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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邀请我去他的家里一起晚餐,于是我和同组的人换了排班,并把时间定在了周五。他的丈夫也会在,理查德这么对我说,他真心觉得我们有必要见一面,好弄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我考虑过后同意了,随后理查德便欣喜的搂住我吻了一下,“我们会玩得很尽兴,我有太多事要跟你讲了,”他兴致勃勃地说,“等了这么久,我真开心。”
我到达时理查德的家时一个男人给我开了门,我认出那大概是他的丈夫,他默默接过我的礼物,并当着我的面放到了一个柜子里。我选了一瓶理查德会喜欢的红酒,他在餐厅配牛肉吃时点过一次,只是当时他们没有理查德想要的年份。我站在门口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烤箱闻得出正里煨着东西,空气里都是洋葱和红肉的气味。“快进来,贾斯丁。”理查德嗓音遥遥从室内传来,我和他丈夫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交换了一个的职业化微笑。
我穿过理查德家主要做成深木色的前厅,看见玻璃茶几上杂乱地堆着几副眼镜,信件,钥匙和一对颜色相近的杯子。十几英尺高的挑高屋顶下,通往二楼的楼梯间墙上挂着几幅色彩诡异的画作,以及一些框架别致的照片,理查德在其中几张里显得更年轻些,背景大概是新娘面纱瀑布,正宠爱地抱着一只我没见过的杂毛狗。我不得不说,这栋房子内部的丑陋与臃肿程度令人难以置信,也许正是这些陈旧且无意义的东西让理查德的生活一直郁郁寡欢,踌躇不前。
我走进厨房,桌上已经开了一瓶一模一样的酒,我没猜错理查德的喜好。他看起来也确实是已经喝了些酒的状态,双唇被染的湿润,血红,同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我叫他们提前腌了一盘生羊排拿回来,贾斯丁。”理查德对我甜甜一笑,“你就当是咱自己做的吧,不然谁都没得吃了。”
“我确信你选的晚餐会很好吃的。”我对理查德说。
“你来的真准时…医生。”他的丈夫插话道,在审视了我一番后,用我的五官勉强挤出了一个表情,这个男人看上去苍白,瘦削而单薄,像是从没吃过苦头一样站在理查德身边,连头发都用发胶精心地贴着。我不由得感到好奇他是否很不巧地和我带有同一种过敏原。
“我喜欢准时,”我说,“尤其是有人在等我的时候。”
“一般来说,客人们晚些到更合乎礼仪,”他说,“也好多给主人家一点时间准备,当然了,我不知道你那的地方到别人家里做客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规矩。”
“真要命,贾斯丁。”理查德嘟囔道,“别对人家这么粗鲁,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这种小事了?”
我对此沉默了一会,面上挂起一层困窘的歉意。“没关系。之后我会记得这个的。”我回答道,“你这里的装潢真温馨,理查德。”
“来嘛,贾斯丁,让我带你参观一下。”理查德放下杯子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往厨房后门走去,“看看我的新后院。我们本来只是想把露台重新做一下,但是后来又觉得餐区应该加点墙灯和景观灯,你知道吗,暖黄色的那种,然后沿着墙边可以再加条石径和倒影池。”
“理查德,也许别人对这些事不感兴趣。”那个人说。
“这怎么行?”理查德瞪了他一眼,“你记得这花了我多少时间吗?每个人来家里都必须看。”
“如果你没有临时又改了五次设计的话,我们本来八月就该弄完的。”
“我改的都是必要的,因为我才是花时间待在那儿的人。”理查德不悦地扬起下巴,“毕竟你这家伙除了书房里需要有盏电灯以外,就没有别的要求了。”
“我很愿意看你的新水景,理查德。”我说,“你应该会选的很漂亮。”
“谢谢你,医生贾斯丁。这才对嘛,”他对我说,随后满意地拖着我继续向后走,“你看,人家就会感兴趣。”他回头冲那人抱怨道。
在我们独自走到昏暗的室外后,理查德把我拉进他的怀里,让我的脸贴在他的颈窝,闻着他皮肤气味的十几秒钟里我沉沉地睡了一觉,直到理查德低语的嗓音透过胸腔震荡,连带着让我的躯体也嗡嗡作响。我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肩膀上,试图回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也意识到后脑上那属于初恋慈悲的触感并不是我在做梦。“贾斯丁,”理查德凑在我耳边吹气,撩起我的头发。“别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理查德轻声说,“我可清楚你是什么人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理查德的左手悄悄滑进我的外套,摸到我心口的位置。
“你了解吗?”我脱口而出。
理查德低笑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皱眉与羞涩之间的奇异表情。“也许有人也正在窗户边看着呢,我们得快回去了,贾斯丁。”
“我就绝不会这么做。”我近乎卑微地哀求道。“别回去,没有人会在乎的。”
理查德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意识到自己的话冒犯了他,这让我短暂的恢复了平静和满足,我依旧依偎在他的双臂间,凝望着理查德那双蓝绿色眼睛里的倒影,此刻我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够浸湿他。“你似乎不再想要对我撒谎了,理查德,”我说,“这样也好。非常好。”
“贾斯丁,贾斯丁,贾斯丁...”理查德轻快地哼唱起来,冰冷的首饰蹭过我侧脸,“我就说我的派对总是很有意思的,对不对?”
当我们回到室内时,那个人正背对着后门站在岛台边切着奶酪块,背影让人隐隐有些眩晕。他手边瓷做的冷盘里整齐码着几份芹菜段,彩椒条,橄榄,干酪火腿,无花果和几朵白菜花。理查德则踱步至冰箱前拿出盒买来的现成鹰嘴豆泥,有些不熟练的挖进蘸酱碗里。
“看来我确实来得太早了。”我说,在心里一阵干呕。理查德倒了一杯他刚开的那瓶酒递给我,这并没有减轻多少胃里的反胃感,尽管我一口也没喝。理查德又从客厅里那面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玻璃柜里挑了一张在我们出生前就已解散的乐队唱片放了起来,妖异的声线瞬间在各个音响间低声回荡。
“没关系。” 那个贾斯丁对我说,“你的文件带来了吗?”
“哎呀,我们这么快就进入正题吗?”理查德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我的晚餐还没好呢。”
“我带过来了。”我说,我们几乎在同一瞬间挂上了镇定的神情。
“但贾斯丁,”理查德对我说。
“别这么叫他。”他的丈夫说。“这也是我的名字。” 我说,“你一定要为难他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刀擦干净收起来。“我不知道从物理意义上来说你究竟是怎么存在的,也许你现在觉得自己是个真实的人,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这就是我的世界。我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活在这,如果要说我有哪里不完善。”我说,“也有可能是有人偷了我的。”
“天呐,男孩们。”理查德咯咯笑起来,“别像野猫打架一样,好吗,大家都是体面人。”
“理查德,”
“理查德...”
“好啦,别废话了。”理查德在餐桌前坐定,把桌上的摆饰和餐具一扫而开,同时把我们两人的证件并排摆在桌上,“快把你们的人生大事都报一遍,贾斯丁们。”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丈夫问。
"谁先说?”我问。
“随便,上学,毕业,工作,搬家,约会,结婚...都行。”理查德掰着手指念,“有没有坐过牢,生什么大病?有没有宠物,小孩?”
“你知道我没有病。” 他说。“你也知道我们没有宠物了。”
“为什么我会有小孩?” 我问。“...而且坐牢?”
“我不知道。”理查德说,“时间很长,谁知道呢。”
“我们十七岁就在一起。”我先说,“然后我们一起杀了两个人,结果你一被带去问话就吓得哭着骗我一起殉情,但我们最后摆脱了调查,因为他们确实没证据。”
“....”
“首先我没有哭,其次我们做的那个不叫殉情。”理查德干巴巴地说。
“你哭了。我发现你的枪里没子弹以后你就开始挤眼泪,然后又开始发脾气,说让我有本事直接打死你。”
“...但我没哭。”
“你确实哭了。”他的丈夫说。
“你们两个都去死吧。”理查德咬牙道,“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被分开了。”我说。
另一个我报出了我的大学校名。我也点点头。
“但你被调查过。”那个男人用一种自以为抽丝剥茧的目光打量我,“前年医疗行为办公室调取了你们整个科室的病历,因为你们外科团队全被挂在了一张传票上,你也是当时主控的主治,对吗?”
“这难道是什么不常见的事吗?”我微笑道,“我自己本人的名字都在四份诉状上出现过,没有一次证明我做错了。有时候人病得不得不死,但他们留下来的人还是得活,所以总要找一个名字写进去买单。”
我盯着他,“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事吧,彭德尔顿先生。”
理查德靠在一旁低头啜着酒,目光在我们之间游移,理查德随后点了点下巴,又问:“你妈妈结婚前的名字和她在加州的地址呢?”
我和他的丈夫还是答案一样。
“那你去年感恩节去她家时带了什么?”
“两个山核桃派。”我说。
“拉布雷亚大道那家的山核桃派。”他说。又看了一眼理查德,“还有你。”
“我可不记得了这么久的事了。”理查德说,“明明家里没人吃爱吃那个。”
“派是给客人们的。”我们同时说。
“要是我现在给你母亲打个电话呢?她会突然记起自己其实生了一对双胞胎,还是说她的记忆也分裂了?”他露出一个恶毒的笑。“这一点都不好笑。”另一个贾斯丁冷冰冰地说。
“不过我们确实能知道点别的,比如说你们生日,名字,身高都一样,地址不一样,出生证明也...护照号码最后差了两位数,驾照号码差了三位,社安卡是最后四位...?” 理查德拧起眉毛,“这哪张社安卡是你的来着,贾斯丁?”
“0419那张。”他回答道。
“9140的那一张。”我同时说。理查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显然政府觉得你们是两个分开存在的人。”
“存在和应该存在是两回事。”那个律师补充道。
理查德抬头看了我一眼,“刻薄程度也一样。” 理查德又问:“你们是大学第几年改的专业?”
“第二年。”他说。
“改专业?”我问。
“噢。”他饶有兴致的点点头。“约会呢?”
“你知道我们那时分手了。”我说。
“那之后呢?”理查德挑眉,音乐的副歌越来越大声,“你难道一次都没有...?”
“我一直很忙。”我说。“我想,”
“你大学第二年开始飞来找我,”那个律师对理查德说,“大概过了一个学期,我们就自己搬出去住了。毕业以后我们搬到纽约,我读法学院的第二年我们就去结婚了。”
“哇噢,”理查德比对着我们俩的学位证书,“你们知道吗,你们连大学毕业后申请到的学校都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在医学院,一个在法学院。这离的也太近了,”
“...他飞来大学找你?”我喃喃道。
理查德的眼睛在我们之间转来转去,我说,“你来了我的学校?因为你想找我?”
“他不是来找你的。”
“理查德...你就在我的学校里,就在我身边。” 我轻轻说。
“他不是来找你的。从来没有人在学校见过你。”那个男人令人厌烦的重复道,“至少没有人声称同时见过两个我。”
“我也回去找过你的。”我看着理查德的眼睛,“我回了圣贝尼托,在你家门外等你。晚上我看见你回家时挽着一个人的胳膊,还亲了他的脸,你以前那些朋友都说你已经和某个人复合了。我问他们到底是谁,结果他们只是一直笑我。”
“因为他们知道是我和理查德在一起。”他的丈夫说。
“你回来找过我?”理查德盯着我。我说了日期,他的表情变了些。“等等,”理查德说,“你认真的吗?”
“我以为你看见我了。”我说,“我以为你是不再想理我了,因为我们之前闹的很难看。”
“不要怪到他头上。” 另一个贾斯丁说。
“我真的很想你。”我说,“我原本以为你会等我的。”
理查德犹豫片刻:“我确实...”
理查德的律师丈夫挤到我们中间,并把他向身后拉开了些。“这跟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他冷冷道。“重点是你不该来找上门来。”
“为什么没有关系呢?他回来找我了。”我说。
“你什么都不是,他是我的丈夫。”
“那你或许该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让他觉得有你一个还不够。”
那个穿着我的皮的律师朝我跨了一步,这次轮到理查德拉住他,“贾斯丁,”他想要假装严厉时的声音一直没变过。“贾斯丁,你这样让我很丢脸。”
“那你和他上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不会丢脸,理奇?”
理查德的脸色阴沉下来。“这不是他的错。”我说。“本来我也可以是他的丈夫。”
“你在等我们分开?你等不到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先离开你?” 我问。
“理查德不会离开我。”
“而我也没说要等你们自己分开。”
“贾斯丁。” 理查德制止我说下去,水红的双唇抿在一起,冒着热气。“我觉得你该回去了,贾斯丁。”他最终说,他侧过脸,沉沉的盐积攒在他眉心,眼窝里。“我们会给你打电话的,如果需要的话。”
好希望烤箱里的那头死羊能此刻着火,把这间世上最不公,冰冷,令人作呕的房子清理干净。“那我们下周再见,理查德。谢谢你今晚愿意招待我。”我说。
我向理查德道别后便离开了,我没能好好和他拥抱或者握手,因为旁边一直有个人盯着我们的脸,我慢慢走出门,身体麻木,同时空虚的留下了我的紧迫感,我的心里没有任何真正的思绪,除了感到愤慨和贪婪。我驱车离开了曼哈顿,一路穿过林肯隧道开到威霍肯附近。心中什么也没想,理查德身体的甜历,苦涩的气息还残留在副驾驶位上,连同他喝了一半的咖啡在杯子里摇摇晃晃,前天夜晚他系着我的安全带,呼吸喷洒在玻璃上,无忧无虑的和我前行着,如今我在夜里的各个商铺游走,每家店只用现金买一样真正要的东西,同时搭配上我根本不需要的牛奶,杂志,打火机,口香糖,避孕套,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发现我还带着我的眼镜,尽管现实正被蒸腾着被吞没了,我又回顾了一下我最近的计划,不能动的这么快,我对自己说。我必须要更完美。一丝不苟。学习我自己的教训,不得有破绽。我心想着。雨点闷闷的落下,我打开雨刷,给理查德发了条短信:我们得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