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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权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被褥是新的,身上的泥和血被擦干净了,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红袍子不见了,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
窗外是亮的。
钟离权盯着屋顶的横梁看了许久,才慢慢意识到那是暖融融的、带着尘土和草木气味的日光。
“醒了?”
吕洞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钟离权偏过头,看见师弟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青衫皱巴巴的,眼底一圈青黑。
“你守了我多久啊?”钟离权开口。
“没多久。”
“师弟,你知道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吗?”
吕洞宾没接话,只是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扶着他慢慢喝下去。
钟离权借着这工夫打量四周——屋子还是他那间,桌上有半碗冷掉的粥,角落里堆着几件换下来的脏衣服,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想出去看看。”钟离权放下碗,撑着手臂要坐起来。
吕洞宾立刻按住他肩膀:“你躺着,痊愈了再出去。”
“我就看一眼。”
“你烧还没退。”
“退了。”
“你动一下试试,看你疼不疼。”
钟离权试着动了动右腿,一股酸麻从髋骨直窜到脚尖,激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吕洞宾的脸微微沉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看着钟离权小心翼翼看他眼色的样子,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背你去。”
钟离权一愣:“啊?”
“不是要出去看吗?我背你。”
他说着就转过身去,背对着钟离权蹲在床边,青衫的下摆垂到地上,沾了灰也不管。钟离权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心里堵了一下。
“我可重了。”
“你瘦了二十斤不止。”吕洞宾的声音闷闷的,“快上来,趁我还没反悔。”
钟离权没再推辞,笨拙地趴上去,手臂环住吕洞宾的脖子。吕洞宾的脊背很瘦,肩胛骨硌着他胸口,可那双手托住他腿弯时却稳得不像话,一步一步往外走,步子又慢又轻。
道观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青砖地缝里长着杂草,晾衣绳上搭着几件蓝采和的花褂子。韩湘子正蹲在井边洗药罐,看见他俩出来,手里的罐子差点掉进井里:“师父!你醒了!怎么这就出来了?”
“躺不住了。”钟离权趴在吕洞宾背上冲他贱兮兮地笑,“你洗你的,我就是透透气。”
韩湘子张了张嘴,又闭上,又看了看吕洞宾,最后什么都没说,砸吧砸吧嘴,低头继续洗罐子去了。
钟离权也没再说话。他趴在吕洞宾背上,目光越过道观斑驳的院墙,望向山下的村落。
之前那些紧闭的门窗都开了。
他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手里剥着豆角,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家常。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花狗满街跑,狗尾巴摇得像风车;男人们扛着锄头往田里去,妇女们端着盆在井边洗衣裳,捶打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风一吹就散开了。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白的、灰的,一缕一缕缠进晨光里。整座村子都在呼吸。
钟离权盯着那些炊烟看了很久,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吕洞宾背着他顺着山坡往下走,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钟离权看见村东头那户人家,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阿福。”钟离权下意识地出了声。
吕洞宾脚步一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只是调了个方向,往那户人家走去。
阿福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穿青衫的高个子背上趴着的人。他从石阶上一跃而起,撒开两条小短腿就跑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身后扬起一路灰尘。
“大个子!大个子大个子!”
他像一枚小弹珠似的冲过来,眼看就要撞上吕洞宾的腿,吕洞宾侧了侧身,让他一头扎在了钟离权垂下来的胳膊上,钟离权用手轻轻拖住他的脑袋。阿福仰起脸,那双眼睛亮亮的:“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的脸变尖了!”
钟离权想蹲下来抱他,可膝盖弯到一半就酸得撑不住,吕洞宾适时地蹲下身,把他慢慢放在旁边的石墩上。钟离权坐稳了,伸手揉了揉阿福的脑袋:“怎么,不认识我啦?”
阿福摇摇头,又点点头,忽然手忙脚乱地在兜里翻找起来。他穿的那件小褂子是奶奶缝的,兜很大,里面装了石子、草叶,还有一块包得皱巴巴的麦芽糖。他把糖举到钟离权面前,糖纸已经被攥得发了软,糖块边缘微微化了,黏在纸上:"给你吃!奶奶说太瘦了容易生病,我不想你那么疼。"
钟离权看着那块糖,喉头猛地一紧。
他接过来,剥开糖纸。麦芽糖是琥珀色的,在日光下透亮,边缘沾着一点灰。他把它整个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钟离权不自觉地弯起眼睛,“嗯,好吃。”
阿福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喊道:“大个子,你笑了!”
“我本来就会笑好吧。”
“不对!”阿福比划着,两只手在脸前画了个大圈,“你眼睛笑了!以前你都不这样的!”
钟离权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又见吕洞宾在一旁也探过脑袋看。
钟离权的耳后慢一拍地烫了起来,他有些不自在地甩了甩头,又揉了揉阿福的头顶,直起身来:“行了行了,我回去了。你好好吃饭,别乱跑,听见没有?”
“听见啦!”阿福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可紧接着又拽住了钟离权的衣角,“大个子,你等会儿!”
“嗯?”
阿福松开他的衣角,往后退了两步,站直了身子,忽然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弯腰鞠了一躬。那姿势笨拙得很,腰弯得太低,差点一头栽在地上。他重新直起身来,脸蛋红扑扑的,声音却很大:“我,阿福!不对。我,王中孚!”他又指了指山上,“我要当神仙!像你一样厉害的神仙!以后山下的村里有人生病,我也要去救他们!”
钟离权怔住了。
风从山脚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把阿福额前那几根碎发吹得翘起来。那孩子站在日光里,身后是重新升起炊烟的村庄,是打开门窗的房屋,是洗衣的妇人和耕田的汉子,是普普通通的、活生生的、属于人间的一切。
钟离权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干净极了,黑亮极了,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整片蓝天。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眼底忽然发烫,泪意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他别过头挡住脸,急促地眨眼,试图逼退眼眶的热意,“原来……你叫王中孚啊。”再转回来时,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挂上了惯常的笑,“好啊,我记住了。”
“嗯!”阿福使劲点头,“等我长大了,我就上山找你拜师!到时候——”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重大决定,“到时候我请你吃一百块儿糖!”
“一百块儿?”钟离权挑眉,“你上哪儿弄这么多糖去?”
“我攒!”阿福挺起小胸脯,“我每天攒一块儿,攒一百天就有了!”
“你要是没忍住吃……”
“我才不那么馋呢!”
……
阿福站在山坡上,举着那只掉了鞋的脚丫子,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喊:"说好啦!一百块儿糖!大个子,等着我!"
钟离权没回头,只扬了扬手算是回应。那孩子的声音清凌凌的,顺着山风一路追上来,半晌才慢慢散进日光里。
吕洞宾背着他往回走,步子依然很稳,却比来时更慢了。钟离权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吕洞宾肩头。
“师弟。”
“嗯。”
“那孩子,”钟离权开口,声音有些干,“说要当神仙,说要像我一样。”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野菊上,黄灿灿的,被风压弯了腰又弹起来。
“没想到,像我这样的冒牌儿半吊子……”钟离权笑了一声,又带着点不知所措,“有一天居然也能给别人这种念想。”
“……你说,我们如果是真的可以让百姓平安喜乐的神仙……”
“那该多好。”
吕洞宾的脚步顿了一下,没答话。
钟离权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吕洞宾沉默地往前走,背脊挺得笔直。
不是的。
钟离权。
其实你早就是了。
在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在我心里就已经是最好的神仙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做了太多事情,以至于已经不记得曾在犬嘴里救过一个孩子。
你在那个孩子最绝望的时候,让他重新对这个世界有了念想。你让他变得想活下去,让他坚定了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后来,那个孩子走了一大圈。
走过诅咒、走过背叛、走过所有你咽下去的苦,终于走到你身边。
现在站在这里。
也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吕洞宾的喉结滚了一下,鼻子微微发酸。他没有开口,只是把钟离权往上托了托,让他趴得更稳当些。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钟离权不知道吕洞宾在想什么,他也没有追问,只是把脸偏过去,靠着吕洞宾的侧颈,闭上眼睛。
破旧的道观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韩湘子哼小调的声音,混着铁拐李“又在偷懒”的嚷嚷和曹国舅晾衣服的水声。那些声音穿过院子,穿过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吕洞宾背着钟离权跨过门槛的时候,钟离权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来,低低的,似梦呓一样:
“师弟,谢谢你。”
吕洞宾顿了顿,感觉到颈窝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带着微弱的温热,轻轻扑在他的皮肤上。那人已经睡着了。
吕洞宾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日光拉得很长,青衫叠着素衣,如同一棵树和缠着它的藤。他轻轻地、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我才该说谢谢你,钟离权。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