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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第一次突发奇想,横跨大陆来找我时的那个周末,一场暴风雪正在席卷新英格兰的大部分地区。
他原定的航班取消了,却仍然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他很随机应变的把时间算得刚刚好,只是临时改了几次换乘的机场,最后还给一个出租车司机加了很多钱。我接到电话被他要求去宿舍楼门口给他开门时几乎惊呆了,我完全不知道他会突然来这,我踢着鞋跑下去时还以为他在同我开玩笑,你怎么能不叫我去接你呢?我大声质问他。
你能有我这么厉害吗?理查德说,脸颊冻的通红,我可不想还得扛着行李去雪地里营救一个书呆子,他冲我眨眨眼,一点冰霜从他的金色的睫毛上融化下来。
“这是你的朋友吗?贾斯丁?” 我的室友跟着走出来,把我们从走廊拉去房间,“天呐,老兄,你究竟从哪来的?”
“这是理查德,” 我对室友说,“是我以前的同学。”
“原来你就是那个理查德。”
“你为什么突然过来?”我说,“我们好几年没讲话了。”
理查德把他单薄的背包往地上一扔,“你管那么多干嘛?你从前可没这么啰嗦。”
他抖抖肩膀上的水,弯腰去看我的桌子,“你们在复习吗?难道这么快就要考试了?”
“只有贾斯丁很忙,”我的室友解释道,“这家伙选课的时候对自己特别残忍。”
“原来如此。”理查德拨了拨我桌上凌乱手写笔记,突然笑起来,扭头看我,“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呀,将来的彭德尔顿医生。”
彭德尔顿医生是理查德对我的爱称,或许说是蔑称,我从来不是个医生,也没有医学学位,甚至在接触我的第一具尸体时控住不住吐了一地。但你也考虑过申医学院的嘛,理查德后来还是这么说,你读大学时不是修了很多很多预修课吗,贾斯丁?
“你当时还是个商科专业呢,这能代表什么呢?”我差点这么说,又想理查德后来根本没有在他的学校待到毕业,我居然把这件事忘了。但这毕竟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甚至几年前他那所被他读到一半便扔下的母校还给他颁了个荣誉学位。
我有时会想,理查德是不是故意留着这个外号,好年复一年地提醒我,我们的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自从我们在少年时侥幸逃脱惩罚以后,不能自由决定的事只会越来越多。这也是他感性的一种方式,只是理查德绝不会承认,毕竟我们已经结婚这么多年了,我承认有时候我确实需要有人提醒。
我偶尔也猜想,如果我像理查德对我一样这么提醒他,他还能不能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我们一起做过的那些决定、一起建立起来的生活都无足轻重。但我同时也反驳自己,也许他只是想家了,毕竟我们搬来纽约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在收到理查德从加州正式送达的离婚文件以前,我几乎已经忘了我们人生的前十七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而现在他显然打算撇下我,一个人回去了。
“你们签过婚前协议吗?”
“没有。”我说。
我在家事部同事大卫李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
“没有。”
“这倒让我有些意外,”他挑眉,“据我所知你们两个都出身富裕,当时你们家里没有提过这个吗?”
“我们决定这么做的时候,我们两个还什么都没有。”我顿了顿,又提醒他,“那时候也只有马萨诸塞肯让我们结婚,我们就自己过去了。”
“啊。”他顿了一下,“抱歉。我忘了。”
“没关系,”我说,“已经过去很久了。”
“以前没什么需要保护的,但在显然不一样了。”大卫说,朝我看了一眼,“你们这些年的资产相当可观,看看...你们在纽约各处的房产,投资账户,联名账户,你在事务所的权益,”他翻了翻会议桌上的文件,“还有今年买在洛杉矶的新房?”
“理查德目前想住在那。”
“其实没有婚前协议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大卫说,“你丈夫这些年收入不菲,这不是什么秘密,他很有名气,他这次回加州不就是为了那部据说投资好几个亿的新电影吗?”
“我不需要他的钱。”
“我只是在告诉你你的权利,贾斯丁,你做这一行这么久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就是这个意思。”
大卫耸耸肩,“我是你的律师,贾斯丁。我当然是这个意思。”
“我雇你是因为任何有理智的正常人都不该选择去代理自己的案子。”我疲惫地说,“理查德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吧。他会让他的人联系你的。”
理查德为了凑齐这部戏的班底费了不少精力,我知道,以他的性格,如果不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本子,他已经很少愿意去费心了。大卫话里的意思是,理查德的团队大概不会愿意在新片刚杀青的节骨眼上闹出男主角婚变风波,但我觉得根本不会有人在意,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看到新闻时,恐怕只会更惊讶理查德居然结过婚。
况且理查德总说,这世上没有坏的宣传,只要有曝光就是好事,所以我甚至从来没有担心过,有一天会有比我年轻的男人或女人打电话告诉我:“你该退出了,他的心已经不在你这里了,你自己也知道吧。”毕竟理查德绝不会为了这世上其他那些庸人这么做,他的喜好不会变,如果有一天他决定我们应该分开,那只能说明是我本人已经让他觉得无趣了。
我让秘书取消了下午的预约,有什么必须处理的事,就先交给那些助理去做。我沿着公园大道,本想直接开回我们位于西七十一街的家,却接连错过了几个该转弯的路口,最后索性改道,沿河一路向南,过了威廉斯堡桥,路过了我们从前住过的布鲁克林街区。
我和理查德其实搬过很多次家,这里甚至不是我们第一次一起住的地方,却是我们来到这座城市以后第一次对生活有实感的第一站。“这简直我见过最小的地方了,”理查德抱怨道,“这儿估计连我的衣服都放不下。”
我们那间不知道被房东刷过多少层白漆的旧公寓,要放下理查德的衣服其实绰绰有余。并非冬天光凭一小栅暖气片就能把整间屋子烤得像锅炉房的地方有多宽敞,而是因为几个月前,理查德离开加州来找我时几乎什么也没带,而直到我毕业后我们一起搬来纽约,他也没有添置多少东西。我们以前在学校附近临时找的地方简直比这里还要难看,至少搬来这里以后我们不用再和别人合租了。
我把换了几本书垫在厨房摇晃的四件桌腿下,直到选出一本高矮合适的,理查德站在旁边笑话我,“我们还没有开始擦地板呢,”他说,“你是生活白痴吗,先搞清楚做事的顺序啊。” 但我总不可能比把我们所有白衣服都洗坏了的理查德更笨了,我第一次放他自己去自助洗衣店时,他回来就气愤地告诉我,那里的水把所有东西都变成了粉红色,烘干了也没有恢复。
“甚至不是好看的那种粉色。”理查德说。我检查了一下,罪魁祸首是他最喜欢的红衬衫。
我们那时所有的家具,都是在能轻易搬回家的范围内买的,直到有一次我们一起回家,在切尔西的一家二手店里看见一条被理查德一眼相中的沙发。理查德对我说,我们必须拥有它,它会和他的所有东西都很般配,而且他已经有点受够了总坐在椅子上看电视。我说你说得很有道理,直到我们俩费了大力气把这玩意儿抬上三楼,而理查德又说,要把它塞进去可能得把我们家的门框拆了时,我说这其实也没有很有道理。
但理查德的品味不会出错,那条宝蓝色,对我们的公寓来说有些太大的绒面沙发确实非常衬他。
他经常坐在上面拍试镜用的录像带,我有空时会给他喂词,为了不把外面的车声一块录进去,我们偶尔会拿胶带把窗户封上一圈。大部分想做演员的人都会往加州跑,理查德最初也是在洛杉矶社交的时候被人推荐入行的,但他不一样,他在那儿待不住。自从发现我并没有因为高中那些旧事怨恨他以后,他就开始每隔几个月毫无预兆地飞过来找我。一开始他只在我的宿舍待上一两个晚上,后来我干脆带着他从学校搬了出来。离毕业还剩一年左右时,我把拟好的申请名单拿给他看,“等我的LSAT分数出来,我们就得决定下一站去哪里了。” 我说。
理查德把名单翻了翻,又还给我。“我还以为你不想再回去了。这个名单好烂。”
我说我们不能只考虑想不想,况且我觉得回去也不错。
“你是个糟糕的室友,我得考虑考虑。”
他说这话时正光着腿坐在地上吃中餐外卖,把我的阅读镜架在头发上,看起来像刚从什么沙滩香水广告里走出来。他已经连续几个月吃得很少,说自己在镜头前看起来会肿。我说你在录像里看起来和现在一模一样,他白了我一眼:“拍摄用的器材和家用录像机怎么会一样呢?你这没常识的傻瓜。”
然后他说:“我们总是可以去纽约的。”
我很意外。“纽约不是都……”我想了想,“百老汇之类的吗?你在那有空间吗?或者你可以自己回去,我可以去探望你。”
理查德白了我一眼,“你在小看我吗?”
他把喝了一半的蔬菜汁放到地上,没想到地板是斜的,瓶子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墙边,理查德睁着那双蓝眼睛瞪了我一眼,我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我不会让他一直住在这么糟糕的地方,我当时想。
“好吧,”我说。
我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平和的离婚,因为理查德知道我不会说不,直到一个月后大卫给我打来电话:“你那个出了名慷慨的丈夫是不是私底下十分痛恨你,贾斯丁?”
“什么意思?”
“他们什么都要。”他说,“不动产,现金,家具,你以前存的401k?基本上照他们这份要求,你走出去的时候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一个子儿都别想有。我都开始怀疑那个大明星请来的人究竟还是不懂法的流氓,还是被逼的放弃操守陪他一起发疯了,你知道他甚至想要你每天开着上班的车吗?”
“他想要我的车?”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对,你那辆谦虚的德国车。”
“给他吧。”
“他们很清楚真闹到法官面前不可能这么分,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对吧。” 大卫问,“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理查德想要什么就给他。” 我说,“他一直都这样。”
这世上从来没有和平的离婚,他再次警告我。就算是对我们这种见过千万件丑事的人也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