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天不太愉快的晚上之后我打了几个电话,几天后理查德回到了纽约。我下班到家的时候,一楼的东西已经被他砸得差不多了。
“你怎么不叫我去接你呢,理查德?”我说。“我自己有车。”远处的理查德回答道,此刻正依偎在开放式厨房的主水槽边吸烟。
我把大衣脱下挂在门厅的古董胡桃衣帽架上,可是衣服刚放上去,中间的木杆就悠悠裂成了两截。“你买这个的时候不是还非得和好几个人抢来着吗?”我谴责到。理查德冷冷白了我一眼,他颜色尚浅的头发隐没在他吐出来的一团灰色烟雾里,上身穿着件细条纹米色羊毛衫,袖子卷到手肘,腕上没有平常戴的表和任何首饰,但前几天还覆在皮肤上的大片纹身已经被卸干净了。
我跨过满地的碎玻璃和瓷片,浓重的酒味从流了满地的冰酒柜那边漫过来,一根已经打弯的高尔夫球杆扭曲的嵌在电视机正中央,几副画框扎穿在楼梯柱上,像面旗一样挂在那摇晃。厨房倒比客厅的情况好上许多。我走到理查德身边,把炉灶上方的排烟罩打开,嵌在橱柜里的咖啡机面板不知怎么也凹进去了一块。我从橱柜里找出一只还能用的杯子,接了一层水在杯底,理查德就着我的手把烟蒂丢了进去。
“那是我的衬衫吗?”我放下杯子时顺势往水槽里看了看,食物处理机排水口里塞着团湿漉的浅蓝布料,“我还以为你很喜欢这件呢。而且这样管道会堵的。”我对他说。
“是啊...”理查德甜美的说,“难道继续留着让你穿我买的衣服出去招摇过市吗,你这该死的畜生。”
“衣服可以再买的,没关系。“我说,“你说对吗,理查德?”
理查德反问:“你把阁楼的那些东西放哪去了?谁让你收拾走的?”
“有关系吗?”我说,“你又不要它们。”
“谁准你自作主张了?我有说过要扔吗,噢...我知道啦,” 理查德笑吟吟地冲我露出牙齿,“不会是有人要等不及搬进来了是吗?是谁呀,亲爱的,是外面哪个肮脏贱货正眼巴巴等着捡我玩剩的破烂呢?告诉我嘛,说嘛,说呀。”
“这又是谁和你传的话?”
“这种没用的问题你大可以留到下辈子问。”他说,“反正也快了。我要杀了你。”
如果有外人在这里,看见这位为人和善的好演员连演都不演了的模样一定会大跌眼镜,但如果他们早几年就认识他,也总会知道理查德的脾气其实没有那么不可预测。“其实我平常也不穿那件,我不喜欢蓝色。”我说,“是你总喜欢让我穿。”理查德掐住我的脖子,猛地把我推到冰箱门上,一块纪念品磁铁砸在我后脑,震得旁边墙上磁吸刀架上的一排器具都颤了一下。
“你以为这是在开玩笑吗?”他说,从这个角度我正好能看见我们扭曲的身影映在岛台那只还贴着标签的小缸上,里面一条鼓着脸的红鱼摇晃尾巴划来划去,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们。
我笑了笑,“怎么不算呢?你最近不是很喜欢和我开玩笑吗?” 我说,感到躁动又贪婪,“你还可以现在把你身后的炉子打开,壁炉的助燃液就放在楼上,你应该也看到了。” 理查德打了我一巴掌,“你以为我不会吗?以为我怕吗?”他阴沉的说道,呼吸洒在我的脸上,身上的领子很香,“你才是那个没种的窝囊废,贾斯丁。”
“你这次去了很久,理查德。”我握着他手腕,“你还瘦了点...你不会也去打针了吧。”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你是不是找死?”
"噢,” 我说,“哈哈。”
“说真的,你要不要真的试试?”我捏了捏理查德柔软的手指,“说不定你现在还没退步呢。”
理查德一脸错愕的表情让我浑身是劲,要是现在有点音乐就好了。我朝远处的楼梯看了一眼,心想我们卧室那套音响应该还没坏。我最喜欢的歌是盲音合唱团的苍蝇屋里的蜕变,但理查德总说对他们这张的腔调很不感冒,我说这是一首深情,欢欣的佳作,但他说听起来有些痛苦,并且我不可以不听他的,因为这个家里真正懂摇滚的人从来不是我,这一点他提醒过我很多次。当然,我确实不是,我只喜欢一首歌。
“你什么时候才能别这么没用?你想要什么,你就得像个他妈的男人一样告诉我你想要。”理查德的表情有些疲惫,厌倦的放开了我:“你以前做不到,你现在也做不到。”
“我一直都知道我想要什么,想要谁。理查德。”我说,“是你自己开始搞不清楚,然后开始怨恨我。”
“...我搞不清楚?你!”他嗓子里顿时冒出一声尖细的气音,影评人通常把这称作他独有的,近乎哀恸的表演技巧,事实却是他每次发出这种声音都会让我分心,而我总会为了让他停下来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一切去优先解决他的问题。
我只能向我愚笨的丈夫解释一番:“如果婚姻这个形式对你真的那么重要,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想要我保留它,我就可以保留。如果你不想再做一个结了婚的人,那也没关系。”我说,“就算你现在不想结婚了,也不代表我们以前那些事就都不算数了,我们还是会是好朋友的。理查德。”
“一个人突然后悔了要走,另一个人留下,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所有人都在做这个。不过作为一个男人答应离婚时也该替家里留下来的人安排妥当。”我说,微笑着。环视了一圈以我们为圆心向四周铺开的废墟,理查德的瞳孔又黑又圆,面无表情似的僵在那里,温热的手臂挽着似的贴着我,“所以我要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理查德。不过现在看来,很多已经可以先从清点名单上划掉了。”
“哈哈,”我笑着低头一看,一截凉快的钢刃正扎在我身侧。是墙上理查德平常用来切柠檬的那一柄小刀。
“噢。”我说。
听见我的声音他又反射性的把手收了回去,然后他看着我开始发抖。
“贾斯丁,” 理查德惨白的五官皱了起来,看起来又快要哭了,“我不是想,我也不知道..."
他颤颤探手去摸我衬衣腹部破了洞的地方,一片红血正缓慢从刺口边缘洇出来。“天呐,天呐,”他拉上我的手臂,“贾斯丁...怎么办?”
“你能不能等我处理完了再害怕?”我说,一只手撑着身侧的台面直起身。“去把浴室洗手池下面的急救箱和我外套里的手机拿过来。”
“我是不是得帮你拔出来?”理查德咬着嘴唇。
“你不是已经拔出来了吗?” 我疑惑的问。理查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随即转身跑开,边跑边把刀扔到了水槽里。我看着对面岛台上的丑陋金鱼发了会呆,直到理查德拿着急救箱回来,我打开几块纱布,把衣服掀开让他替我按住血。“你要用力点。”我说,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需要的电话,要求安排一下急诊接诊,而且需要尽可能少见人。然后我对理查德说亲爱的,你也不用这么用力吧,我快瘪了。哈哈。
电话对面建议我腹部挨刀的最好办法是快点叫救护车,而不是自己冒险开车去医院。我尽量用严厉的语气说我没有被捅,只是个厨房意外,你能先照我说的做吗?随后我对理查德说去把你的手洗干净,然后把你的帽子戴上,我们得开我的车去。
理查德像要把我的名字嚼碎吃了似的一直念叨,并且骂我有病,就非得一直逼他,说我现在高兴了吗,满意了吗?他吸了吸鼻子,你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我真不敢相信你是故意的,你敢居然这么对我。他说。你给我等着吧,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没回答他,“听我说,理查德,这是个意外。”我说,“你也知道这其实什么大不了的。别吵的跟我们两个没见过世面一样。”
行程的路上理查德在驾驶位上左摇右晃,一会儿很没素质的乱变道,一会儿又跟怒路症发作猛按喇叭,并且同时积极的辱骂中城夜晚的交通。车子又碾过一个路坑时我差点在椅子上飞出去。
“别开那么快,”我说,“我不会死的。”
“...我才不管你死不死呢。” 理查德小声说。
“今天有几个人知道你回纽约了?”
他开始在脑子里做算数。我说今晚先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等我们到了以后你什么都别解释,你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你明白了吗?
“贾斯丁,” 理查德从方向盘上腾出手轻轻推了我一下,让我继续陪他讲话。
“你记住了吗?”我说,“我们走之前我在安防面板上摁过离家设防了,你之后回去要先,先把水池里的处理掉,再收好其他那些东西,知道了吗?” 理查德点点头,他的双唇一张一合,对我说了些什么听不懂的话,我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凉爽的夜风从车外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像在拍电影一样失真,他蓝蓝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点点亮光,我的心跳因此快了些,看来人生真是一场梦,我想,一定要我回答他那个问题的话,我的答案是我觉得满足了,而你也做好了你的部分。
看来我还是很喜欢蓝色的,我心想。
“我自己会回答他们的问题,你不要说多余的话,尤其不要替我说话,你记住了吗,理查德?只要照我的计划来就不会有事的。” 我说,仰头在副驾驶位上闭上眼,感受明明暗暗中窗外的电子屏,灯火,车流和人像和汇成一片从我们身体掠过又聚拢的纽带,我听见缓缓慢慢的升高摇滚歌声,和理查德阵阵烦人,年轻的嗓音。
“对不起。没事的。别害怕,”我说,“都会过去的。”
我记得理查德第一次来找我时也像只落难的天鹅一样,我记得小时候在书上读到过,不是每只天鹅都会在冬季迁徒去暖和的地方,只要他们生活的湖和河没有对它们结冰,它们就可以一直留下来。理查德当时穿这一件明显不够厚的外套,两只手露在外面,指尖变成了一种有点吓人的水红色,在进门弄湿我的地毯前他像只杂毛狗一样把自己从头到脚抖了一遍,融化的雪和水哗啦撒了一地。
“原来你就是那个理查德。” 我当时的室友说,“你长得比电视上好看多了。”
理查德扭头小声对我说,你们居然看我的电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找不到我的戏份呢。
我说其实我也找不到。所以一般也只能看背景里找得到的部分。
我又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栋宿舍楼,要是我搬走了呢?要是今年这个房间已经换了一个人住,又正好也碰上这次风暴,他只能先把你留下来呢?理查德一脸莫名其妙的看我,说又不是丧尸病毒爆发了,他想走难道还走不成吗?并且质问我是不是觉得他和我一样智商欠佳。
“噢。”我说。我说你可以吃点零食,柜子里第二层里的都是我的。理查德翻了翻,说可你这家伙什么都没有啊,我说那我带你出去吃东西吧,于是我们穿得像两只没存够脂肪冬眠的狗熊一样,就这么在积着松软厚雪街道上走来走去。“你这次会待多久呢?”我问他。
“我也不知道,可能这个周末结束后吧。”理查德的声音从围巾里闷闷地传出来,他戴着毛线手套的右手抓着我的左手以便在积雪里保持平衡。因为我只有一双手套,所以我们只能各戴一只,另一只手揣在外套口袋里。“一两天以后这雪就会停了,天气预报已经说了,贾斯丁。”他说。
我说下次你应该打电话叫我去接你。
理查德说好吧,那就下次再说吧。
理查德后来又说,如果我们真的结婚了,我必须更经常说更多的好话给他听。当时我回答他:“什么算是好话呢...不过我总是可以保证尽量不再对你撒谎。”
“我可保证不了这个。”他说,“总保持赤裸的诚实会让我身体难受的,这等于慢性自杀,这是非常科学的说法,因为这是一本书上说的。”我问他究竟是哪本书说的,他说这是他刚刚编的。
“那我尽量只对你说诚实的好话吧,”我说,“坏话我就先放在心里。”理查德说其实我在心里也不准想他的坏话,不然就要把我的心挖出来洗干净。我当时觉得等我们两个年纪大点了以后就不会那么刻薄了,没想到已经二十几岁的理查德简直变本加厉,跟这种野蛮人结婚真的能活到没有遗憾的岁数吗?我当时想,但是决定先把话放心里。“你今天穿得也很漂亮,理查德。”我说。而你自告奋勇替我系的礼服领带勒得我像在上吊一样,我心想。
一如既往的我在一阵上吊般的窒息中醒来了。我扭头发现是理查德正仰面平躺在我旁边,他的一条手臂横压在我的喉咙和肩膀上,我用指尖在他胳膊内侧轻轻划了两下,他果然怕痒地翻了个身,让我重获自由。“我觉得我不想再和你喝醉了以后上床了。”我对他说,“为什么我们每次都要这样?”
“因为你不喝酒时就像个死人一样。”他背对着我,声音闷在枕头里。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有些生气,“我很喜欢和你上床,我想记得我们都做了什么。你这样做已经害我错过好几次可以记住的体验了,而且你每次喝完了后还喜欢又哭又叫的。”
“噢。”理查德说,后背的皮肤越来越红。“对不起,理查德。”我觉得有点抱歉,明明昨天我们还因为录不好试镜带的关系大吵一架,我说:“虽然我很抱歉,但我这次必须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可能我觉得我会渴望你,我经常很想要碰你,”
“你能不能闭嘴啦!” 理查德说,“我已经宿醉的要吐了...” 我急忙拿了一只垃圾桶放在他床头边。
我后来其实有些后悔说得这么直白,担心理查德会觉得我有点恶心。不过随着我们的工作越来越忙,我们两个都渐渐不怎么在私下喝酒了。理查德是因为工作上的应酬已经让他喝得够多,而我则是必须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家里那盆枯涩的的植物在有天清晨被理查德特意摆到了我的牙刷旁边,用它针刺般的目光谴责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棵仙人掌会这么难伺候,于是我又给理查德挑了一盆鲜绿漂亮的送到家里,拿给他时他说他早晚有一天要杀了我,其实我也知道我不该这么做,理查德起码在生气的时候他不会不理我。
我把候机室里看过的那本杂志放进包里,晚饭后拆成几份,塞进了办公室的碎纸机。理查德的脸很快消失了,和他额头靠在一起的那个年轻男孩碎得更快。第二天同一张照片又被推送到我的手机上,于是我把那个网站的账号也注销了。
我在新闻上读到理查德搬进洛杉矶一处房产的消息时刚刚下庭。我打电话给他,“他们撤诉了,我赢了。”我对理查德说,“你现在还在忙吗?”
他停了两三秒,说:“你都看到新闻了吧,你现在还要装作没事发生吗?”
我说,“你是怎么想的呢,我想要尊重你。”
理查德说不,你不想。贾斯丁,其实你心里根本谁也不尊重。我也是这样,我们明明是一种人的。
我说:“那你现在是要叫停了吗?你要是叫停,我就停。”
你为什么非得等我来要你做什么呢,他压低声音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们现在需要的和以前早就不一样了,你自己也知道。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我不能承诺你我做不了的事。”
“你给我闭嘴。你去死吧。”理查德说。挂断了电话。
“对不起。”我说。我恨你。我心想。
