说我不近人情,说我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所以根本不敢奢求一点点温暖,也不会不想接受别人的帮助:我自己一人足矣,若是还需要被别人保护,那我北斗仙尊的名号与废了有何区别?
所以,每当我的徒弟们凑在一起嬉戏打闹时,我只是静静地在远处望着他们,我知道,只要我一出现,那些在稚嫩少年脸庞上应有的肆意张狂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但又谁人能知晓,我虽表面清冷自持,但内心也是像普通人一般,渴求那些温暖的。
凝霜独绽寒枝上,暗盼春风渡野塘。
我又怎么可能真的不近人情?就像宋广平那般,但无人替我辩驳罢了
世人皆谓晚夜玉衡心同金石,如宋广平立朝,凛凛不可干犯。殊不知寒铁之下,自有千结愁肠,只不轻易向世人展露,也再也没有勇气流露一二。
我只能看着他们那般欢快的玩闹,然后在转角处黯然神伤。我年纪已经够大了,也放不下往日的身段,墨燃太年轻,也太过于炽热,我若是执意飞萤赴火,是注定要被燃烧殆尽的。
所以…能和我心爱之人亲近,哪怕是短暂的,哪怕只有一瞬,我也都愿意的。
我也不敢再看他的眼神。就只听他说话:“靠……”墨燃面漏难色,我不敢细想,但心底那寸寸温存依旧渐渐冷淡下去。
果然…果然如此,他早已厌烦了我这个师尊,定然不愿与我完成任务,我本不该对他寄有什么期望的。
我暗自惆怅,又不免染上几分委屈,墨燃从一开始明明是喜欢我的,他亲口承认,但为什么要把这对我来说来之不易的温暖收回去呢,还是因为我过于严厉了吧。如若当年我软下心来,自己将那碗抄手送去而并非委派师昧,然后细细与他道一声歉,他是不是就不会把视线从我转移至别人身上?
我还是太不争气,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烦人,但旁人看来是看不出的。我静静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就压着心里那股无名火,冷冰冰地继续说:“任务会在辰时被发放,距离那时还有一段时间,你,先和我找找别的出路和方法。”随即转身离去。
我有尝试靠蛮力打开这房间的门扉与窗户,但它们却像是被施法了一般纹丝不动,果真如墨燃所说。胸腔内也感受不到任何灵力波动,就好像是我的灵核凭空消失了一般!无计可施,只能暂时听从那卷轴的命令了,我就地打坐,闭眼凝神,墨燃在屋子里乱逛,在木质地板上来回走动。不一会儿,他喊住我:“师尊!你快来看,第一个任务下发了!”
我听闻也急忙敢去,心底跳动止不住啊。望向那锦帛上书,不觉得有些疑问。
上面如是写着:请玉衡仙君与墨公子,握手言谈半个时辰。旁边还凭空出现了一盏漏刻,明明容器中盈满了一汪清水,但像是被什么术法干扰,毫无要流动的迹象。
哈??虽然不是什么很难为情的要求任务,但对我们二人来说也确实很尴尬。我当然知道墨燃他不喜爱我,不知道怎么熬过这半个时辰啊。
无奈扶额,招手让他过来在席上坐下,他这时候倒是听话,不过那生涩面上的窘迫我也看得出来。真到了关头上,我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把头别过去,默默伸出右手,平静地摊开,耳根都有些发烫。只听得墨燃叹了口气,他那只带着薄薄一层茧的手就扣上了我的手心。
我不禁一抖。好烫,好温热。心也跟着软化了一般。
我本存有侥幸心理,但望向那盏漏刻后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它毫无要滴落的迹象,看起来只能完全符合锦帛上的说法才会奏效。
墨燃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直视着我,乌黑发丝轻轻晃动,皱着一双好看的眉,对我轻声说:“师尊,我们必须要交谈,这样才会奏效。”我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微微闭了闭眼,自暴自弃般抬首望向他:“……好,我知道了。”
墨燃随即便开始思索,一边想着一边努力往外蹦着词句,这幅笨笨的样子当真是可爱极了,我的嘴角也开始上扬。
他说了很多无厘头的东西,譬如什么在外吃到一家特别好吃的馆子,说里面的甜品尤其一绝,像什么红豆酥荷花酥,师尊定然会喜欢,只不过没有好酒;又像是什么他与薛蒙、师昧一起吵吵嚷嚷的时光,这小子还向我告薛蒙的状,呵,好的没学坏的都学了。
我心底自然欣喜,表面上看不出罢了,一句一句仔细听着,幸福几乎要满溢出来,往日我与他总是疏离的,更没有机会听他这样对我讲话,说这样的故事,然后时不时搭上几句,眉眼也舒展开来。
他说的开心,黑紫色眸子里的感情几乎满溢出来,像是无意识的对我的好感,故作高深地聊上几句就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是犬一样可爱,非要等我有什么反应才笑一声,继续下去。我总因为他被逗得笑出声来。
时光如逝水,如漏刻里的清液一样在不停地流淌,人人总道休恋逝水,但如若不是因为过去往日的时光太过美好,哪里还会有人不会走出过去呢?
漏刻里的清水流淌着,流淌着,自那玉做的龙头里被吐出。
一个时辰将尽,在最后的一刻钟里,墨燃突然停止了先前的对话,轻轻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似乎是不在意地对我说:“师尊…我其实很想问,我在你心里……”
“真的有那样质劣难改,真的有那样腌臜不堪吗。”
他问的似乎是毫不在意,但眼眸里藏着的是无尽悲哀,面上笑着,梨涡深深,好像谁都看不出他的心思一样。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怎么会,怎么会?你这般阳光,怀揣着一腔热血柔情闯入我的生活,虽然后来我误你,罚你,你不再对我亲热,但那些少有的温存时光也依旧在我心中埋藏、扎根,如种子一般。
他,怎么这样想我?为什么会这样认为?……我除了他折花时严厉批评过他,责罚过他,因为气在心头上,吐露出令人失望的字眼,他就这样记在心头?
我吃惊,不解,随即是无尽心疼,怪我,怪我,一时的失望,居然让他记了这么久,然后一句歉意的话都没说过。
见我久久不吭声,他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叹了口气苦笑道:“哈哈,没什么师尊,你就当我没问吧,反正我知道我肯定……”
“你说什么胡话”
我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带了分责怪怨怼,不禁轻轻握紧他的手掌。
“我怎么会真的嫌弃你,你就算犯下过错,但既然已经接受相对应的惩罚,并且有好好改过,我…从未有嫌弃过你,也从未觉得你品行不端正。”我如此关心,说完便意识到不妥,咳,自己似乎有点过激,之前我没有这样情绪波动的对话,不由得转头移开视线,面颊发烫。
墨燃一时怔愣,在我没看见他的地方,他低头苦笑,眸子里暗淡无光地轻轻低语呢喃:“是这样吗……”
白云苍狗,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任务完成,播水壶里的水已尽数流向受水壶,我如释重负,丝毫看不出我心底那份不舍,与他松开了手。后者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抖动揉搓酸软的手,说:“既然任务已经完成,按照这破卷轴说的,应当会对应提供当日份的食物必需品了吧,师尊你歇会,我先去拿!”
呵…第一日,就这样完成了,我还是更加担忧后面几天的任务下发,不知还会有什么等待着我们两个人啊。
我望着那滴满水的漏刻,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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