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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到处之间找到我

Chapter 9: 第八节 道别是一件难事

Notes:

你要如何离别仍需游荡的旅人。
要如何让缘分就是缘分。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雷淞然要离开这件事,似乎也没有起多大波澜。艺术圈里有才华的画家像浪尖上的水花一样,大海潮起潮落,水花明明灭灭。人一炮而红之后也不能一直吃老本,如果无法持续地产出新作品和新创意,那销声匿迹也是很平常的一件事。这么看来,其实雷老师的决定倒还算明智之举呢。罗秘书一边在想怎么宽慰老板,一边又害怕被老板责难自己是一语成谶,最近上班一颗心都七上八下的,非常不得劲。
不过在他看来,张总自从得知雷淞然要走的消息,情绪也没有太大波动。正常上班、下班,正常出差、布展,和新人画家交流密切。罗秘书不禁想,到底还是新欢的力量大,新人新作总是层出不穷,不管是白月光还是朱砂痣,旧的去了新的才能进来。Everything will be fine.
张呈只是觉得工作太多,也分不出心神想别的。他得对新来的画家负责,不能说雷淞然走了,自己的事业就垮掉了,没有这回事。况且雷淞然也表示,已完成的作品之后还是由他来管理。作品有价,这其间的情义无价。张总仍然是兢兢业业地上着班。只是某天早晨,他在衣帽间里翻找合适的领带,拉开抽屉,又看到一条粉彩的丝带静静地躺在里面,像蛇一样盘踞他的视野。张呈预感到这条丝带将要和某人的手一起,成为一个噩梦的素材,在他放松戒备之时,悄悄地缠住他的手脚,紧紧地扼住他的咽喉。张呈觉得自己现在也得点个舒缓助眠的香薰才能睡着觉了。
后来他收到雷淞然的消息。雷淞然说:“时间订好了,下个月就要出国。如果愿意的话,走之前再见一面吧。”张呈答应了。
谁曾想天公不作美。约定的送别宴,因为碰上台风,航班取消,张呈被困在外地无法回来。罗秘书倒是去了,席间给自家老板发来照片。罗秘书吃的满嘴流油,笑着和张呈说铁锅炖好好吃,东北菜真不错。雷老师也很不错。但雷老师酒量不太行。
张呈想罗圣灯一定是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了。他看着窗外狂风大作,焦虑的情绪在心底无限蔓延。他自我安慰说没事的,就算赶不上送别宴,他和雷淞然住得近,等回家顺道去找他一趟就好了。
总是事事事与愿违。张呈想雷淞然要走了,他的运气好着好着突然开始坏了。台风虽然停了,但是飞机还是延误。为什么飞个国内航班也延误,早知如此还不如坐高铁。张呈气得要骂人。他低头看到雷淞然发来的消息,说他明天也得提前一点去值机,毕竟国际航班嘛。张呈心一横,他问雷淞然什么时候出发,他决定先不回家,直接去机场堵雷淞然。
幸好张呈赶上了。雷淞然看到风尘仆仆的张先生,忍不住笑了。张呈怎么又是一副乱七八糟的样子,黑眼圈好像一直没有消过,胡茬总是冒得很快,大衣上还有溅上去的泥点子。雷淞然简直都要习惯于此人的不修边幅了,平日里衣冠楚楚,怎么总是要在他面前狼狈。
雷淞然朝着张呈挥挥手。张呈快步走了过去。二人碰面,反而一时语塞。张呈一味吐槽罗秘书。他说罗圣灯昨天给他发了一些奇怪的照片和语音,说你们吃的很开心,怀疑是故意显摆。雷淞然心想张呈确实长得漂亮,就连他气鼓鼓的样子,都有十分可爱。
张呈看到雷淞然不知不觉又露出那种温柔的笑容,竟感觉眼眶一热。他有好多话想说,但是他觉得此刻好像说什么也不合适。这一刻他从小到大在课本里学过的所有离别诗词都一起涌上心头,听过的所有离别的歌谣都在他的脑海里吟唱。但这些都不够,都不足以言明,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他的身体里暗自生长,但他还不能够看清,也无法触摸到。
雷淞然看到张呈一副呆呆的模样,想着还有点时间,就说去买个喝的。过了一会儿,雷淞然拿了两杯咖啡回来,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张呈,说:“喝点热的吧。我给你要了无咖啡因的。”
张呈猛地抬起头,他问:“你怎么知道?”
雷淞然觉得张呈今天很莫名其妙,家也不回,一身潦倒模样,急匆匆赶来,结果来这里又吐槽又发呆,喝个饮料还这么大惊小怪。他回答说:“我一直都知道啊,你对咖啡因过敏。你在韩国的时候从来没有喝过咖啡,而韩国人可是拿咖啡当水喝的。哦其实我也是。”雷淞然摇了摇手里的杯子。
张呈如梦初醒般想起,雷淞然家的厨房里有一套咖啡器具。但之前他去做客,雷淞然从来没有给他端过咖啡,也没有给他泡过茶。这并非雷老师待客之道的不足,而是他早就知道。他把这些事情安安静静地记了好多年。
这很糟糕。张呈觉得这感觉很糟糕。雷淞然看了看时间,他觉得差不多得去值机了。雷淞然提醒了一下,说:“张呈我得去……”。话还没说完,张呈条件反射般地开始问:“你检查一下带护照了吗?签证打印了吗?行李也要托运吧?我帮你拿行李吧……”雷淞然拍拍张呈,他突然意识到张呈其实是在紧张。
雷淞然说:“放心,我已经检查过了。”
张呈认为这其中有很多事情还不明朗,但他确乎已经错过了太多。线性的时间已经推进至此,现实世界不再有任何魔法,只剩下此刻踌躇不定的自己,还有一个即将走向远方的人。
张呈突然开口:“雷淞然,我还有没有欠你什么东西没有还?”
雷淞然愣了一下:“没有吧,你不欠我什么。”
“但雷淞然……我觉得你欠我好多个答案。”
雷淞然露出迷惑的表情:“张呈你今天不是喝了酒才来的吧?你没开车吧?”
“你记不记得那年我们一起办第一个主题展,当时有一个采访。我们一起拍了视频……”
雷淞然在脑海中努力搜索,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张呈继续说:“当时那个主持人问你,为什么选择我做你的合作伙伴。你还记得你怎么回复的吗?”
雷淞然显然被这个问题问懵了。
张呈瘪瘪嘴,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当时回答说‘因为我爱他。我离不开张呈。’”
“……”
“雷淞然,你说的‘爱’是什么意思?”
雷淞然没料到张呈会问出这个问题,他犹豫几秒,说:“人不爱他所看见的弟兄,就不能爱没有看见的神。”
“不,我不是说这个。雷淞然,我问你,你当时说离不开,是因为你爱我吗?”
雷淞然这次没有迟疑地回答:“是,张呈,爱不是一种奖赏。你很好,你本就值得被爱。”
张呈觉得他的思绪和舌头一样开始扭曲、打结,他觉得好难,有些话真的很难讲,而雷淞然的回复也很难听。他不喜欢。
他盯着雷淞然,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问:“雷淞然,你说的‘爱’,到底是神的爱,是人的爱,还是雷淞然的爱?”
雷淞然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但他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好似痛苦、好似甜蜜又好似解开了什么谜题的释然,但最终都归于平静。
“我不知道,张呈。
但时间到了。”

张呈陪着雷淞然办完登机手续,马上要进安检。张呈忍不住说:“你会后悔来这里吗?会后悔来经历这些事吗?”
雷淞然转过身,给了张呈一个久违的拥抱,他温柔地拍了拍张呈的背:“没有,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度过这些时光。我仍然感激你,张呈。”

雷淞然摆摆手,离开了。
张呈坐在回去的出租车上,一脸颓然地发呆。手机屏幕一亮,他看到是雷淞然发来的消息:
“我欠你一个答案。”
张呈解锁手机,回复了雷淞然:“你还是少喝咖啡,会加重失眠的。”
或许已经登机了,雷淞然没有再回。

等回到家时张呈已经觉得身心俱疲。躺在自己的床上,他看着天花板,又有些悲从中来。雷淞然已经不住在楼上了。而他此刻无法自控地想起这个人。
隔日张呈顶着一张彻夜未眠、过分憔悴的脸去上班。罗秘书第一次看到老板如此模样,差点以为公司要破产了。在对老板表示了适当的问候和关怀之后,他说:“雷老师说房屋退租的事情想拜托您办理,房屋钥匙和相关文件我现在转交给您啦。”
张呈现在听到罗秘书的声音就觉得头痛,他伸手接过那个文件袋。但又想起什么似的,问罗圣灯:“那天你们一起吃饭的时候,雷老师还有说什么吗?”
罗秘书笑嘻嘻的:“没有啊,雷老师话好少啊,但很温柔的一个人呢,还一直感谢我……”
“好了好了……罗秘书你去做事吧。”
张呈心想,雷淞然还是太过周到了。房门密码他一直都知道,却还是把钥匙郑重其事地留给了他。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雷淞然是不是把密码改掉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雷淞然大抵只是认真惯了。
而对于去退租这件事,张呈解释说,最近事情太多,一时抽不开身,先不管了。但他心里清楚,比起拖延症的托词,他迟迟不愿去处理这件事,只因想到一旦真正退租,这房子便会住进新的人。雷淞然用过的桌子,会被别人使用。他站过的厨房,会有别人在那里做饭。他睡过的房间,会住进另一个陌生人。雷淞然在现实生活中的痕迹,终将会一点一点被覆盖。
于是,这件事便一直搁置了下来。张呈每次回家都会想起它,但每一次想起,又放任自己拖到明天。
直到张呈接到房东的电话。房东表示房屋合同已快到期,希望能尽快找到下一任租客,因此会带人来看房。又说想先征求张先生的意见,他近期会叫保洁来处理一下剩下的杂物,有一些画和纸箱之类的东西,不知张先生是否还需要保留它们。
张呈一下子站起身,他怎么忘了这件事!他赶忙回复说:“东西您先别处理,我今天就过去。”
房东在门口等着张呈,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些箱子:“都是蜡烛啊画具啊之类的,还会有用吗?张先生您是搞艺术的?”
张呈无心回答房东的疑问。开始一个个检查房间里还有没有什么东西遗漏。张呈觉得每次来雷淞然家,都会发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这里对他来说是恐怖屋,是记忆宫殿,是一个穿越时空的入口。雷淞然收拾起东西来比他还谨慎,简直如同断舍离大师,除了画室稍显凌乱之外,其他的房间和样板间没什么两样。
房东指了指画室的角落,说:“对了,那里还有一幅画,是不是不要了?”张呈走过去,看到是用牛皮纸包着的一幅画,放置在画室最里面的墙角。这幅画已经包装好了,边角还贴着防撞纸。张呈把画翻过来,上面贴着快递单,收件人是张呈。他立刻明白这是雷淞然留下的,但不知为何没有寄出,也没人来拿,在这里一放就是几个月。
张呈有些着急。他赶忙把装着钥匙的文件袋转交给房东,一个人把东西搬回了家。
幸好离得近。五分钟后,张呈得以坐在自己家里,打开了那幅画。
那幅画,画的还是影子。起初张呈怀疑,这难道是没能展出的旧作?抑或是雷淞然不太满意的作品因此惨遭雪藏?但他仔细一看,这画又确实不太一样。
占据画面中央的是客厅里的沙发。沙发空着。蜜糖色的阳光从窗口照了进来。将两个人的剪影投在沙发上,影子因布料的褶皱和沙发上靠垫的存在而微微变形,但根据呈现出来的轮廓,能看得出是两个关系亲密的人,正站在窗边畅谈一些开心的事。
张呈非常震惊。雷淞然的创作,之前从未以人作为对象。他喜欢画生活日常、自然景物,他说自己还不擅长处理人物,所以暂时没考虑过这个方向。但此刻张呈才知道,原来雷淞然真的在努力尝试做新的表达。他对着这幅画看了又看,一种异样的直觉浮上他的心头。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这副画的不寻常之处:这张沙发、沙发的颜色、沙发上的靠垫,都无比熟悉——这是雷淞然家的沙发!而这幅画中,正在开心地交谈的两个人,分明就是雷淞然和张呈!
张呈回想起很多个相似的下午,阳光总是如期降临,照亮屋子里的一切。雷淞然站在窗边,有时候喝咖啡,有时候就只是发呆。张呈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写稿子、回邮件。雷淞然偶尔回过头讲一些玩笑话,他们乱七八糟地笑着。那时候所谓的成功、荣耀、财富都尚未到来,但他们就是如此容易开心。原来从雷淞然的视角里,看到的景象是这样的吗?他记得的、许许多多个陪伴过彼此的午后,都有这样温柔的阳光吗?
雷淞然说自己不擅长处理人物,但他学会了使用影子。不需要描绘人的脸,只需要影子,他便能够与画面中的主角交换一种默契。而又因为画出来的只是影子,这份默契又成为了一个秘密。他想起雷淞然自己写的序言:“影子的形态饱含太多可能性,尽管它们只是转瞬即逝的瞬间,但一旦被呈现出来,速朽之物便也获得了一次永存……这里的画,都是我想要纪念的瞬间。”直至今日,张呈才终于解开了这个秘密。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触摸到了生活中那一直模糊不清的部分,原来在过去的时光里,雷淞然曾无数次这样认真且温柔地注视过他,甚至连他的影子也一并记住了。
张呈知道雷淞然有个习惯,总是把画的名字写在画布背后。于是他把画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行英文字母,写的是“AN UNTOLD STORY”(一个未曾讲述的故事)。这些记忆,在雷淞然的心里沉淀,终于变成了一段必须缄默以对的时光。
天色不知不觉黑了下来。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提醒着张呈仍然有工作需要处理。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终于站起身来,重新把这幅画仔细地包好,把它靠放在墙边。
再面对昨日种种,竟然和预想的不一样。他本以为,那些憾恨、错过、争执,没能抓住的双手、无法实现的梦想、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已在无数个沉默的夜晚潜伏,随时准备朝他的胸口挥出致命一击。他迟迟不肯回望,只因恐惧于往事的力量,担心自己会在与过去的对视中化为石头。而此刻张呈才发现,自己一直误解了,他一直担心噩梦的侵扰。但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在爱里,无常亦是一场美梦。张呈捂着脸笑了,他笑着笑着却渐渐没了声音。有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止不住地滴落。

……只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Notes:

“人不爱他所看见的弟兄,就不能爱没有看见的神。”一句出自约翰一书4:20.
罗马书13:8所言“凡事都不可亏欠人,惟有彼此相爱要常以为亏欠。”所以雷子最后发来的消息其实意味重大。

Notes:

到目前为止,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其实已经结束了。已更新的这八节是我一次性写完的部分,其实写到这里的时候,我认真考虑过是不是就停在这里就很好。虽然看起来并非一个复杂的故事,但背后的设定和搭建其实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所以一度也有过“不如就算了”的念头。
我的亲友是这篇文章的第一位读者。她读完之后告诉我她很喜欢,并且希望故事能有后续的发展,我才又考虑把他们的故事延续下去。后来又想,如果把它公开出来,能够遇见一些同样喜欢这个故事、或者对故事里那些思考感兴趣的人,那应该是一件更好的事情。
所以非常感谢在这里愿意阅读、留言,以及留下 kudos 的各位读者。说实话,目前的点击量确实远低于我的预期(笑),但想到至少还有人愿意读这个故事,我已经非常感动。
接下来会暂时停更,我还有一点问题没有想清楚,应该会在全部写完之后继续更新。希望不会让大家等太久。
不出意外的话,会尽力给他们一个好结局。
再次感谢每一位愿意读到这里的人。也欢迎大家随便说点什么~
另外,“影”这一系列的画作设定基本上参考的是JESS ALLEN的作品,提到的展览则是陈流老师的个展“生命的质感”。感谢提供写作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